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龔月朝醒來時,就覺得自己先是被裝在一個不停在晃動的桶裏瘋狂的搖,接着又被鈍器怼着腦袋暴揍,他的頭在劇烈的疼着,躺在床上甚至是天旋地轉的,“嘶……”他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呻吟,在床上好一頓亂摸想要找手機看看時間,等好不容易在褲子口袋裏找到了,剛舉起來,又一失手掉在了臉上,把他鼻梁砸得生疼,這也讓他清醒了一些。他忍着疼,舉着手機好不容解了鎖,雙眼便被屏幕的光刺得應急緊閉,終于适應了些,也對上了焦距,屏幕上赫然顯示有四個未接來電,分別是陳煜生和秦铮铮的。與此同時,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家裏,此時天色已晚,看見已經十點多鐘,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昏迷了這麽久,而記憶只停留在那幾位河金鎮的領導笑盈盈的勸他喝酒,在此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全然忘記了。

龔月朝倒吸一口涼氣,頭痛依然在繼續,他扭亮了床頭櫃上的燈,接着點開陳煜生的名字,回撥了過去,“喂,煜生,怎麽了?”電話接通了,龔月朝強迫自己從嗓子裏發出嘶啞的聲音。

陳煜生沒急着答,只是問他怎麽才回電話。

龔月朝揉着太陽穴,說:“和時沐城出去吃飯了,被灌了不少酒,斷片兒了。”

陳煜生在電話那頭哀嘆道:“他這人怎麽這樣啊,我真不該讓你去張州的,這不是把你往這火坑裏推嗎?在随江我還能照顧着你點兒,時沐城那個老家夥,到底能不能行?”他語氣中帶着一絲的愠怒,有種對現實的不滿與無法掌控。“你難受的話就多喝點水,家裏有沒有蜂蜜……”

也不知道陳煜生怎麽也絮叨起來了,龔月朝只好打斷他:“行了行了,陳媽媽,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你放心,我自己心裏有數。”他坐起了身,在身後塞了一個枕頭,靠在床頭上,然後一邊用食指和中指揉着太陽穴一邊問:“你給我打電話有事?”

“嗯,晚上八點多,我被李紅兵叫過去問話了。”

龔月朝聽見是這事兒,于是來了精神,頭痛似乎好了幾分,“有進展了?”

陳煜生說:“倒是沒什麽進展,就是找我去問問之前發生的那起車禍的事兒,我只能提供些對他們來說沒太大用處的東西,就當初我查到的,也不能證明什麽,頂多給他們點兒思路,我是覺得都已經過這麽多年了,能有什麽幫助?我感覺他們是被逼到了死胡同裏走不出來,才病急亂投醫找到了我們。”

“的确是這樣。”

陳煜生又說:“不過很奇怪的是,我這次去原本還想找秦铮铮聊一下的,但是我沒看見他人。”

“晚上八點多,估計回家了吧。”龔月朝随口說道。

“沒,他們隊裏的人都在,就唯獨他不在。”陳煜生說。

龔月朝沉默了,因為醉意未除,腦子甚至還有些遲鈍,他暫時只能接收信息,卻無法對接收到的信息進行處理。“等下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吧,剛才徹底暈過去了,我手機上還有一個他的未接來電。”

“嗯,行,我也就是跟你說一下,都沒事就最好了。”

電話挂了之後,龔月朝在通話記錄中找到秦铮铮,又把電話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十來聲才被接起來,秦铮铮的嗓子竟然也是嘶啞的,喊了一聲“老師”,仿佛就沒別的話要說了。

還是龔月朝主動問他:“我那會兒睡着了,你給我打電話有事?”

但不知道為什麽,聽筒裏分明傳來秦铮铮的抽泣聲,他哭了?龔月朝心思一沉,還不等他問,秦铮铮說:“老師,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要是去張州的話,你能收留我嗎?”他問這話,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氣,說完了,又補充一句:“我就問一下,其實我知道……你的想法。”

但龔月朝那混沌的大腦哪能想那麽多事情,當即只覺得這是秦铮铮追他的什麽創新套路,正想要把話題岔開,卻又聽秦铮铮說:“老師,我們隊裏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可能要當不成警察了,明明你下午剛跟我說完讓我小心些,我就出事兒了。”他極其委屈的把這句話說完,哭聲又放大了許多。

“到底怎麽了?”龔月朝耐心的舉着手機等他哭聲變小,應該是冷靜一些了,這才問了一句。

秦铮铮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說出來之後,龔月朝聽後,沉默了。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那幾本卷為什麽會丢,監控也不給查,雖然我同事說讓我們隊長去聯系那個主管局長,可至今都沒有消息。我原本打算忙完這個案子請假去參加省裏的遴選考試的,估計這要是背上一個處分,可能我連考試的資格都沒有了,我還有什麽臉在我們單位混下去啊。”秦铮铮說。

“什麽考試?”龔月朝糊塗的聽着,卻提取到一個信息,便問。

“就,因為我,我想光明正大的去張州找你,然後省裏正好有個遴選考試,裏面有不少張州的崗位。”說起這個,秦铮铮的情緒似乎又有些崩潰了,聲音再次變了調,“估計這次什麽希望都泡湯了。”

龔月朝在聽完他的話之後,還是能感同身受的想到他內心所經歷的絕望,他不由得冒出一些同情來。畢竟這是把做一個好警察作為使命纂刻在骨子裏的孩子呀,在面臨可能要沒辦法實現自己夢想的窘境時,他會有多麽的絕望。只是……他來張州……當龔月朝下意識想要拒絕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在對方有困難的時候實在沒辦法說出這樣的話,只能安慰他:“那你就在家等一下查監控的結果,別多想了。”盡管時沐城有話在先,可他不能給秦铮铮憑空畫來張州的餅,如果事情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他倒是也不介意找時沐城幫秦铮铮這個忙,只是自己尚未在張州立足,又憑什麽用時沐城的人脈,他總覺得沒底氣。

“也只能這樣了。”秦铮铮說。

龔月朝又與秦铮铮聊了一會兒,覺得他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下來,才把電話挂了。龔月朝聞着滿身酒氣難受得要命,便去洗手間沖了個澡,在洗澡的過程中,他的思維清晰了些,回到客廳抱着二餅看了會兒電視,便又酒氣翻湧,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秋日的陽光隔着龔月朝的眼皮搖晃着,在他的視網膜上形成了一道道光斑,于是這些光斑被大腦轉化成叫醒的符號,讓他不得不睜開眼睛,此時已經是次日七點多,他的頭實際上已經不是那麽疼了,只是還有些混亂。

他覺得口幹的要命,從冰箱裏拿了一瓶水,空口灌了大半瓶下去,這些水,在空空如也的胃裏晃蕩着,走路時似是還能發出些響聲,冷冷的,刺激着他的胃壁緊縮。

他從米櫃裏抓出一小把米熬了半鍋粥,煮了個雞蛋,淋上醬油,又倒了一包榨菜,就這麽吃了,總恢複了活力。

醉酒的滋味還真是不好受,感覺自己至少有一整天的時間跟個廢人沒兩樣,可他也能意識到,這或許就是以後他生活的一部分,早些适應才能在辦某些事情時事半功倍。

這一天,時沐城都沒找他,只是顧銘在上午十點多打了個電話問他好不好。

龔月朝苦笑着回答:“不好。”

顧銘聽後,跟着在電話那頭笑,說話竟然和他想得如出一轍,“哎,這都是沒辦法的事兒,酒桌上好談事情。不知道城哥跟沒跟你說過,他以前喝到胃出血進醫院兩次,就只為談一單生意。他身體毛病不少,進去之前還有三高這類的症狀,等出來的時候體檢,在裏面吃了幾年糠咽菜竟然都好了。”

龔月朝聽得出顧銘這是在用時沐城的例子安慰他開導他,他笑着便想到昨天與河金鎮領導談得那些事情與自己今後要面對的那些問題,跟顧銘提出要看看産業園項目的相關資料,或者可以先去上班。

顧銘沒拒絕,跟他說:“你上班倒是不急的,我和城哥商量着這段時間先帶你熟悉一些人脈,昨天的那個場合還會有很多,至于資料,等我晚上下班之後去你那兒一趟吧,咱們再細談。”

他們把他找來,一直不急着讓他去上班,這用意龔月朝一直都沒參透,但人家不願意說,龔月朝也不方便問,只說:“那你來這吃晚飯嗎?”

顧銘想都沒想就回答:“好呀,正好試試你的手藝。”

手藝?龔月朝哪有這東西,他原本只是打算客氣一下,誰知道這人竟還當真答應了,行了,他給自己設置了一個障礙,挂了電話就開始一邊後悔一邊琢磨晚上做點什麽好,翻了翻菜譜,選了幾樣沒什麽技術含量的菜,便換衣服去附近的超市采購。

出了門,中午的陽光曬得人眼睛都有些睜不開,再被這一陣陣的風一吹,不知怎麽又有些沒散的酒氣翻了上來。龔月朝告訴自己,下次可不能這麽喝了,可在路過賣酒的貨架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随手拎了兩瓶紅酒。因為他這會反過味兒來了,昨天他那麽直接醉倒在餐桌上,可真是太丢人了,酒量這個東西,還真的得練才行。

拎着兩兜子菜回了家,坐在沙發上歇着,手機這會兒來了信息,是秦铮铮,他說:“查到監控了,那段好巧不巧被删掉了。”

龔月朝讀完這段話,心下頓時涼了半截,他想了半天要怎麽回,剛打兩個字,陳煜生的電話跟着進來了。

陳煜生的聲音很沉重,他說:“王雨柔的案子破了。”

“……怎麽樣?她……還好嗎?”龔月朝猶豫着問,心裏還對結果有那麽一絲的期待。

“不好,她被王田殺了。”

“那王田呢?”

“畏罪自殺。”

這不過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可是真的聽見了,再結合秦铮铮的短信,他卻覺得就像被一股力量扼住了咽喉,幾乎覺得自己已經沒辦法呼吸。案子破了,卷丢了,那麽根源就無從查起,是不是就成了一件死案?也就是說始作俑者的王雪绛和他背後的勢力便能從這法網逃脫?

“小朝,你還好吧?”

“就,還,還好。”就是手腳冰涼,甚至在微微發抖,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跟陳煜生說了秦铮铮的事情。“他剛跟我說,監控被删掉了。”

陳煜生安靜的聽着,聽完了又是一陣沉默。

“他跟我說想來張州,但是我想了想,我不是不歡迎他,只是不想讓他被冤枉着來。”

陳煜生說:“我懂,需要我幫他嗎?”

龔月朝在想,昨天晚上不過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就已經哭成那個樣子了,今天聽到這個消息,可能更崩潰了。他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可怎麽管,他又拿什麽管,細細思量了之後,說:“煜生,幫我去看看他吧,至少安慰一下他。”此時他也沒辦法顧忌什麽要可以保持什麽距離了,再不做點什麽,那他可能是太過冷漠不近人情。

“行,我晚上去。”陳煜生說。

“謝謝你了,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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