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二天又是周末。

莫意遠晨跑完畢後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以前他都是一個人住,所以做飯什麽的還算拿手。

焦黃的煎雞蛋散發出誘人的香味,熱氣騰騰的乳白色豆漿飄出袅袅霧氣,配上一碗小米粥,飽腹後的舒适感讓莫意遠放松不少。

吃完早飯,莫意遠照常打開自己的計劃表,突然看到了一項标紅的待處理事件。

【6月7日參加酒會 】

也就是明天。

莫意遠想起來了。

這是之前他回莫家的時候,臨走前莫宏勝交待的。雖然他當時說得含糊,但大概就是莫家有個大項目結項,計劃舉辦一場慶功宴。

說是慶功宴,其實也就是一場應酬。用來促進商人名流之間觥籌交錯交際往來的場合罷了。

這與他無關,他實在疲于應付。

于是莫意遠給白茗打了個電話。

“說什麽呢?你必須來,到時候莫至也要來的。你不來,豈不是把機會白白送給他?”

“我不需要——”莫意遠捏了捏鼻梁。

“我說你需要。”白茗的聲調提高:“必須來,聽到沒有?”

莫意遠嘆了口氣。

“還有,穿得得體一點!你不會挑的話,我幫你挑,讓你王叔送一套過去。”

王叔應該算莫家的管家。

“...我知道了,衣服您幫我挑吧。”莫意遠只好答應。

白茗似乎滿意了:“嗯...不許遲到!”

莫意遠對于服飾搭配不太了解,平時都以休閑舒适為主。穿書前,需要出席正式場合時他的母親也會為他挑衣服。

自己的離開讓那個溫柔的婦人傷心了吧。

白茗和管家的效率很高。

下午,莫意遠就收到了王叔送來的包裹。

打開包裝精致的外盒,裏面還有一張手寫的紙條。

【這套西服是按照你的尺碼定制的,希望你喜歡。】

落款是B.M。

應該是白茗寫的。

莫意遠默默看了一會那行字,轉身将紙條壓在了自己的計劃本裏。

盒子裏是一套白色西裝,搭配的則是一條墨藍斜紋領帶。

清爽不沉悶,符合他現在的年紀。

莫意遠将衣服穿上試了一下,精心裁剪的服飾完美貼合他的身體曲線,西裝下擺的設計讓他的腰肢顯得更加纖細,雙腿更加修長。但已經養成的健身習慣使莫意遠看起來并不幹瘦,反而襯得他颀長優雅。幾绺細碎的發絲散落在後頸和額間,修飾了他本就白皙細嫩的皮膚。

莫意遠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點點頭。

穿着挺合身,還可以。

第二天晚上,莫至開車來接莫意遠。

但不知道為什麽,看到莫意遠的瞬間,莫至的臉色扭曲了一瞬。

“這次怎麽肯這麽穿了?”

莫意遠沒明白他的意思:“正式場合穿西裝很奇怪嗎?”

莫至移開目光:“哈哈哈哥哥說錯了,走吧。”

“到時候你不想應付的話跟着我就行,就像以前一樣不用說話。”停車場裏,莫至拉好手剎,對莫意遠說道。“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就替你叫車回去。”

親切的神情和話語飽含着關切,處處幫弟弟着想。誰來都要誇莫至一聲“好哥哥”吧。

莫意遠送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面上沒什麽反應:“好,謝謝哥。”

聽到他像以前一樣答應,莫至松了口氣:“走吧,別讓爸爸等。”

莫家是東道主,因此兄弟二人也是提前到達。

“等會兒客人們來你們接待一下。”莫宏勝看見兩個人兒子,表情放松不少。他拍了拍莫意遠的肩:“不錯。”

看來小兒子是徹底改邪歸正,西裝筆挺,他看不過眼的藍毛也正常了,終于算有個人樣兒了。

早年事業忙,他沒什麽時間管教莫意遠,被白茗寵得不成樣子。成天混日子也就算了,還要和他對着幹,每天不惹出點事來就渾身刺撓似的。

現在好了,看來也能替他分擔分擔了。

“爸,小遠他性格內向,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不如讓他在內場核對一下賓客名單吧。”莫至微笑道。

莫宏勝皺起頭:“那些早就有人弄好了。再說,不喜歡就不做?這正好是鍛煉你的機會。意遠,跟着你哥去前廳。”

等離了莫宏勝,莫至一臉歉意:“看來沒辦法了。不過沒事,有我...王總!”話還沒說完,莫至往後拽了拽莫意遠。

“多謝您賞光前來,王總,許久不見。”

來人是一位肚大腰圓的中年男人,臉上皮肉松弛,因為笑容都堆積到了一塊。

“哈哈哈哈莫大公子,聽說最近又給莫氏談下了一筆大單子,你爸有你可真省心啊。”

“王總您過譽,我哪能有什麽本事,都是靠前輩提攜帶着的。”莫至笑道。

“诶,這位是?”王總注意到莫至身後的少年,模樣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來。

莫至趕緊說:“這是舍弟,莫意遠。意遠,這位是江團建材的董事王宗,叫王總。”

王宗瞪大了眼睛,随即反應過來:“噢噢,莫小公子現在也是一表人才。”

莫意遠伸出手:“王總,您好。”

王宗捏住他的手:“你好你好,看來将來莫宏勝又要添左膀右臂了。”

他的話說得堂皇,神情坦然,但手卻不肯松。

莫意遠感覺到眼前男人的手按着自己的皮膚細細摩挲,指尖滲出的溫熱的汗液讓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瞬間湧上。

他冷下臉,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

“王總,失陪。”

他又轉頭對沉思的莫至說道:“哥,我身體不舒服,先進去了。”

莫意遠這幅姿态顯然是在給他臉色。但王宗再怎麽說也是A市有頭臉的人物,當然也不會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莫小公子不舒服就趕緊歇着去吧,可別累壞了。”不過莫家在他眼裏算不上什麽,因此說話也帶了幾分譏諷。

莫至當然唯唯諾諾不敢說些什麽,畢竟他還想搭上江團建材。而莫意遠懶得應付,他拒絕了莫至要送他去醫院的提議,莫意遠去衛生間洗了個手。

這個地方遠離了前廳的喧鬧,終于靜了下來。

清涼的水流帶走了剛剛的不适黏膩感。

“不好意思,借過。”一道男聲讓莫意遠回過頭。

“你是...齊喑?”

莫意遠有些懷疑地開口。

齊喑的左手手臂正搭着一件黑色西服,身上的襯衫半卷起袖子,露出恰到好處的肌肉線條。莫意遠的視線上移,才注意到他胸口有一塊暗紅色的水漬。

齊喑毫不意外地點點頭,認識他的人太多了。

“是我。你有面紙嗎?”

話題轉得太快,莫意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應該是想要紙擦一下那塊水漬。

“謝了。”齊喑低頭将面紙印在衣物上:“剛剛被人撞到,染上了點酒漬。”

莫意遠看着暗紅色的痕跡緩緩爬上雪白的紙巾。

他醞釀了一下,決定主動開口:“您好,我叫莫意遠,我們之前見過。”

在交流會那次,他其實就想和這位總裁談一談。

齊喑聞言看向莫意遠,他眯了眯眼:“你是...陳院士的學生。”

他對眼前這個漂亮到過分的少年有點印象。

“對,是我。”莫意遠說:“我将致力于單分子選鍵化學方向的研究,貴公司的生物芯片項目我一直都在關注。特別是上次在交流會上聽到貴司關于二代項目的報告,特別有想法。如果項目能夠成功,一定是單分子研究史上裏程碑似的進步。”

莫意遠很少一下子開口說這麽多,因為大部分人事物都不在他在意的範疇內,唯獨學術研究,更何況還是他從事的方向。

“謝謝。”這樣的吹捧,齊喑聽得實在太多。但不知為什麽,他偏偏覺得眼前莫意遠的真誠幾乎要從他澄明的眸子溢出來。“謝謝你。”他又說了一遍。“希望将來我們會有合作的機會。”

他對眼前神色認真的少年很有好感,但也正如他自己所言,東山科技的項目一直走在國內、乃至世界前沿,雇傭的專家教授不計其數。即使是在陳阚門下,但依然只是個普通大學生罷了。

莫意遠也明白他是客套,沒有過多深入這個話題。

看着齊喑将已經髒掉的面紙扔進垃圾桶,莫意遠這才反應過來,齊喑出現在這也是受邀賓客之一嗎?

但他還沒有問出口,一旁的齊喑就接起了電話。

“嗯,好。”

“莫同學,助理已經把我的衣服送到了,先走了。”齊喑的唇角勾起一個弧度。

莫意遠啊了一聲,點點頭:“再見。”

“嗯。”

不想再去應付那種虛與委蛇的場合,莫意遠又去露臺待了一會兒才回正廳。

“去哪兒了你!”白茗一眼看見兒子,急忙把他拉到了正和客人寒暄的莫宏勝身後。

“...還得多仰仗您。”

“哪裏的話,莫總太客氣了。最近我從新湖弄來了一點茶葉,有空去嘗嘗?”

“你知道我最愛好茶,在這等着我呢。”

“哈哈哈哈哈。”

... ...

莫宏深瞥到一旁的莫意遠,想起剛剛王宗來找他說的那些話,頓時氣不打一出來。

“怎麽回事。”他壓低了聲音,皺眉盯着莫意遠。

他還以為這小子學好了,結果沒過一會兒就給他惹禍。

“什麽?”莫意遠有些不解。

莫宏勝沒頭沒尾的質問讓他一愣。

“剛剛王宗來找我,說是你莫名其妙給他甩臉子?”

莫意遠聽見那四個字“莫、名、其、妙”。

“他是這麽說的?”他面無表情,但莫宏勝偏偏感覺兒子的眼神尤為陌生。

“你別管他怎麽說,總之去給人家敬個酒、賠個不是。”

莫宏勝的氣勢一下子弱了不少,因為他想起了圈子裏的某些傳聞。

說曹操曹操到。

莫意遠一句“憑什麽”還沒說出口,王宗和另一個中年男人就端着香槟杯走到了父子倆面前。

“莫總。”王宗舉了舉手裏的杯子。

莫宏勝立馬整理好表情迎了上去:“王總,奚經理。”

“莫總客氣。”奚剛抿了一口香槟,細小的眼睛閃着不明的光,他朝莫意遠擡了擡頭:“這位是...?”

“喲,奚經理您貴人多忘事。”莫宏勝笑道:“犬子莫意遠。”

“哦!”奚剛一拍腦袋,假笑道:“二公子!”

表情動作刻意做作到莫意遠不忍卒視。

果不其然,奚剛的下一句話是:

“太久不見,二公子變化太大啦,我等都認不出了。诶,你們記不記得,上次咱們見到二公子,頭發是藍色不說,嘴巴上還塗着黑口紅呢哈哈哈哈哈。”

他一口一個二公子,可話裏話外都是譏諷。

莫宏勝沒料到他這麽不給面子,只好勉強挂起笑容:“是,以前不懂事。”

一直沉默的王宗突然開了口:“外表怎麽樣不重要,為人處事還是得講究個家教禮貌。”

莫宏勝瞬間變了臉色,他陰沉着臉從侍應生那裏拿了一杯酒塞到莫意遠手裏:“去。”

橙黃似金的液體在透明的杯子裏搖晃,莫意遠看了兩秒,又将視線移到了王宗臉上。

兩人就這麽僵持住了。

本來在另一邊敬酒接待的莫至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也走了過來。

“意遠還小不懂事,您別和他計較。”莫至攔在莫意遠前面。

莫宏勝:“莫至。”

莫至回頭給了莫意遠一個無能為力的表情退後了。

奚剛這時候又開口:“诶,我聽說二公子最近是不是忙着學校裏考試呢?”

莫意遠目光沉沉。

奚剛這話好像是在解圍,但話題轉得實在突兀。

王宗果然接了話:“喲,真轉性啦。我記得前幾個月好幾次在夜店看見二公子,不過當時二公子一張臉糊得不像人形,就是莫夫人到現場也不一定認識呢。”

“快可別這麽說,王宗。”奚剛狀似反駁:“雖然我聽我家小童說二公子剛上大學那會兒總挂科,說不定現在開竅了呢。”

兩個人一唱一和,一個糜爛、頹廢的混日子廢物二世祖被刻畫得淋漓盡致。

莫宏勝緊緊捏住了脆弱的酒杯。

眼前這幫人都是A市商業圈內的頂級人物,其背後更是盤根錯節的勢力和關系網。雖然莫氏也在這個城市紮根發展了足足有兩代人,但和他們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

可這不意味着,這群人可以欺負到他臉上來!

莫宏勝表情沒變,只是把莫意遠拉到了身後。

“犬子有什麽不是,我莫宏勝先給二位賠個禮。”他舉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王宗和奚剛哼笑着對視一眼。

“但您二位身份尊貴,一身百為,我莫家實在高攀不起。這場宴會,您請自便。”

奚剛霎時冷笑:“莫宏勝,你要知道莫氏剛和留一簽了意向合同。”

莫宏勝擺擺手:“我會盡快請相關負責人重新和貴公司商談本次合作。”

意思是這次合作我不要了。

王宗倒沒什麽大反應:“你想好了?”

莫宏勝看着王宗的眼睛:“您自便。”

王宗将手裏的酒杯重重地放下,準備轉身離開,奚剛也跟着想要邁步。

旁觀許久的莫意遠卻開了口:“奚...經理。”

奚剛沒想到莫意遠還會叫住他,沒好氣地答道:“幹什麽。”

“您的女兒是奚子童?”

“不然呢。”提到女兒,奚剛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驕傲。不想莫意遠,她女兒可是堂堂正正考進A大的。

“那你知道奚子童一直曠課,找人代寫作業,期末考試挂科嗎?”

這些是羅瑾告訴他的。

那天他奇怪奚子童為什麽要給他發錯誤的考試時間,就去聯系了羅瑾。

奚剛臉色不對了:“胡說八道什麽呢你?”

“我胡說?”莫意遠沒什麽表情,他只是在陳述事實:“我承認,以前我确實混日子。但如你們所見,我改了。所以這段時間,金融系的課我每天都在上,但是沒幾次見到您女兒。

難不成,她天天都在請病假嗎?如果你懷疑我的話,大可以現在就聯系學校問問清楚。與其在外面管教別人的兒子,不如先管教管教自己的女兒。”

莫意遠露出了一個笑容,眼裏卻沒有笑意。

“您覺得呢?”

奚剛以前見到的莫意遠都是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什麽時候這麽能說會道了。他想說點什麽,但又擔心莫意遠說得都是真的,那豈不是丢人丢大發了。

“咳。”莫宏勝拍了拍小兒子的肩:“看來奚經理自己也有家務事要處理啊,這樣的話咱們家的就不勞您操心了。”

“等着吧。”王宗和奚剛留了三個字就往出口方向走。

“主角”一走,圍觀的人群自然也是眼觀鼻鼻觀心,紛紛移開了目光。莫宏勝拍了拍莫意遠,朝他點點頭,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鬧了這一出,莫意遠對這場宴會更加厭倦,安撫好白茗,在莫宏勝的默許下,他選擇離開。

夜晚的A市霓虹璀璨,迷離的燈光組成絢爛的星河圍繞着整座城市。

莫意遠沒有直接回家,而是來到了附近的一個公園。因為靠近居民區,公園裏不少前來的鍛煉的男女老少。細碎的交談聲一樣在耳畔響起,卻比酒會上的觥籌交錯舒服得多。

清爽的夜風讓莫意遠清醒不少。

今晚莫宏勝維護他的舉動确實讓他感動,但勢必會讓莫氏陷入危機。雖然離開時,莫宏勝安慰他只要好好上學就行,但他怎麽可能完全不在意。

而且說到上學,學校裏還有個奚子童假扮身份來騙他。

“唉。”

莫意遠嘆了口氣,明明想做的事情就在眼前,卻總是有或大或小的阻礙莫名地蹦出來。

他擡頭看向天空,然而如晝的燈光讓星星黯淡不見。

希望明天是個好天氣,他想。

作者有話要說:

來晚了!

大家晚安~

(悄咪咪求個收藏評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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