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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人恰好路過這裏,假使不看到城牆附近的屍體和血跡,見到這種情形也恐怕會猜想這是在舉行一場閱兵儀式,而不是在進行血腥的戰争。

原來,埃南羅的士兵絕大部分是帝國士官學院畢業的,恰好也是屬于當初依維斯在那裏擔任武技總教練兼青年近衛軍總指揮官時的那幾屆。在那段時間裏,他們已經養成了見到依維斯就敬禮的習慣。即使是現在置身于戰場之上,即使現在成了敵人,但也不會忘記向上級表達敬意。

而且,埃南羅的士兵們大部分都把依維斯當成了自己的偶像,雖然埃南羅當局對這種現象屢次禁絕,但士兵們大多陽奉陰違,在私底下,他們仍然狂熱的崇拜着依維斯。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容易盲目的崇拜某些東西,有時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停下來了?怎麽會這樣?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雷克納詫異地問巴蒂道。

“呃……”巴蒂感到這個問題很不好意思向雷克納解釋清楚,臉上略顯出尴尬的神色,“依維斯以前是埃南羅帝國士官學院的總教練,所以……”

“哦?”雷克納還是暗自稱奇,居然可以這樣子,他這一輩子還是第一遭聽到并親身經歷這樣的事情。心裏想:依維斯難道真如傳說中那樣神奇?不會吧,我感覺自己像是在發夢。

“……”巴蒂無奈的笑了一笑。那笑容好像是用紙硬貼上去的,十分勉強。沒辦法,出了這樣的事情,不管原因是什麽,自己的士兵向敵方首領敬禮總是令人難堪的。

“看來也只好收兵了。”雷克納笑道。心想:這就是所謂的“正規軍”。

“在這裏打下去我們也占不了便宜了。”巴蒂答道,“等等,好像我們的士兵都敬禮了。”

“是啊!”雷克納望了望,城下黑壓壓都是一片敬禮的手勢,他不禁露出了惶惑的表情。連他那些缺乏正規軍事訓練的士兵居然也跟着敬禮,而且是向着一個跟他們可以說是素昧平生的人敬禮。

真是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別多,他們可從未如此整齊地向着雷克納做過類似的動作。看來敬禮也象流行感冒一樣,帶有傳染性。

自然,這樣的仗還怎麽可能繼續打下去?雙方的士兵都仿佛給人使了定身術一樣,動也不動。無可奈何,雷克納和巴蒂只好苦笑着下令退兵到五十裏之外。

“要不要追擊他們?”索特看了看依維斯、西龍、風楊等人,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

“當然是……”西龍看到索特那猴急樣子,忍不住搶先說道,“不追了。”

“噢,這樣的情形我們去追擊他們似乎有違道義。”風楊也說道。

“哦。”索特一臉失望的表情,同時拿眼睛瞄了瞄依維斯,盼望他說句話。

“讓士兵們都去休息。”依維斯開口說道。

此時,時間大概是下午五點了,陽光異常猛烈,至少,對于陽春這種乍暖還寒的天氣來說,這樣的陽光是百年難得一遇的。

依維斯站在城牆上,衣袂飄飄。屍體腐爛散發出的惡臭愈發厲害了,依維斯皺了皺眉頭,臉上浮現出憐憫的表情。他看到空氣中有蒼蠅在飛來飛去,發出“嗡嗡”的響聲,它們金色的翅膀閃出耀眼的光輝,時而停留在屍體上面,時而叮在城牆上的血跡上,仿佛在尋找着什麽。心中不禁想道:也許,它們是對這人世對這些在血紅的世界感到好奇和不解吧。

“為什麽要戰争?”依維斯又開始被這個問題困擾住了,“即使是為了解放全世界,犧牲這麽多活生生的生命,即使解放了又怎樣?解放其實也是把很多人推進水深火熱,甚至是萬劫不複的深淵之中。”

依維斯陷入了自相矛盾之中,本來好像已經很牢固的為了解放全世界而要有所犧牲的念頭又有點動搖了。這種犧牲大到了令依維斯有點難以接受的地步。在半獸人那裏,他看到了受苦的人們,令人感到呼吸困難、窒息;而在這裏,他看到的是許多沒有了生命的軀體,讓他感到慘不忍睹。

“依維斯,你在想什麽?”一旁的西龍看到依維斯在那裏傻站着,便似笑非笑地問道。

“呃……沒什麽。”依維斯回過神來,說道。

“今天這個風頭你可出大了,現在大概是在陶醉吧。”西龍心中知道并非如此,卻故意說道。

“呵呵。”依維斯微微笑了一下,這個西龍,似乎無論什麽情況之下都不會忘記開玩笑。

“我知道,你是在想某人。”西龍又張嘴說道。事實上他自己此刻正在想“某人”,卻偏偏要找別人來做借口。

“倒不是。”依維斯有一搭沒一搭地答道。心裏卻不禁想:不知道阿雅現在怎樣了。依維斯幾乎無時無刻都在想着阿雅,他的頭腦已經習慣了在想念阿雅的同時思考其它問題了。

“哦。”西龍若有所思地說道。仿佛猜到了依維斯除了想阿雅之外,還在想些什麽。

“其實我是在想解放全世界這個構想是否真的是那麽美好,值得我們去為之努力。比如今天,這裏死了那麽多的人,我們這樣做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對的?”依維斯沉吟道。

“成功了,有利于千秋萬代。”西龍答道,他覺得自己的想法隐約也有點模糊了。

“千秋萬代?其實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事情,今天我們解放了全世界,也許明天就有人又開始搞分裂了。而且,解放對某些人來說,會不會是另一種形式的壓迫和束縛?”依維斯鄭重其事地說道。

“好孩子,別像個哲學家一樣,你想太多拉,會把腦殼想壞的。”這是一個可以說不可能有答案的問題,西龍只好嬉皮笑臉地岔開話題,說道。

依維斯嘴角拉了拉,不置可否。

“噢,我也想過,但作為将領,我只負責指揮士兵打仗,其他的也只好忽略不管了。但是今天是他們來侵犯我們,我們是被迫反抗的,說起來并非是在‘解放全世界’。”風楊表情嚴肅地說道。

“我?我只知道要拼命,在戰場上不是殺死別人就是給人殺死。”索特看到他們三個人的眼睛都看着自己,便紅着臉說道,“這麽深奧的問題,我實在想不過來。”

“哈哈哈!”聽到索特如此率直單純,其他三個人一齊笑了起來。

“總統領,下一步我們該怎麽辦?”過了一會,風楊問道。

“你對這裏的地形最為熟悉不過了,而且又有與他們對陣的經驗,不必謙虛,你說說你的計劃吧。”依維斯側過頭說道。

“依屬下所見,雷克納和巴蒂現在必定不敢再來攻城了,但會一直駐守在周圍。為今之計,我認為,我們應該略微休息整頓幾天,然後主動揮軍進擊他們,給他們以沉重的打擊,讓他們不再在周圍虎視眈眈,不再能對我們構成威脅,退回他們各自的地盤。”風楊有條不紊地說道。

“風楊所言極是。實力是行動的基礎,現在我們軍隊的兵員跟他們相差不大,而且其中有二十萬人是生力軍,主動進軍對我們相當有利,改變戰局就在此一舉。我們還可以在打敗他們之後,乘勝追擊,直取埃南羅。”西龍侃侃而談。

“那就先按照風楊說的辦。”依維斯說道。心中也知道風楊畢竟是埃南羅人,抗擊埃南羅軍隊已經是十分無奈之舉了,叫他主動提出去攻打埃南羅就太難為他了。而西龍就不同了,曾經為佛都出生入死,結果卻換來了他的猜忌。要不是巴羅私自偷偷地放了他,恐怕他早就成了佛都的刀下冤魂了,對埃南羅自然是有一股怨氣了。

“是。”風楊垂首答道,接着離開了城牆,而索特也跟在他後面,走了。

“我也去安置一下。”西龍望了望依維斯。

“噢。”依維斯點了點頭。

城牆上只剩下依維斯一個人了,哦,不對,嚴格來說,應該是只剩下他一個活人了,因為周圍還有橫七豎八的屍體。

依維斯極目遠眺,落日一點一點地向着西方下沉,旁邊紅色的區域越來越小了,有時風吹過去,把籠罩在太陽上面的烏雲拂散,落日剛剛沉下去的那一部分又裸露出來。那動作令人想起水裏的魚在嘗試着咬釣鈎上的餌,但又沒有上鈎時的情景,把水上面的浮标弄得沉下來又浮上去。

太陽周圍的雲越來越黑了,就像一堆火即将燃盡,火花越來越少,最終只剩下一堆黑灰。

終于,太陽徹底地沉沒下去了,大地一片黑暗,蚯蚓“叽叽”的叫聲更襯托出夜晚的寂靜。依維斯驀然想到,自從當了總統領以後,自己已經許久沒有仔細觀看過落日了。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在這一刻,依維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個詩人的詩句。

第九部 四面邊聲連角起 第三章 絞肉機之戰

在随後的三天之中,不出風楊所料,巴蒂和雷克納果然在離羅絲維特城五十裏之外紮營之後,一直停在原地,沒有再度來犯。

但是,雙方将士,無論是誰,心中都非常清楚,這只是大戰前的沉寂,一場可能是決定性的會戰即将來臨。而這麽多天以來的浴血争戰,也将很可能将在這一次交手中見個分曉。

雷克納和巴蒂也對自己的軍隊進行了重新編排和整頓,盡量将自己的士兵調節到最佳狀态。

而在暫時停戰後的第四天上午,也即是聖歷2109年3月14日,雷克納和巴蒂按照兩個國家之間的禮節,接待了依維斯派出來下戰書的使者。約定在3月15日決戰于羅絲維特城近郊的格米爾大草原上,最後,還派出使者到羅絲維特城回禮。

一切都是那麽的按部就班,交戰雙方對戰前禮節的重視,完全超出了其他戰役。這些,當然主要是由于依維斯、西龍、風楊與巴蒂和埃南羅的士兵具備的微妙關系。同時,這也使人相信,就算接下來的戰鬥将是血腥的,将會更加的令人不忍目睹,但至少,這會是一場非常具備“紳士風度”的鬥争。

格米爾大草原,也就是風楊與埃南羅和雷克納聯軍第一次進行會戰的地點。地勢出人想像的平坦,正是交戰的好地點。

這個時候陽光明媚燦爛而又不顯得過于強烈霸道,照射在草原上。雖然已經經歷過了人和馬的雙重蹂躏,草原上的草苗卻依然在茁壯的成長起來。草原上的屍體早已經被清理幹淨了,他們留下的鮮血也被草地當成營養吸收進去。放眼望過去,一望無際的草原如同嫩綠色的大海,在輕柔的微風中一起一伏。一直延伸到天邊,見不到一棵樹,中間也沒有一處較為突出的山丘。

那草原遼闊、坦蕩,使人聯想起堅忍不拔、豁達平凡、美麗的生命。即使是殘酷的戰争也改變不了它的本質,它默默地包含着一切,承受着一切,又孕育着一切。

聖歷2109年3月15日早晨八點,當依維斯帶着軍隊置身于格米爾大草原上,不禁為之心神蕩漾,陶醉不已。

“好優美的景色,好潔白的天空。”西龍感嘆道,“在它上面作戰,使我覺得是一種類似于焚琴煮鶴般大煞風景的粗暴行為,是對它的一種嚴重傷害。”

“不就是幾根草和幾朵雲嗎?有什麽好看的。”索特聞言嘟嘟囔囔地說道。

“呵呵。”依維斯忍不住嘴角往上拉了一拉,笑了起來。索特就是索特,感受神經好像比其他人較為粗壯、較為粗糙,內心永遠難以有類似西龍一樣細膩的悸動。

“總教練好!”埃南羅和雷克納的聯軍一站穩陣腳,就大聲喊道。這一次比上一次在攻城時顯得更為整齊劃一,聲音極端洪亮,遠遠地傳出去,又回傳過來,使人會産生一種在“前進軍”背後也有士兵在喊類似的話。

“大家好!”依維斯微微點了一下頭,聲音雖然不大,但卻讓草原上所有的士兵都清晰地聽到。

“怎麽回事,又來了。”雷克納抱怨道。

“沒辦法,也只好随他們的便了。”巴蒂說道。

“我真怕等一下依維斯如果下令,他們會不會倒戈把我們幹掉…”雷克納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

“那倒不會,士兵們還知道敵我之分,這些只是禮節性的東西罷了。不用擔心。”巴蒂皺着眉頭說道。

“媽的,我覺得我們這樣簡直不像是在打仗,而是在這裏看士兵和依維斯對山歌。”雷克納說道。

“噢。”巴蒂臉色異常凝重。

此時,草原上的空氣開始越來越濃重了,雙方士兵發出的騰騰殺氣,使剛才還非常明朗的天空仿佛被遮蔽了。所有的士兵都保持沉默,戰馬也沒有嘶叫,喘息聲此起彼伏。

“士兵們,報效祖國的時候到了,弓箭手,準備,放箭。”雷克納雙手一揮,大嚷道。

士兵們的陣型動了動,但立刻又靜止下來,雖然大戰難以避免,不過沒有人希望自己率先動手。因為,他們突然覺得,那會是一種很沒風度的行為。

“讓對方先放箭吧!”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雷克納身旁響起。

雷克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人馬上低下了頭,說話的人竟然是雷克納的親信之一。

“讓對方先放箭吧!”其他士兵也一同喊道,他們的表情都仿佛在透露出這樣一個信息:依維斯曾經是我們的總教練,雖然我們現在是戰場上的敵人,但至少應該保持一點敬意、保持一點禮貌。

雷克納無奈地望了望巴蒂,巴蒂向着他雙肩一聳,攤開雙手,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他的坐騎安順地站立在他胯下,仿佛也對此刻戰場上發生的事情表示認同了。

自然,依維斯這邊的軍隊也不肯先發動攻勢,這群本來裏面許多是農民出身的士兵,他們的自尊心在這個時候被激起來了。

“哼,埃南羅帝國士官學院畢業的又如何?知識分子又怎樣?你們可以做到的,我們同樣可以。”大部分人心裏都這樣想道,“你們不動,我們也不動。”

而且,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們也還沒有聽到自己的主帥發出前進的命令。

“總統領,下令吧。”風楊看着依維斯的臉孔,請求道。

“是啊,你不下令,雙方士兵看來很難開始火拼。”西龍看到依維斯嘴唇動了動,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說道。

“大家……”依維斯抿了抿嘴唇,好不容易才吐出那幾個字,“準備放箭!”他感覺自己好像是在下令讓兩個自己的親密朋友開始他們之間的生死決鬥一樣,心頭豈是“沉重”兩字可以形容的?

如果可以選擇,依維斯一定不會選擇發出這條命令,不會選擇戰鬥,不會選擇讓戰場上的任何一個人去死。但,這個世界上又有幾件事情是可以讓人選擇的呢?

有一句話說得好,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如果可以選擇,依維斯一定會娶了阿雅;如果可以選擇,依維斯一定不離開阿爾斯山、不離開阿雅;如果可以選擇,依維斯希望所有的人都緊緊擁抱在一起,相親相愛,而并非是各懷鬼胎、甚至象現在一樣刀戎相對;如果可以讓他選擇,世界将會變得很美好,每個受苦的人都會變得幸福得多。

依維斯突然感到一絲莫名的倦怠和厭惡,戰場上散發出的殺氣讓他感到倦怠,自己口中發出的命令讓自己也感到厭惡。

“依維斯,你這個殺人兇手。”在心裏,依維斯狠狠地對自己說道。

矢箭劃破了空氣,發出了“嗖嗖嗖”的響聲,漫天遮日,在空中飛舞着,向兩個相反的方向流星般急速飛過去。

在聽到依維斯的命令之後,雙方士兵幾乎同時開始射箭。剛才的謙讓不代表着他們出手之後也會謙讓,畢竟,戰争一開始之後,就會使投身于其中的士兵們都像被激怒的獅子一樣,不受自身的控制。

箭中帶着濃重的殺氣,似乎連箭也有了靈魂,會用頭腦思維,都抱着刺進對方盔甲,暢飲對方熱血的念頭。

一大堆的箭在途中猛烈相撞之後,被卸掉了強加在它們身上的力氣,輕輕地掉落在兩支軍隊之間中間的無人地帶。看起來竟然象是一些花瓣在秋風中慢慢凋零,葬身于泥土。

當然,也有很多矢箭,繼續朝着它們的目标飛去。

一輪,二輪,三輪……十五輪過後。格米爾平原上的嫩草被矢箭覆蓋了不少,從雙方士兵身上流出來的鮮血越來越多,浸潤着草原,草原一如既往地加以吸收。草原是一個看不見的無底之洞,廣闊的草原使人的生命看起來是多麽地脆弱和無足輕重哦!

“啊!”一個士兵在探頭出去準備射箭的時候,竟然被射中了喉結。他張大着嘴巴,向後面躺了下去,他覺得好舒服,背一貼到草地他就覺得好舒服,他覺得自己一輩子似乎也未曾如此舒服,如此幸福過。

天空好白,好亮,天空好美麗,他越來越泛散的目光顯示出,對塵世生活的戀戀不舍。

“原來我一直沒有好好利用自己的雙眼。”他仿佛是想這樣說。

據說人在臨死的一瞬間,腦裏會浮現起往昔的所有往事。不知道那士兵在那個時刻是不是會想起他在田畔抽旱煙的父親,老态龍鐘的母親,或者是他的妻子,送他參軍時,倚在門後,臉上流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的那些情景。

“奇怪!”索特坐在馬背上揮動大刀,左抵右擋四處飛來的亂紛紛的箭,盔甲淩亂,樣子十分狼狽。他又不好意思跳下馬背,因為那樣顯得很沒“氣魄”,很不象是個大将,“怎麽那些矢箭一到了依維斯總統領身前就自動掉了下去,仿佛是見到熟人停下來打招呼一樣。”

索特可并不知道當功力高到一定程度之後,渾身就會自動産生一種防護氣體,普通三、四流位的高手也不可能刺破依維斯的氣體,更何況是這些很平平常常的箭呢?

“嘿嘿!”看到索特那副模樣,西龍一臉的壞笑,他早就很識相地策馬躲在依維斯背後了,要不是環境不允許,恐怕他早就放聲唱起歌來,“大樹底下好乘涼,這就是智商高的好處了。”

而風楊也跟随着西龍躲在了依維斯的背後,雖然他一向是個很有原則很認真的人,但是,有些時候,原則和認真都可以抛在一邊。風楊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想起了以前在帝國士官學院給他上過課的老師告訴他,做人要知道活學活用,不能拘泥于某些定理、原則。用這個理由,風楊輕易地給自己開脫了“罪責”。

二十五輪,雙方的箭居然在同一個時候用盡了。索特這時剛剛醒悟,正想繞到依維斯背後,誰知道箭雨卻又剛好停了,不禁用足狠狠地蹬了蹬馬蹬,心中暗罵:“媽的!”

草原上又恢複了平靜,若把中箭的士兵和馬匹發出的哀鳴排除在外,簡直就可以說是萬籁無聲。但是,當然,誰也不可能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這是戰争獨有的旋律,不悅耳,但是很能打動人。即使是最鐵石心腸的人,聽到這些聲音,恐怕也會象冰塊放在陽光下一樣被融化。這麽循規蹈矩而又傷亡慘重的輪番射箭對攻百年難得一聞,更加難得一見。

所有的人臉色都十分難看,渾濁的帶着血腥味的空氣使他們呼吸緊張。士兵們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手中的武器,好像要把自己的雙手鑲嵌到武器的柄上,使身體和武器連成一體一樣。馬匹的喘息聲也越來越粗重。

此時,根據一位随軍氣象學家後來的測量報告。由于在這裏士兵和馬匹非常之多,還有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騰騰殺氣可能也有點關系,格米爾草原的氣溫急劇升高,比平時的氣溫整整高出五攝氏度。而且,這些氣體形成了一個形狀類似圓形的容器,聚而不散,把雙方的士兵都密密實實地包含在一起。假如站在某個位置,剛好在容器之外,會感覺氣溫很宜人,但若在這個位置再進一步,置身于熱氣之中的話,一定一時之間會有點适應不過來,體質差一點的人甚至可能即時口吐白沫、暈倒在地上。

站在裏面的士兵倒是沒有感到非常難以忍受的酷熱,因為他們是一直在裏面,一步一步适應過來的。而且,他們都是軍人,也已經習慣了在惡劣的環境下生存了。

他們只是感覺到一種強烈地想殺人的意念,在自己的身體內越竄越高。甚至,這種意念使他們感覺到有點疼,不是某一個部位的疼,而是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在發疼的那種疼,這種感覺就好像是長智慧牙時牙周的那種疼一樣。

“殺!”不等主帥發出命令,雙方的士兵就不約而同的爆發出雷鳴般的響聲,這種聲音彙合在一起,撞向熱容器的外壁,又轉了回來,震得每個人的耳朵都“嗡嗡”直響。

戰場上有不少匹馬在這一嚷的震撼中,頓時趴在地上,再也爬不上來,腦袋一歪,抽了幾抽,死掉了。

終于開始動起來,殺氣終于化成行動了。盔甲、刀、槍在陽光和一層莫可名狀的氣體的包裹之下閃閃發亮,士兵們揮動武器狂沖的動作最初的原因并非是為了殺敵,而是因為那股折磨人的“疼”使他們不得不這樣做。

馬蹄聲、腳步聲、人的喊聲如狂風驟雨般響起,雙方士兵如同一群眼睛泛着陰森森綠光的野狼,瘋狂地纏咬在一起。很多士兵根本來不及發出最後的呻吟,便被殺死或被踐踏成肉醬。

但是,即使是前面是死亡的威脅,也沒有一個人會後退。他們都被這股瘟疫般至強的氣流撩撥得熱血沸騰,滿臉通紅,綠豆一樣大的汗珠從他們的額頭流下去。

“為了我們的榮譽,我們必須打敗他們。”雷克納捏緊拳頭,振動雙臂,大聲疾呼道。事實上,即使他不說,他的士兵也一定會傾盡全力而戰。也許,他的喊聲也只不過為了讓自己胸口的悶氣得到釋放,顯得更為舒服一點。

“是……的……”巴蒂也緊咬下唇,一字一頓地說道。即使是對于身經百戰的他來說,他也還未遇到過這樣的場面,從未試過如此的緊張,他的腿在馬背上不自禁地顫動了起來。

頭頂上偶爾飛過的一只黑色雄鷹在這一片慘烈的喊聲和殺氣的熏染之下,翅膀劃了劃,一不小心,幾乎跌了下來,“這會是一場慘絕人寰的戰争。”風楊雙腿緊緊夾住了馬背,暗自想道。确實,當士兵們都變成了一群比野獸還更野獸的失去理智的動物之後,又有什麽事情不會發生呢?

“好像大家都失去控制了。”西龍臉色十分凝重地說道。

“這樣豈不痛快?”索特想這樣嚷道,但他突然發現自己喊不出聲來,喉嚨空蕩蕩的,好像失去了聲帶一樣,又好像被什麽東西噎住了一樣。兩種不同的感受竟然如此不可思議地同時出現在他的身體上。

這是戰争,但又比戰争更為嚴酷。

這是血淋淋的互相屠殺,你砍下我的手,我砍掉你的腳,任憑鮮血染紅、染黑了格米爾草原。投身在戰鬥之中的士兵們好像已經沒有了感覺神經,被砍和砍人一樣使他們覺得更加好受了一點。

只要一息尚存,他們便不會忘記把手中的武器向對方舞動過去,他們似乎不知道自己即将可能會死去,以往出于死亡的威脅而會産生的恐懼現在已經幾乎等于零了。

一個輕騎兵在沖鋒的時候被人齊腰砍掉,他的坐騎帶着他的下半截向前沖去。下半截的鮮血如火山爆發般噴湧而出,而上半截的鮮血則像灑水機器般揮灑下去,有一些肚腸在下面拖來拖去。他的右手依舊揮動着大刀,接着強大的慣性力量,飛身把一個敵人的半邊腦袋劈了開來,然後如隕石般重重的掉在草地上,“嗬嗬”地怪笑了幾聲,便跟這個世界永別了。嘴角卻居然還保留着笑意,那笑意包含着極度刻毒和解脫,令人見了不寒而栗。

“殺!”雷克納又嚷道。他覺得自己如果再不嚷出來的話,很可能也會象那些士兵一樣失去理智。

一排又一排的士兵倒了下去,這時已經遠遠不能用充滿血腥味來形容周遭的氣氛了,可以說已經沒有空氣了,血氣即是空氣,空氣即是血氣。

鮮血映紅了整個格米爾草原,格米爾大草原的無底洞被鮮血和屍體填住了,格米爾大草原再不能吸收哪怕一絲一毫的血了,它已經達到了飽和狀态,已經喝飽了。

夜色開始暗淡了下去,太陽用力地迸射出它最後的光芒,照射在這個血紅的容器上。遠遠望過去,象是一個鮮紅的晶體。太陽頓了一頓,仿佛是想探頭看多一眼這個容器,然後終于無可挽回地沉沒于天邊。

月亮出來了,用它獨有的幽清而冰涼的光亮撫摸着大地,撫摸着那一群舍生忘死的士兵們。但,依然沒有使他們緊繃得神經稍微放松,更不用說消解這莫大的殺氣了。

奮戰中的士兵們嘴唇都幹裂了,血珠從裂縫裏滲出,如同六月陽光暴曬之下皲裂的農田。但他們依然沒有停止前進的步伐,壓制不了自己想殺人的沖動。

“我受不了了!”索特嘶啞着喉嚨,大喝一聲。他奮力擺脫了剛才那種發不出聲音的狀态,用刀在馬背上狠狠地砍了一下,嘴裏不知道還在亂七八糟地吆喝着些什麽,義無反顧地加入了戰團。

而他騎着的這匹馬,很可能是在這個世界上他最在意的東西。在平時,他不知道有多麽小心的呵護着它。每天喂他吃三次上好的草料,仔仔細細地刷洗它的全身皮毛,有時在馬的身上發現蚊子叮咬的痕跡,也會心疼得不得了。

但,現在就是現在,并非是平時,索特已經可以殘忍地對待一切東西了,殘忍地對待他的寶貝馬,甚至也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草原上的晚風發出的聲音仿佛是在悲泣,是在控訴着戰争的罪惡,是在哀悼着這些失去生命的人們,是在痛惜、是在恸哭着這些即将失去生命的人們。

聖歷2109年3月16日中午,這場戰争還在格米爾草原上繼續進行着,仿佛永遠不會有停下來的時候。烈日照射着那個已經由鮮紅奪目變成暗紅色的球狀物,烈日如果有感情,一定會哭下淚水來。

風楊、西龍和雷克納、巴蒂也都先後投入了戰鬥。他們大得怕人的瞳孔預示着他們也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鮮血給他們的戰袍都塗上了一層濃厚的膜。

“第七十八個。哈哈!”索特發出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舉起自己的刀又砍了下去。他的刀早就殘破得不成樣子了,現在他砍人是用原先的刀背,而不是用刀刃,因為刀刃早已經卷曲起來了。

而巴蒂的戰馬在被人刺中喉嚨之後,仍然高舉兩只前腳踢了過去,把那個刺傷它的“前進軍”士兵死死地踩在馬蹄下面。那士兵嘴裏狂吐出幾大口鮮血,腸流滿地,一命嗚呼。馬匹也軟綿綿地躺了下去,連馬匹似乎也被這股濃重的殺氣所感染,臨死也要找個人來墊背。

巴蒂正殺得性起,一時不覺,幾乎跌倒在地上。只見他用刀在地上一撐,硬生生地支撐起自己的身體,然後把自己的身體倒立起來,以免雙腳被馬壓住,接着放下雙腳站立在地上,把手中的大刀向一個士兵狠狠地抛射過去,那士兵應聲身亡。巴蒂用雙臂舉起了自己死去的坐騎,用盡全力砸了過去,幾個近旁的士兵都被他的馬死死的壓在下面,雙腳伸了伸,頓時斃命。

這個時候,在這個戰場上,只有一個人沒有加入戰團之中,只有他還保存着理智。不用說,這個人自然就是“前進軍”總統領,前埃南羅帝國士官學院的武技總教練兼青年近衛軍總指揮官依維斯無疑了。

只不過,他同時也是這個戰場上最痛苦、最撕心裂肺的人。一個人在過度刺激之下表面上看來反而顯得很冷靜,依維斯面無表情地望着從昨天到現在發生的一切,他幾乎記下了每一個場景。一個又一個的人在他的眼前倒下去,在血泊中掙紮,然後他又在自己的腦海裏把這些場景從頭到尾演示了一遍。

沒有人能理解依維斯內心所受的折磨。血紅的淚水開始從他的眼睛流下,他那本來很漂亮的臉龐漸漸地扭曲了起來,頭發比平時也顯得更紅更直了。

依維斯突然想起了小叮當,他那張充滿稚氣的小臉蛋,一笑起來就會露出兩個可愛的小虎牙。依維斯突然覺得他的死主要怪自己,甚至以前被他在盛怒之下肢解的一千多個鐵血傭兵也要怪自己,雖然他們是罪有應得,這許多許多本來很無謂的戰争無謂的傷亡都要怪自己。

“別再這樣下去了,住手吧,你們都住手吧!”依維斯長嘯道。那聲音無比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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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級仙醫者,敢改閻王令,逆天能改命。
他是仙醫門第二十五代傳人,他資質逆天,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他又是個大學生,本想低調,但螢火蟲在夜中,豈能無光?
行走都市,一路喧嚣,神級仙醫,我心逍遙。

爽文 掠痕
757.2萬字
英雄無敵大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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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噩夢折磨幾近要挂的徐直決定遵循夢境提示,他眼前豁然打開了一個新世界,不僅不吐血,還身強了,體壯了,邁步上樓都不喘息了。更牛的是,夢境世界中某些技能和東西居然可以帶入到現實世界,這下,發啦啦啦。即便是一只弱雞的叢林妖精,那又有什麽要緊呢,徐直笑眯眯的手一劃,給隊友頭頂套上一層綠光……(參考元素英雄無敵4,英雄

唐雪見肖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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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雪見肖遙是唐雪見肖遙的經典玄幻小說類作品,唐雪見肖遙主要講述了:唐雪見肖遙簡介:主角:唐雪見肖遙站在離婚大廳的門口,唐雪見想到了八年前和肖遙領證結婚的日子。
也是這樣的下雪天,很冷,但心卻是熱的。
不像此時,四肢冰涼,寒氣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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