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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山間,也可折往庵前的大路!還有,後院牆根下植有鳳仙花,很可能就是丁曹摘取鳳仙莖葉之處!他必定查到了此處,又被人覺察了蹤影,才匆匆逃入山林離開,不料……”
井乙已紅了眼圈,狠狠地瞪了妙楓一眼。
其他人看向妙楓等比丘尼的眼神,便也全然沒有了最初的敬重。
景知晚已将四周細細察看過,說道:“你們趕緊找到這女子要緊。從卧房陳設和衣物來看,應該是個未婚少女,愛穿淺藍或淡紫的衣衫,衣飾并不是太華麗,但很有教養。”他看了眼百寶架最上面的空格,繼續道,“她的身材纖瘦,個子不高,染着玫紅色指甲,應該很好認。”
李斐忙問:“該往哪邊搜?若是搜山,只怕得多調人手。”
景知晚道:“從廚下的藥渣來看,此女應該染了風寒,或患有咳疾,且病勢不輕,應該無力藏入山間。既然知道逃離此處,必定有人暗中通知,此刻……多半在同夥的接應下沿大道逃奔。趕緊追,也要留意沿路車馬。”
李斐一豎大拇指,說道:“我親帶他們追去!勞煩景典史帶人以此處繼續搜,若能将真假靈鶴髓找出來,那便是兇犯殺人的鐵證!”
景知晚點頭,轉眸看向阿原。
阿原忙道:“我要保護李大人,就不陪景典史了!”
她一溜煙地跟着李斐跑開時,只聞身後景知晚閑閑道:“我只想告訴你,別毛手毛腳的,再被毒蛇咬幾口!正經拔幾株鳳仙帶身邊,被咬了也不至于丢了小命!”
“這死烏鴉!死烏鴉嘴!”
阿原低咒兩聲,随李斐等奔出院門,忽又轉過身來,在牆角胡亂拔了幾株鳳仙塞入懷中,才匆匆追了出去。
若被烏鴉嘴說中,可真不是鬧着玩的。
天很藍,山很青,景知晚的雞湯很好喝……
她當然得多多珍惜自己的性命,才能繼續喝湯吃肉,逍逍遙遙當她快樂的小捕快。
原以為那位姓姜的女子狡滑狠毒,緝捕可能得頗費一番手腳。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刻鐘後,他們便追到了她所乘的車駕。
第一卷靈鶴髓(八十二)
那馬車在路上走得并不快,被趕到時更是欲行不行的模樣。
阿原一眼看出這是朱府的馬車,更是篤定了幾分,立刻帶人沖上前攔住馬頭。
錦簾撩起,探出了朱繼飛難掩倉皇的俊臉。
他定定神,強笑道:“原捕快,忽然攔我去路,不知有何貴幹?”
阿原笑道:“貴幹沒有,公幹有一樁。剛我們查案經過慈心庵,主持跟我們哭訴朱二公子拐跑了她們庵中一名女眷,我等只得前來看看,朱二公子車中是不是真藏了哪位美嬌娘!”
朱繼飛緊捏着簾子,半擋住車內情形,說道:“原捕快說笑了!在下雖不才,還不至于做那誘騙良家婦女之事。”
阿原一腳踩在車上,趕走車夫,拄着劍向他懶洋洋地笑,“那車裏的姑娘是誰?所謂獨樂樂不如衆樂樂,有美人兒大家看嘛,何必藏着掖着?”
朱繼飛漲紅了臉,“原捕快請自重!”
阿原嘆道:“謀害生父、嫁禍親兄,如今又攜同謀潛逃……如此行徑,朱二公子勸我自重?”
朱繼飛沉默,抿着唇盯住阿原一言不發,卻執著地翼護住車中之人,毫無退卻之意。
見他竟不曾否認,阿原更篤定幾分,轉頭沖井乙笑道:“井哥,如我等這樣的粗人,拿着刀劍将朱二公子拖下來,是不是太不斯文?”
井乙早帶人将車駕團團圍住,道:“雖是粗人,尚曉得人倫天理,豈不比斯文人強太多?阿原,你下不了手,我來!”
他在縣衙待得久了,極有眼色,猜着這二公子人證物證俱全,再難翻身,也便沒了顧忌,沖上前去抓着朱繼飛衣襟只一拉,便已将他扯下車來,跌在地上。
朱繼飛兀自回顧車內,聲音卻已沙啞無奈,“探兒!”
井乙待要再去揪出那女子時,簾子已被一只纖細的手輕輕拉開,白玉般的手指流轉着一抹鮮豔的玫紅,竟似有彎彎虹彩在人眼前晃過。
簾內竟是一個才十七八歲的少女,一身素衣,黑發如墨,容貌清秀之極,一雙黑而大的眼睛盈滿淚水,顧盼之際盡是小鹿般的驚惶無措,令人見之生憐,恨不得捧于掌心細加呵護。
井乙想去抓人的大手不由頓住,呆呆地看住少女,疑惑地問向阿原:“這……是兇手?”
李斐文人出身,走得未免慢些,此時方才趕到,氣喘籲籲問道:“怎麽不抓人?”
待看清車駕中風都能吹跑的纖弱少女,一時也呆住了。
那少女已提着裙裾,小心翼翼地下車,卻還是踉跄了下。
朱繼飛忙奔上前,将她輕輕扶住,輕柔問道:“還撐得住嗎?”
第一卷靈鶴髓(八十三)
少女點頭,将衆人掃過,便向李斐行下禮去:“小女子姜探,見過大人!”
李斐半晌才咳了一聲,拖着尾音問道:“你叫姜探?到底何方人氏,何時到的沁河?與朱家有何關系?”
姜探低眉垂目,聲音輕柔:“回大人,小女子許州人氏,與朱家……并無關系。”
李斐便忍不住有絲怒意,“那你又怎會在朱二公子的馬車上?你的住處為何搜出靈鶴血所制藥丸?”
姜探嘆道:“大人容禀,因小女子自幼多病,不得不四處游歷求醫,也因此學了些皮毛。經過沁河時,聽聞朱家獨有的靈鶴血極其難得,且益氣補血,正對我病症,所以千方百計求了二公子,取了些靈鶴血回來煉藥。”
李斐哼了一聲,“你是想說,你跟朱蝕之死全無關聯,只是恰好跟二公子要了些靈鶴血?”
他言語間全然不信,但眼見姜探嬌嬌弱弱的模樣,再想象不出她謀人性命的狠毒,心下竟有幾分将信将疑。
朱繼飛見姜探眉眼安靜,竟也冷靜下來,上前說道:“姜姑娘病得甚重,但父親對靈鶴血管束得很緊。我聽得大哥曾要靈鶴血過去給棂幽煉藥,的确從棂幽那裏要了一些,僅用于給姜姑娘配藥而已。後來棂幽到底把其他靈鶴血給了誰配制假藥,我等并不知曉。”
李斐沉吟間,那邊忽傳來景知晚的聲音:“連我們都無法确定,那仿制的靈鶴髓到底是棂幽所煉,還是他給了其他什麽人煉制,為何你就能一口咬定,是棂幽給了旁人配假藥?”
他腿腳不便,但輿夫卻健壯,睡了一晚好覺,想着雙倍的賞錢,跑得飛快,竟也趕到了。
肩輿落地,他依然懶懶地靠坐着,輕笑道:“如果我說,我在姜姑娘卧房中把真假靈鶴髓都搜了出來,你是不是還會說,是棂幽死而不僵,暗中嫁禍?”
朱繼飛一呆,脫口道:“不可能!不可能還有假靈鶴髓!”
他看向姜探。
姜探淡粉的唇動了動,眉眼有些無奈。
那廂李斐已笑了起來,“朱繼飛,你為何只是一口斷定搜不出假靈鶴髓?難道早已知曉,那裏沒有仿制的靈鶴髓,卻有真正的靈鶴髓?”
朱繼飛面色頓時慘白,緊緊握住姜探的手,一言不發。
景知晚已從袖中取出一物,淡淡道:“藏得挺嚴實,一般人也還找不出。”
而他當然不是一般人。于是,他找出了朱蝕那些被替換掉的真正的靈鶴髓。
姜探身形有些搖晃,纖弱得似能被一陣風刮跑。
可惜她四周都是手執刀槍的捕快和衙役,再大的風都沒法帶她逃離重重圍困。
第一卷靈鶴髓(八十四)
她凄惶環顧,低啞道:“沒錯,這些靈鶴髓,是我的。”
見她承認,李斐反有些不忍,嘆道:“看着如此清靈的女子,竟能這般狠毒,真是紅粉骷髅,紅粉骷髅啊!”
正要壓下憐香惜玉的心思,将她押回衙門審問時,朱繼飛已将她護在臂腕下,驚叫道:“不能抓她,不能……她,她重病在身,哪裏經得起這折磨?”
景知晚不耐煩道:“怎不去問問九泉下的爹,死前經受過怎樣的折磨?別急,這一路你還可以繼續照應着。你以為這事你脫得了幹系?”
朱繼飛緊攬姜探,哆嗦着喃喃道:“我沒有,沒有……”
李斐很是羞惱最初不曾看出朱繼飛的險惡,怒道:“你沒有?姜探和朱府既無交集,怎會無緣無故仿制靈鶴髓?她的藥又怎會跑到朱府,還跑到你父親卧房?分明是你早有毒殺生父、嫁禍親兄之心,令姜探煉藥害人……”
姜探忽道:“大人,我說的是,這些靈鶴髓是我的,但它們并非毒藥,而是強身健體的補藥,是我煉來自己服用的。”
李斐頓住,“你……是說這些真靈鶴髓是你所煉?而毒害朱蝕的靈鶴髓……”
“我自幼重病在身,只知救人,不知害人。”姜探上前一步,衣帶翩翩随風,愈覺風致楚楚,“至于那位大人搜出的靈鶴髓,是我托朱二公子覓來配方,找來靈鶴血,自己配制煉成,與害死朱老爺的毒物毫無關聯,再不知大人怎會疑心是我所害?”
見此女柔弱多病,阿原本有幾分憐意,忽聽得她矢口否認,頓覺她奸猾且矯情,冷笑道:“姜姑娘這是看着未曾搜出仿制的靈鶴髓,我等并無實據,打算一口抵賴?可姑娘知不知道,姑娘的指甲便已留下了線索和證據?”
衆人不由看向姜探的手。
她的手纖瘦白皙,病人的指甲也該蒼白黯淡,但她以玫紅色的鳳仙花汁染過指甲,鮮亮的一抹色澤曳于指間,立時添了幾分嬌豔。
對着她嬰兒般無辜的眼神,阿原不由嘲諷而笑,“姑娘必定沒想到,你在煉制或裝灌仿冒靈鶴髓時,在其中一枚上留下了鳳仙花汁的印痕。我開始疑心朱夫人或朱家姬妾觸碰過藥丸,但仔細看過朱家女眷和侍女,并未發現有人染這種顏色的花汁;後來聽聞棂幽是經傅蔓卿介紹進朱府,又疑心傅蔓卿。但留意過她的指甲和妝臺上那些脂粉之物,同樣未曾發現這種顏色。賀王府意外發現深玫紅色的鳳仙花後,賀王府那位名醫便也難免有些嫌疑。可惜他剛來沁城未久,怎麽都沒有殺人動機。”
姜探垂着看着自己的指甲,低低道:“不……不可能!”
第一卷靈鶴髓(八十五)
景知晚便道:“姑娘是想說,你觸碰那些仿冒靈鶴髓時,并沒有裹染指甲?”
姜探的唇動了動,便抿緊。
景知晚挖了個坑給她跳。不論她說染或沒染,前提都是她曾碰過仿冒靈鶴髓。
見姜探不上當,阿原便繼續道:“自然,你也沒有殺人動機,也沒必要将纖纖玉手染上血腥。你只是替朱二公子辦事而已。那位王管事其實真是實誠人,一口道破二公子本性:貌似忠厚,暗藏奸滑!他害死父親後,故意将假的靈鶴髓置于枕下,極易被發現,卻也極易被人想到栽贓嫁禍,反而最易洗涮嫌疑。但你們所用的靈鶴血是從棂幽處得來,棂幽又很容易被懷疑,為了杜絕後患,你哄三腳貓本領的棂幽服下足以致命的金石藥物,令他在回屋後暴斃。”
李斐對自己的得意部下極是滿意,連連點頭道:“對,對,就是因為棂幽之死,才讓我們對朱繪飛起了疑心。算來,真是冤了他了!”
阿原點頭,看向朱繼飛,“你明知朱繪飛不通醫藥,只與棂幽有過交往,偏說兄長結識江湖術士,暗示朱繪飛有機會取得害死棂幽的藥物,使他更難洗涮嫌疑。并且,我等從未說過棂幽因何而死,你又是如何得知,并作此暗示?”
朱繼飛緊握住姜探的手,咬牙道:“原捕快想得太多,我并未暗示什麽。”
“嗯,你沒暗示,是我們大人神機妙算,向你作了點暗示。”阿原笑彎了眉,含糊地不提到底是知縣大人還是典史大人的主意,“然後引蛇出洞,故意清查藥鋪,并告訴你找到了人證,只等那人從鄉下回來便可去朱府指認。你惟恐露了馬腳,反而提醒王管事他已被疑心,令他引開我們的注意力,趁機派書僮來通知姜探姑娘。書僮為避人眼目,故意從山間繞道而行,但丁曹早已暗中盯牢,一路跟蹤發現了此處,并采摘了可以用作證據的鳳仙離開。此時天色漸暮,他趕着下山,仗着健壯,便抄近道而回。但姜姑娘行事細致,察覺事情敗露……”
“姜姑娘本該打算以毒蛇傷其性命,不料丁曹身手靈活,不但避開,還将蛇斬殺當場。姑娘無奈,只得暗施*之藥,丁曹不防,遂着了道。迷失神智前,他曾試圖抓住姑娘,姑娘雖掙脫,但心慌意亂之際,将佛珠失落……”
阿原打量着姜探弱不勝衣的模樣,略有些猶豫,“又或者,不是你親自出手,另有人暗中幫忙?”
她又想起那個劍上佩有雙雀紋流蘇穗子的黑衣殺手。
從身形和身手來判斷,絕不可能是朱繼飛所為。
她尚有疑惑,李斐卻已很滿意,負手道:“二位,你們還有何話說?”
第一卷靈鶴髓(八十六)
朱繼飛胸口起伏,白着臉無力地辯駁道:“可我不曾謀害父親,從來不曾……”
姜探則盯緊暴露她的玫紅色指甲,喃喃細語幾不可聞,“不可能,不可能……”
李斐也不急于逼他們即刻認罪。橫豎證據确鑿,回頭堂上一審,殺威棒一打,不怕他們不招。
正要令人将他們押入衙門時,忽身後有人驚呼道:“放開我兒!”
姜探雖身姿纖弱,神色偶有彷徨,卻比朱繼飛要冷靜不少。但她聽到那聲音,臉上驀地浮上驚恐,猛地擡起頭來。
衆人回頭看時,卻見兩名健夫擡着一頂小轎如飛趕至,一個中年美婦人正探出身焦急望來。
那婦人低眉順眼,容貌端正,卻他們都認識的,朱蝕之妻,朱繪飛、朱繼飛的嫡母朱夫人。
景知晚眉峰微微揚起,扯了扯阿原的袖子。
阿原怔了怔,傾下身時,卻聽景知晚低低而笑,“你推理得極有道理。但這回好像逞不了才,還鬧了笑話!”
早上吃的雞肉雞湯還沒消化完,阿原對他這一夜患難與共好容易所積攢出的那點感情卻已消化得差不多了。她壓下氣惱,笑嘻嘻道:“其實吧,我也覺得那姜姑娘不像壞人。”
景知晚似信非信地睨她,“哦!”
阿原道:“你看,她生得又美,又會說話,又讨人喜歡,跟你簡直是天生一對!你不是壞人,她自然也不是。”
歪理邪論,氣死人不償命,不只他景知晚會……
景知晚眯眼瞧她,她便愈加笑得眉眼彎彎,毫不畏縮地跟他對視,甚至也帶了些微的嘲諷……
景知晚終于轉過臉,專心地看向跌跌撞撞沖過來的朱夫人,而眼前,還浮動着往昔那個嬌俏的身影。
其實也算不得玲珑細膩,只是她總在窺伺他的心意,不肯拂逆半分,和眼前針鋒相對的阿原判若兩人。
也許,本就已是兩個人。
朱夫人已奔上前來,一把推開走到姜探跟前的捕快,緊緊抱住姜探,沖李斐叫道:“大人,這不關探兒的事,不關她的事……”
以衆人猜測,若是朱夫人涉入案中,多半是跟朱二公子暗有勾聯,再沒想竟一頭抱住了姜探。
李斐驚異半晌,方問道:“朱夫人,姜探是你何人?她此案無關,難道你與此案有關?”
姜探淚光閃動,忽叫道:“此事與她無關,與二公子也無關……是我,都是我……我尋機混進朱府,替換了靈鶴髓,逃出後,也是我殺了棂幽和丁曹,一概與他人無關!”
竟一反方才的辯解,立時攬下所有罪名。
李斐愕然,“姜氏,你敢信口雌黃,戲耍本官?除非朱府上下都是死絕了,才能叫你一陌生人混進去換藥!這病歪歪的,還能憑一己之力殺了棂幽和丁曹?”
題外話
若嫌餃子更得慢,看不過瘾,可以去看下餃子其他文哈!餃子雖蝸牛,但坑品不錯,都是完結文哦!喜歡行文輕松幽默的,可以看《君臨天下》《蓮上仙》《風華醫女》,喜歡正劇向的,可以看《江山誰主》《帝宮九重天》《碧霄九重春意妩》,虐心些的可以找《倦尋芳》《和月折梨花》《風暖碧落》。大家閱讀愉快!
第一卷靈鶴髓(八十七)
姜探道:“兵者,詭道也。只需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完全可以鬥智不鬥力。他們哪個是死于蠻力?”
李斐一時啞然。
棂幽死于金石藥物,但煉丹服藥者衆多,有多少因此而死?何況他自己本身就是藥師,雖然有點蒙人,也不至于全然不懂,明顯是被比他高明太多的藥師或醫者所害;丁曹更是服藥後神智不清摔死。他們的死,顯然都是精通醫藥者相關。
這時,朱夫人忽将姜探猛地一推,險些将她推倒在地。她叫道:“探兒,你給我閉嘴!我做下的事,不需要你們為我頂罪!”
朱繼飛慌忙扶住姜探時,朱夫人已跪倒在地,淚痕滿面地向李斐連連叩首,說道:“大人,民婦不敢隐瞞,朱蝕之死,與繪飛無關,也與繼飛無關,全是民婦一手所為!”
若不是阿原走到近前扶着,李斐幾乎想閃身避開。
朱蝕雖是白身,卻千真萬确是皇帝的堂弟;朱夫人雖是續弦,也是他們這一支名正言順的主母,皇室宗親。他小小的七品知縣,好像有點受不起這一跪。
待阿原拉他,他才想起,如果朱夫人殺了皇帝的堂弟,犯的就是十惡不赦的大罪,皇帝絕不會饒她。
他站直身,咳了兩聲,方道:“你是說,你才是真兇?”
姜探掙開朱繼飛的手,又要往前沖時,李斐喝道:“再上前咆哮,給我掌嘴!”
阿原忙上前将她壓住,向朱繼飛笑了笑,“二公子,這姑娘被咱們粗手笨腳地掌上幾十個嘴巴子,必定再也說不了話吧?卻不知還能不能站得起來……”
朱繼飛噤聲。
朱夫人卻急急又要撲過去,厲聲叫道:“不要碰我女兒!”
李斐眼珠子差點掉下來,“女兒?”
朱夫人恨恨道:“朱蝕那厮,不知聽了哪個方士胡說八道,說我八字極好,正與他契合,能助他早日修成正果,覓得長生之道……他竟讓人将我夫婿推入水中活活淹死,又送走我女兒,強行娶我為妻……可憐我的探兒那年才六歲,被扔在遠親那裏餓了四五天,發高燒哭啞了嗓子都沒人管……好容易托人救下來,已經落下病根……朱蝕害得我夫婿橫死,獨女重病,偏生跟他要幾滴靈鶴血救人都不肯,要我眼睜睜看着我的探兒死去!這樣的禽獸,他不該死,誰該死?”
她雙目通紅,眼底的恨毒之意不加掩飾,已叫人不得不信,她真能做出殺夫之事。
或許,在她心裏,只有死去的夫婿才是她的夫婿。
朱蝕潛心煉丹之術,不好女色。朱夫人雖是朱府主母,卻甚少管事,根本沒什麽存在感,乃至李斐、阿原等查案時,并未太留意她。
第一卷靈鶴髓(八十八)
李斐掐指算時,若朱夫人所說是真,那時朱蝕應該尚在汴京,依附當時尚是梁王的朱晃,再不知朱晃對堂弟這筆糊塗帳知道多少。
又或者,朱晃心裏清楚,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想細究?
究其源頭,竟是這麽個見不得人的破事兒,還攸關皇室體面,這是他一個小小的七品知縣能管的嗎?
正滿額汗滴滴時,阿原明知他棘手,走到他近前,輕聲道:“大人,帶回衙門細審吧!”
李斐點頭,悄聲道:“或許三人都有參與。嗯,最好等使臣到了再審……”
無論如何,搶着認罪總比沒人認罪好。真兇已浮出水面,他心頭那塊大石也可放下一半了。
阿原走過去,令朱繼飛、姜探依然坐上他們的馬車,又親将朱夫人送入小轎,好好地護送他們前往縣衙,然後暗中吩咐井乙等人留意,莫讓三人串供。若想辨出真假,回頭兩邊口供一對,自然一清二楚。
景知晚雖一路坐着肩輿,但明顯精神不濟,倚靠在肩輿一言不發。
阿原見他安靜,倒也稀奇,得空走過去問:“我既鬧了笑話,景典史何不分析分析,那對母女,到底誰是主謀,誰是從犯?”
景知晚瞅她一眼,宛然在看白癡,“既然确定了與他們相關,距離真相大白已不遠,何必多此一舉?”
阿原碰了一鼻子灰,大沒意思,正待拍拍灰遠離他時,景知晚忽喚道:“阿原。”
阿原回頭。
景知晚道:“那個姜探是挺倒黴的,被坑得一輩子疾病纏身,便是真的參與謀害朱蝕,也是情有可原。”
阿原再不知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因何而發。
他的眼神幽黑,盯住她時宛如看不見底的一雙深井,莫名令人心悸。
阿原思量片刻,終于換上了然的神情。
她湊上前,賊兮兮地笑,“這是在憐惜姜探?咦,難得姜典史也懂得憐香惜玉!放心,你回頭可以向李大人求情,只要她牽涉不深,李大人必會賣你面子。”
她将雙手拇指并攏,勾了兩勾,比出個成雙結對的手勢,做着鬼臉大笑跑開。
景知晚卻半點笑意俱無。
她居然把他和旁的女子扯在一起……
這種荒謬感,在他被斷去雙足、于荒野間獨面群狼苦苦支撐時也曾出現過。
全然無法置信的荒謬感,甚至壓過了斷足和豺狼撕咬的痛苦。
他認定那只是惡夢。
可惜,那惡夢,竟永不能醒。
他只能在那惡夢裏苦苦掙紮,努力從煉獄般的無盡痛苦裏破開一條重生之路。
如今,夢在延續……
第一卷靈鶴髓(八十九)
一行人還未趕到縣衙,那邊已有衙役飛奔來報,說是京中使臣到了。
李斐原先擔心朝廷追逼破案,影響政績,着實對使臣的到來大是頭疼。如今兇手基本落網,偏生害人的和遇害的都不是尋常人,便開始盼望使臣盡快到來。如今忽聽得使臣已到,卻似想睡時有人塞了個枕頭來,頓時大喜過望,笑道:“極好,極好!本官這便去迎接使臣!”
阿原緊随着要跟李斐等一起回衙時,忽見小鹿從路的另一頭飛奔而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沖向她。
阿原愕然,忙拉過她問:“什麽事?”
小鹿将她扯過一邊,看離衆人遠了,才上氣不接下氣地低叫道:“小姐,來的那位使臣……使臣大人,是謝公子!”
阿原問:“謝公子?哪位謝公子?”
小鹿急得跺腳,揮着手連連比劃,“小姐你真糊塗了,還有哪個謝公子?就是你喜歡的那個謝公子呀!”
“我喜歡的……”對着小鹿詭異的神情,阿原迷惑片刻,額下便滴落大大一顆汗珠,“是……和我相好的那個謝公子?”
小鹿連連點頭,“對,對,謝瞳謝大人的公子,謝岩。他往年時常随侍在皇上跟前,後來被長樂公主纏得沒法,便不時告病離宮,跑來與小姐相會。小姐不記得麽?長樂公主還曾到原府堵過他,被夫人趕走了……”
阿原抱頭,“我當然不記得……”
連公主喜歡的男子也敢收入囊中,原清離這是多大的膽子!連公主都敢趕,原夫人又得是多大的權勢!
小鹿嘆道:“小姐必定更記不得,謝公子和小賀王爺和你最投契,你出事前那一晚,就是他們倆通宵達旦跟你玩樂着……”
謝岩,慕北湮……
竟都跑沁河這小地方來了!
阿原頓了半晌,無奈說道:“看來,我得向大人告假了……嗯,我昨晚被毒蛇咬了,的确該休息兩日……”
“嗯,小姐既然不願見他們,咱們就先避避……這案子就先別管了吧!”
“這都快結案了,怎能不管?”阿原提着破塵劍,用劍鞘一下一下地戳着旁邊的老樹,“就像做了一桌子的好菜,終于能入口了,咱們能舍下不吃就跑了嗎?”
小鹿的嘴角抽dong了幾下,終于忍不住說道:“小姐,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你從沒做過飯,做不出一桌子的好菜;便是做了,那也……沒法入口啊!”
連她小鹿做的湯都沒法吃,何況連廚房門都不曾踏入過的大小姐……
“……”
阿原無言以對,又将破塵劍用力地戳了下樹幹,垂頭喪氣地走向李斐。
第一卷靈鶴髓(九十一)
“所以,是清離想避開我們?”
謝岩微笑,清秀文雅的眉眼掠過狐貍般的狡黠,“你覺得,她避得了嗎?”
慕北湮也笑了起來,“避不了我們,大約也避不了端侯吧?說來也奇怪,原夫人先前與清離勢同水火,的确管不了清離。可端侯那裏為何也毫無動作?難道我們的消息有誤,端侯并不是因為清離才回到梁國?”
謝岩看向奔往縣衙的那群人,悠悠而笑,“你怎知端侯毫無動作?別忘了,我們都不曾見過他,便是他站在跟前,我們都認不出他。”
慕北湮貓兒般懶懶舒展手腳,“沒事,清離也認不出他。大家……便從這裏重新開始認識認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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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原悄悄從側門回衙,喂飽小壞,沐浴更衣畢,便叫小鹿到前面打聽動靜。
她在衙中的卧房雖小,倒也收拾得清清爽爽,窗外還植有一叢栀子花,已有潔白花苞将綻未綻,傳出陣陣甜香。
阿原臨窗坐着,一邊悠然地品着茶,一邊聞着茶香花香,沉吟着自語:“栀子苦寒無毒,待花朵開了,取上好的花瓣蒸疊入胭脂,敷之可令肌膚生香,遠遠便能聞得芳郁之氣……”
她低頭瞧瞧自己潔淨利落的男裝,又覺想得太過深遠。
胭脂什麽的,天曉得幾時才用得上;而從前的原清離必定很愛惜自己容貌,她方才記得這些吧?
不僅記得如何提取栀子花香,她還記得栀子可清肺止咳,涼血止血……或許病歪歪的典史大人用得上。
正思量時,她鼻子忽酸了下,便連着打了兩個噴嚏。
或許她夜間淋雨受傷後着涼了,或許她不該咒景知晚。雖說他坑她不輕,但到底不顧足疾趕來救她……
揉着鼻翼繼續喝茶時,小鹿已氣喘籲籲推門進來,說道:“小姐,使臣……就是謝公子正和知縣大人在大堂審嫌犯呢!我去看過了,咱們可以繞到後牆悄悄聽着。只是大人座椅後設有屏風,雖有窗扇,也不太容易看清裏面情形。”
阿原丢開茶盞,笑道:“本就只想聽聽此案前因後果,誰要看他們了?縱然一個個貌比潘安,比得了本小姐颠倒衆生嗎?”
她将食指托着腮,清亮眼睛悠悠流轉,想象着往年颠倒衆生的情狀來,努力比出一個傾國傾城的姿态來。
小鹿指着她笑得打跌,“當然比不了!”
踏出門時,小鹿又問:“小姐有沒有耳朵發燙?”
“沒有。”
“有沒有打噴嚏?”
“……”阿原轉身看她,“怎麽了?”
“小賀王爺一直在謝公子跟前念叨你。”
“小賀王爺……”賀王府茅房裏的那一幕湧上,阿原再也潇灑不起來,果然耳朵燙了,“慕北湮……怎麽也來了?”
第一卷靈鶴髓(九十二)
“他們本就是好友啊!因為小姐的緣故,他們常日夜在一處,簡直是好上加好的一對璧人!謝公子來了,小賀王爺自然要過來相見的。”
阿原連臉龐都已燙得像串上了一溜火焰,也顧不得那“璧人”的稱呼形容兩個男人有多別扭,急問道:“他們不是在辦案嗎?怎會議論我?”
小鹿道:“誰不知道小賀王爺又尊貴,又任性?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就在問我們大人,‘你們那位很有趣的原捕快呢?’謝公子也湊熱鬧,說原捕快在案中大有功績,該請來一并審案。”
“李大人……自然向着我,說我有傷在身。”
“那當然。小賀王爺聽了半晌才說,那是該好好休養;但謝公子卻道,既然病了,待審完案子該過去探望探望……”
天色依然半陰半晴,陽光并不炙烈。可不知為何,阿原剛踏出門檻,對上那天光,立時又毫無風度地仰面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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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原熟門熟路,很快帶小鹿繞到大堂後,從一側的窗棂仔細向內觀望。
小小縣衙的大堂自然逼仄,沒法和京城諸部衙門相比。今日使臣駕到,捕快、衙役等都在大堂內外聽候使喚,加上數名嫌犯,頓時擠了滿滿一堂。主座後的屏風有點窄,知縣大老爺的寬肩肥臀露出了小半邊,又将阿原她們的視線擋去不少。
目測這情形,主座上應該就是京城來的使臣、阿原的舊情人謝岩。
看李斐被擠到這地步,多半她的另一個舊情人賀北湮也在旁邊。以那二位的尊貴,能給李斐留半個屁股的座位就不錯了。
景知晚似乎未在其中。他辛苦一夜,大約只能瘸着腿告假休息。
朱繼飛、姜探也被押在別屋;朱繪飛被委委屈屈關了好幾天,驚吓之下也瘦了一二十斤,令李斐大是愧疚,何況謝岩的堂兄正是跟朱繪飛暗通款曲贈送秘戲圖的那位,此時便被放出來,還搬了張椅子令他在堂下坐着聽審。
如今審的,正是朱夫人。
确切地說,根本沒人在審,只是朱夫人沙啞着嗓子在控訴着朱蝕的荒唐狠毒和丈夫女兒的凄慘可憐。
她道:“朱蝕那畜生,害了我夫婿不說,連我女兒也要害,難道還要我顧念什麽夫妻之情?何況他豈能算是我丈夫?明明是我殺夫仇人!”
她恨郁盈胸,言語罕見的铿锵,另一邊卻有人清朗而笑,很是悠然地問道:“于是,隔了十餘年,你忽然貞烈起來,殺了現在的丈夫為從前的丈夫報仇?”
辨其位置,應該正是主座的謝岩。
他的聲音說不出的清澈,好聽得出奇。
景知晚的聲音低沉,卻總是回旋着令人心悸的磁性,其實也極好聽,常令阿原有些失神。只是他動辄損嘲阿原,阿原便怎麽也不敢心生欣賞了。
第一卷靈鶴髓(九十三)
她悄問小鹿:“謝公子……生得也很好吧?”
小鹿細察其意,似有開竅之意,頓時喜笑顏開,“自然生得好!小姐從前最喜歡他了!”
阿原抱了抱肩,一時想不出自己與那謝公子颠鸾倒鳳的模樣,便做了個鬼臉,又看向堂內。
她再未曾留意到,另一邊的角落裏,景知晚青衫落拓,眉眼淡淡地瞧着她,早将她的一字一句聽入耳中,并将她的神情盡收眼底。
大堂內,朱夫人正憤然說道:“我殺他又如何?若非是他,探兒怎會與我骨肉分離,又怎會落得頑疾纏身?可恨他将他的靈丹妙藥視如性命,跟他讨藥幾滴靈鶴血,居然将我怒斥一頓,怪我不知廉恥,擡舉我嫁作朱家婦,享他朱家的錦衣玉食,還敢惦念姜家的女兒!我到底讀書少,的确不知廉恥二字怎寫,便去請教讀書多的繼飛,他父親的所為,該不該把廉恥二字做成牌坊高懸在他朱家的大門上!”
朱繪飛瘦了一大圈,披着顯得闊大的錦衣坐于椅上細聽,此時才喃喃道:“二弟心軟,必定幫你……”
朱夫人道:“總算繼飛不像他那禽獸父親,又怕損了我和探兒名譽,也不敢跟旁人提起,便買通棂幽,拿到繪飛那裏的靈鶴血給探兒煉藥。又知我不便常去慈心庵,便時常過去照應。算來一個自幼喪父,一個自幼喪母,都是苦命的孩子,倒也情投意合。可惜我雖有成全之心,也做不得主。”
說到這裏,連朱繪飛都悟過來,不由站起身來,失聲道:“你……你便為成全他們,所以殺了父親,并嫁禍給我?”
朱夫人目光從他臉上閃過,很快避了開去,聲音低了些:“我并未想過嫁禍你……誰曉得官府會判定是謀殺……”
朱繪飛跺腳道:“那個裝過假藥的瓶子,難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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