45 強援

軒闊而寂然的軍帳中,彌漫着濃烈的血腥味。幾支火把耀起的輝芒,将法卡迪奧的影子投在身後,微微搖曳不已。

“歡迎你,遠道而來的朋友。”他率先打破了沉默,溫文爾雅地欠了欠身,“我的名字叫做法卡迪奧,是這場戰争的全權指揮者。如果你來到這裏的目的是為了刺殺,毫無疑問,我就是那個最有價值的目标。”

“摩利亞皇家軍團,撒迦。”那年輕人似乎有些訝異于法卡迪奧的表現,淡漠地點了點頭,“請坐。”

七皇子笑了笑,施施然行至旁側坐下,道:“我有個疑問,不知道……”

撒迦倚上了統帥大椅堅實的靠背,靜靜地注視着他:“只要不是過于複雜的問題,我想我很樂于回答。”

“你多大了?”法卡迪奧緩緩地問。

撒迦微揚了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依我看,你應該和我的小兒子差不多大,他今年還不滿二十歲。”法卡迪奧輕聲嘆息,“對于這樣一個年齡層而言,有時候正确的抉擇會是一件不那麽容易的事情。財富、榮耀、地位,這些無比美好的東西就在你的面前。而你要做的,就只是動一動手而已。”

“我不想讓你誤會,但還是不得不提醒一下。年輕人,或許你什麽也不做,得到的會更多。因為獲得是一回事,有沒有命去享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帶回來的近衛隊裏,大部分都是八階以上的炎氣修習者,其餘的魔法師也全部是巴帝軍中的最高水準。只要有半點異常的響動,這支兩百四十八人的衛隊就會立即沖進來。在他們的合圍下能夠活着逃出去的刺殺者,我可以保證不會太多。然而我希望你明白,這不是威脅而是提醒,善意的提醒。”他語聲平緩地闡述着一切,就像是在與多年未曾謀面的老友促膝長談。

撒迦低笑起來,眸子裏冷光大盛:“你是個很有意思的皇族,有着令人驚訝的勇氣。”

“我只是在以一個朋友的身份給予建議,抉擇的主動權,還是握在你的手上。有一點我很好奇,像你這樣無畏且強大武者,在摩利亞究竟還有多少?”法卡迪奧迎上了他的眼神。

“不會有太多,我不喜歡有威脅的競争者,向來如此。”撒迦淡然道。

法卡迪奧微現笑意:“你是我所見過最狂妄的年輕人,希望這種秉性不會影響到正确的處事決定。”

“生或是死,對我來說并不那麽重要。只不過在有些事情還沒完成以前,我不會那麽輕易地讓自己丢掉命。那些近衛或許很強大,但我既然能站在這裏,自然就有把握活着離開。你無疑是個睿智的人,懂得如何去揣摩他人的心理。可惜的是,和我生活在一起的那個人,要遠遠比你高明得多。”撒迦探手而出,執起了倚在身邊的長刀。

法卡迪奧的笑容慢慢僵住,道:“似乎我一直都在白費口舌。”

“不,在某些方面,你打動了我。”撒迦輕撫着手中刀鋒,六尺斬馬享受般輕顫了一下身軀,“我現在很慶幸,沒有在你一踏入軍帳時就擲出它。”

七皇子驚訝地看到這黑發年輕人的眸子裏,所有那些狂放的張揚的肆無忌憚的傲色盡皆斂去,隐隐耀現着的,卻是比海洋更為深邃的幽寒。

“哦?黑夜還很漫長,長到我們有足夠的時間聊下去。說實話,坐在我的位置上,以這種口吻對我說話的人,你是第一個。”法卡迪奧微微調整了坐姿,愉悅的笑意再度從他唇邊展現,“奇怪的是,我卻很欣賞你。”

“黑夜,的确還很長。”

撒迦平靜地重複着,擡手,一道暗紅如血的刀光驟然于軍帳中乍現!

摩利亞守軍的齊射,已經是第六波襲來。

重步兵的屍骸于曠野之上重疊堆起,鋪滿了每一處地面。濃烈的死亡氣息沉沉壓抑于空間裏,幾乎迫得人喘不上氣來。

黑色的夜空下,大地亦是同樣森冷的色澤。不同的是,它是為無數鮮血所染,那滲透了地面的赤紅,已然厚重得發黑。

在這片血肉組成的汪洋盡頭,第一個巴帝人終于挺舉着刺槍攀上了那道仿若永難到達的長堤。盡管他很快就被迎面射來的一支長箭貫穿了頭顱,但越來越多的重甲步兵開始踏着同袍屍體沖出曠野,如潮汐逆卷般湧上堤身。

無邊無際的突擊前列中不斷有人仆倒下去,很快就被身後洶湧而來的鋼鐵陣營踏成了肉醬。這最後的箭襲絲毫也不能阻擋半分巴帝人的沖鋒步伐,在以無數條生命作為代價之後,那片布滿了拒馬,仿若永遠也沒有邊際的曠野總算被跨越了過來。現在,正是以牙還牙的殺戮時刻!

高高的堤頂之上,摩利亞的弓箭部隊仍在急速連射。随着視野中那道萬人組成的突擊陣形越迫越近,腳下地面的震動也愈發激烈了起來。如雷的喊殺聲中,他們逐漸棄去了長弓,抽出柄柄戰刀。幾乎是在毫無停頓的間隙之後,兩道連綿若潮的暗色長線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長達丈餘的沉重刺槍,所能形成的貫穿力是極其可怕的。當成千上萬支這樣的重型武器如林般橫戈于一條沖擊線路上時,它們就凝集成了一股巨大的,難以抵抗的威力。而此刻,巴帝人正面觸撞上的那條防線,卻輕而易舉地瓦解了全部。

貫穿于整條長堤上的那道戰壕,再一次隐掩了守軍的身軀。陰險的摩利亞人分成了兩層截然不同的防線,前排戰壕內的戰刀齊齊揮動,斬下了無數只倒黴的腳板。那些猛然刺空目标的重步兵甚至還未曾感覺到疼痛,正前方箭矢的尖嘯聲便已經掠至了近前。

血雨之後,便是黑暗。

格瑞恩特絲毫不顧兩名貼身衛兵的勸阻,抽出腰間垂懸的佩刀,掠入敵軍叢中劈殺起來。成為皇家軍團統領之後,戰事早已遠離他而去。此時再踏沙場,眼見着金戈鐵馬殺戮如火,卻哪裏還能按捺得住?連斬十數人之後,這位威态攝人的機組之首忽反手橫掃,噴薄怒湧的炎氣頓時将一名斜刺掩上的敵軍摧得筋斷骨裂。

“痛快,痛快極了!”格瑞恩特索性棄了戰刀,雙臂縱橫開阖,不多時竟放聲豪笑起來。

馬蒂斯松脫指端,一排白羽長箭倏地蹿出,于夜色中分散疾掠,當即射倒前方數人。有意無意間,他轉首瞥了眼鏖戰中的機組統領,唇邊逐漸現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卡娜的腳步,正在變得愈發遲緩起來,喘息聲也逐漸轉為粗重不堪。

那些臂膀上佩有獅首徽章的敵方軍官,似乎根本就殺之不盡,而令阿魯巴真正感到頭痛的是,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擁有着絲毫不遜于機組成員的強大實力。半獸人所着的百褶戰甲各處,都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敵方的炎氣切割力,在任何時候都鋒銳得一如刀鋒。

略帶些不安地望了眼身後的女法師,阿魯巴大力揮出戰斧,逼開身前幾名敵軍,忽展臂将卡娜提起,負于身後:“我背着你走,這樣會快一些。”

視點角度上的變化,使得卡娜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方圓數裏之內,盡皆為密密麻麻的敵軍所圍攏。月色之下,清晰可見大批黑影縱躍如飛,踏着曠野上的累累屍骸直撲向塞基防線而去!

不遠處,又一聲女子凄呼聲傳來。卡娜心中震顫,茫然四顧時,卻恰好見到側後方無聲刺來的雪亮槍尖。

半獸人的餘光亦掠到了這次陰狠的偷襲,但他所執的戰斧已被身前噴發着赤芒的一刀一槍完全封死,略為分神立時便是開膛破腹之厄!

悶雷也似的咆哮聲中,一點獰紅隐隐自阿魯巴眼眸深處現出,他口中探出的兩根青森獠牙瞬息間暴突怒漲,向上彎曲着刺出,竟是粗長鋒銳有若槍戟!

襲向卡娜的槍尖,陡然頓住,宛如被嚴寒凍結于空中。正面與半獸人交戰的幾名敵軍,亦怔怔停止了所有的攻勢。就連整個戰場,都開始逐漸寂然下來。沒有人揮刀,沒有人施放魔法,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動或是聲響。似乎是一個巨型的空間束縛術,降臨了這片鐵與火的殺戮之地。

死寂之中,後方有一聲悶響傳來,久久回蕩于每個巴帝人的耳邊,直若驚雷。

巴帝大營中那面高高聳立的軍旗,倒下了。

燈火通明的大營門口,一個黑發黑甲的年輕人正緩步行出,手中斜執着一柄長刀,刀尖正緩緩地滴下血來。他的臉龐上斑駁着深深淺淺的數十道血口,腰間累累垂挂着半圈人頭,看上去酷似未開化的獸人剛剛結束了殘酷的狩獵行動。

在他身後不到三丈的位置上,緊跟着幾百名平端勁弩的巴帝士兵,卻始終沒有一人敢于動作。看起來,倒有幾分像是在為他送行。

锵然一聲脆響,阿魯巴身前的敵軍再也無力掌控兵刃,顫聲道:“德魯埃軍團長,他殺了德魯埃軍團長!”

似乎是為他的喊聲所激,那年輕人身後的十幾個巴帝士兵同時手中劇震,射出了勁弩上架懸的箭矢。

空間中殘影卷起,年輕人繼續向外緩步走着,身後的十餘人卻逐一自腰部斷為兩截,頹然仆倒。

“是撒迦啊!嘿嘿!”半獸人停止了獸化,憨憨地笑道。

卡娜神色複雜地看着這個魔神般獰然的男子,語聲輕柔似水:“嗯,是他呢!”

無數雙怔然而視的目光中,撒迦冷冷睥睨着四周,斬馬刀輕微地顫動着身軀,暗紅色的光華于刀身上流動不休,似是在急不可耐地等待着飲血的美妙瞬間。

就連它,也遠未覺得滿足。

“殺了他!”一名佩着獅首徽章的軍官自戰場邊緣拔起身軀,疾撲而近。

随他之後,又有幾個佩飾着相同軍徽的巴帝人怒吼着縱出,遠距離擊出的炎氣光球呼嘯紛湧,自各處襲向撒迦所在的方位。

修長而穩定的手掌劃破空氣,一一将射至身前的炎氣光體摧滅、碾碎。撒迦注視着面露驚愕之色,紛紛頓住身形的突襲者,驟然掠起,揮刀将其中三人斬為六段,随即反手探出,扼住旁側一名巴帝軍官的咽喉,低吼聲中将他大力擲向地面!

“撲”的一聲悶響,那人身軀當即爆裂,待到橫飛的血肉骨屑散盡,存在于地表上的,就只有一層黏糊的附着物。

撒迦面無表情地踏過這灘黑紅,行入了木然林立的兩軍之間。在一處密集的敵軍群落前,他頓住了腳步。

就像是被劍劈開的海水,巴帝人緩緩地向兩邊分開,讓出不甚寬闊的通路。這已無關于榮耀和血性,就只是本能的恐懼而已。軍人所敬畏的,向來便唯有強者。而這個年輕人腰中所懸的頭顱,以及他所展現出的近乎橫蠻的殺戮手段,都證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更快更強更為嗜血!

沒有人願意再去挑戰這頭荒野中行出的野獸,其中也包括了殘存下來的巴帝法師。魔法施放的速度未必就能快過箭矢,他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已經不是自己能夠匹敵的力量。

人群的間隙中,躺着一名宮廷法師,她的雙腿已經被齊膝砍斷,整個人仆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撒迦走近,緩緩蹲下,凝望着那張仍不失秀麗的蒼白面容,低聲道:“忍一忍,我帶你回去。”

“不,長官。”女魔法師低促地喘息着,擡手指向不遠處一人,哽咽道:“他殺了我的夥伴,我也要殺了他!”當魔力已完全枯竭,再無半分戰鬥的可能之後,她就像是任何一個普通女孩那樣,脆弱而善感。

“戰争本來就是你殺我,我殺你,沒什麽值得抱怨的。”撒迦将她負起,目中已有隐隐的尊重之色,“好了,我們回去。”

周圍的敵軍依舊毫無動作,但撒迦卻知道,這片暫時沉默下來的戰場,只要一點點火星,便會再次爆發出滔天的烈焰!

此刻他能所做的,就只有安靜地行走在生與死的邊緣,并保持鎮定。

在成千上萬名敵軍的圍困下全身而退,對之前的撒迦而言或許能夠做到。但現在,卻再也沒有半分可能性。

因為他多了一個同伴,而記憶中那些男人的傳統,是不會有人棄同伴于不顧的。即使是死,也不會。

機組與宮廷法師團,都開始了緩慢而謹慎地後撤。四周虎視眈眈的巴帝人亦随之移動着腳步,雙方都在緊張地對視着,壓抑而死寂的氣氛幾欲令人窒息。

一通铿锵跌宕的戰鼓,遽然自塞基城方向震起,滾滾沿着曠野上直傳過來。緊随其後的震天喊殺聲直沖九霄,就連高空中的積雲似乎也為殺氣所摧,緩緩四散擴開,露出隐掩的那一輪殘月。

同樣是沖鋒,這一次突如其來的反撲,在氣勢上又何止勝過巴帝人之前的突擊千倍?那從長堤上如山洪怒洩的潮頭迅速漫過曠野,幾乎是在瞬息間淹沒了前方的敵軍部隊。刀槍劍戟上貫注的炎氣輝芒紛閃其間,直若星星點點的燎原之火。直至将近大半的山間空埕被人海填滿,後方的輕甲步兵仍在源源不斷地湧下堤身,竟似永無止境!

“那個欠你些什麽的人,現在該還出來了。”撒迦注視着身邊開始茫然退後的敵軍士兵,輕揚刀鋒,唇角向後扯起,露出一個森然笑容。

背上已半昏迷的女法師似乎是有所感覺,閉合的眼簾間,緩緩劃下兩道淚痕。

逆襲,就在這一刻,如火山噴發般爆裂開來!

光明歷743年5月,巴帝王國于摩利亞皇艾特蒙得暴薨後的第七天,沿奇力紮山脈全線發動大舉突襲。

同日,曼達等四國組成的戰略同盟,亦在北方邊境燃起戰火。一時間素有鐵血帝國之稱的摩利亞腹背受敵,局勢極為嚴峻。

戰争爆發首日的所有大型戰役中,當屬摩利亞東部的邊陲之戰最為酷烈。巴帝國三個軍團共十五萬人沿鄰國斯坦穆邊境入侵,塞基守軍以區區一萬兵力迎戰,借地勢之險要苦守防線不退。

是夜,摩利亞第五軍團軍團長愛德希爾暴斃于軍中,中将加納臨時繼任,随即率軍彙合第二軍團強援塞基。

一役之下血流成河,屍骸遍野。适逢巴帝三軍統帥法卡迪奧遇刺重傷,将近十名高級将領身亡,軍心大為浮動。攻方被迫後撤三十餘裏,死傷無數。

然而令所有參戰國都始料未及的是,正是這一次戰争,将整個坎蘭大陸逐漸拖入了動蕩不安的亂世時代。

這個燃點起無數戰火的夜晚,在後世史書記載裏,又被稱之為“燎原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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