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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張和究竟是什麽人?那黑衣人是誰?你們背後的人又是誰?是誰?髹”

薛照意仿佛沒有聽到,冀盼地望向黑黢黢的門外,竭力吐出字來,“為……我報……仇!”

她垂下頭,沒了聲息。

她的半邊衣衫已被鮮血浸透,但到底長年酷愛制香,居然還有淡淡的芳香在血腥味中萦在小小一方陋室裏。

旁邊的公差上前一探,說道:“死了!”

一道夜風卷入幽暗破舊的屋子,伴着森冷的死亡氣息,令慕北湮不由地打了個寒噤。昏黃的油燈被風撲得越發暗昧不清,他舉目處,便覺門外的黑暗仿佛随着那風襲進來,如羅網般悄悄圍困住他。

他的面色越來越不好看,“小玉的死不是普通的奸殺,我父親的死也不是尋常的仇殺。只怕……有天大的陰謀!”

景辭摸着袖中那枚令牌,沉默地盯着死去的薛照意,沒有說話。

小鹿想說,瞥見景辭的眼神,又悄然閉嘴。

郢王府的令牌并不能說明什麽,可能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茶客失落的,也可能是他仇人的,才會那般不經意地丢在竈膛前。

郢王是皇子,可能成為未來皇帝的皇子。

若賀王案與之有關,不論是敵是友,似乎都不大好玩。

小鹿再不知輕重,到底在極接近皇宮的原府待了幾年,曉得其中厲害,見端侯不吱聲,自然也知趣不提了。

慕北湮思忖半晌不得要領,只從對方敢害自己父親來看,曉得對手不同尋常。他擡頭看向景辭,“那個逃走的人是張和嗎?”

景辭搖頭,“小鹿說張和又病又瘦,但那黑衣人高大魁梧,武藝高強,顯然不是一個人。方才薛照意說了,殺她的是張和。如此看來,黑衣人應該是她的同夥,只是來晚了,她已被張和所害。”

他察看着薛照意的傷處,說道:“她中的這刀紮得很深,但并沒有刺中心髒,看來張和身手平平,且走得匆忙,并未發現她一息尚存,甚至等來了同夥。”

慕北湮沉吟道:“薛照意躺在牆角處,并不易被發現。我們到來時,屋中也未點燈。所以那黑衣人很可能剛剛趕到,便是發現了薛照意,薛照意也可能還有很多事未及交待,臨死才會沖着外面叫喚,讓同伴替她報仇。”

他也忍不住看向外面,“那黑衣人必是知情者。阿原能追到他嗎?若是被他逃了,想找出主使者,只怕難上加難!”

景辭垂首看着自己的突突疼痛的雙足,苦笑一聲,“哦,可我只盼阿原能順利逃開,以後再設法緝拿那黑衣人。看那人身手,應該遠在阿原之上。”

慕北湮驚怒,“那你怎麽不去幫她?”

景辭不答。

慕北湮極不放心,正待出去查看時,外面的差役忽叫道:“原捕頭回來了!”

二人忙出去看時,正見阿原在蕭潇扶持下白着臉奔回,袖口兀自一滴兩滴地滴落血珠。

“清離!”

慕北湮忙奔過去看時,景辭行動比他還快,已握住阿原手腕,仔細辨她傷處。

蕭潇已恭敬道:“公子,我看過了,那刀砍得雖狠,原捕頭避得快,所以只是皮外傷。左公子那邊的傷藥治外傷特別有效,回頭跟他要些敷上,應該很快就能痊愈。”

景辭“噢”了一聲,見阿原淚光閃閃的模樣,眉峰不覺皺起,“疼得厲害?我随身帶着傷藥,正是言希給的。這就給你敷上?”

阿原搖頭,哽咽道:“小壞為救我擋了一刀,中刀後逃開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慕北湮忙道:“別難過,我這便叫人替你找去。若找不到時,回頭我尋一只更好的獵鷹送你。”

阿原點頭,又道:“不知怎的,我總覺得我不是第一次看到小壞被人傷到……”

慕北湮一邊招呼随侍去府中召喚人手搜查黑衣人和小壞,一邊勸慰道:“別想太多了。你以前從未養過鷹,必定是因為傷到頭部,所以生了幻覺。”

可前提是,她是原清離。

慕北湮眼神黯淡下去,轉身待去細細搜查這屋子時,只聞阿原苦惱嘆息道:“那不是幻覺。我一定是養過鷹的,只是記不起來了。我原先那只鷹應該是雪白的,被惡人以一把劍開膛破肚。那惡人還想殺我……”

“嗒”的一聲,景辭剛取出的藥瓶不知怎的跌落地上。

他俯身撿起,淡淡看向阿原,“想起來了?還想起什麽?”

阿原搖頭,“沒別的了,細想時頭疼得厲害。待我們回京後,我要再查下當日被劫殺的前後因由。我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景辭不答。

慕北湮靜默片刻,說道:“對,你被劫殺之事,絕對沒那麽簡單。就像我父親遇害、小玉遇害,都不像我們眼睛所能看到的那般簡單。”

賀王命靳大德殺了小玉,沉屍沁河;薛照意殺了賀王并試圖嫁禍慕北湮,卻因左言希的維護轉而嫁禍左言希;左言希查嫁禍真相時,傅蔓卿被薛照意的同夥人殺害。傅蔓卿之死與說書人相關,但下手的可能就是這個黑衣人。

真兇已死,即便抓不到黑衣人,賀王之案明面上也算是破了,但背後之人猶在看不見的迷霧中,怎麽也看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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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事很快有公差将消息傳入衙門,長樂公主、謝岩等都被驚動,于是這一夜繼續無法安睡。

匆匆忙忙披衣趕來,問明情形後,二人一邊安排人手搜拿黑衣人和說書人張和,一邊纡尊降貴窩在張和的陋室裏細細搜查,并叫來裏正鄰居和茶樓老板、夥計,詢問張和的來歷。

但所有人的證詞異常的一致:張和半年前來到沁河,說是因戰亂逃難而來。他說書曲折生動,為人和藹諧趣,遂在茶樓站住腳,且和周圍之人相處融洽。他平日裏的行止與常人無異,至少在周圍接觸的這些人眼裏,并無可疑之處。若說缺點,頂多有些貪杯好色而已,也不曾做甚麽出格的事,所以無傷大雅,還是衆人眼裏容易相處的好人。

張和的屋子幾乎被翻轉過來,同樣不曾查到更多有用的線索。

甚至沒有一點字跡或器物,顯出他與賀王或郢王這樣的貴人有關。

景辭明知賀王遇害案不可能是尋常兇殺案,尋機跟謝岩、長樂公主說了郢王府令牌的事。

二人雖年輕,到底時常跟在梁帝身邊,很多事看得比一般人清晰很多,臉色便都不大好看。

謝岩低嘆道:“此事暫時別讓北湮知道。他關心則亂,若一時沖動行差踏錯,恐怕會闖出不可收拾的大禍來。”

長樂公主面部的疹子已消褪大半,匆忙出來時便沒再帶帷帽,此刻面色泛着白,倒顯得剩餘的幾顆疹子格外紮眼。但她已顧不得容貌,沉着臉問:“你們懷疑跟我三哥有關?”

謝岩沉吟道:“未必。”

景辭亦點頭,“看這張和行事細致,幾乎滴水不漏。但如此謹慎的一個人,怎會把郢王府令牌失落在竈膛前?還在小鹿相探時遺落,恰被小鹿撿去?”

長樂公主眼睛一亮,“你覺得……有人陷害三哥?”

景辭道:“張和應該是故意遺下令牌,将我們的注意力引到郢王那裏。他可能是陷害郢王,但也可能就是想告訴我們,郢王才是背後的主使者。薛照意臨死時說得很明白,張和背叛了他們。故意遺落令牌,是不是同樣出于背叛,刻意暴露郢王?”

真作假時假亦真,何況牽涉的是當今皇子。若無确鑿證據,連長樂公主都不敢因為小小一枚令牌向梁帝進言。一個不慎,令梁帝起了疑心,今天這些查案的公主、臣子們,只怕都得搭進去。

長樂公主嘆道:“如今,我們只能指望着能抓到那個黑衣人了?”

謝岩瞅她一眼,“恐怕沒那麽容易。即便接近過他的阿原和蕭潇,都無法描述出他的容貌,到哪裏找他去?即便找到,憑這人的身手,也不是一般人能抓捕的。”

---題外話---後天見!

第二卷帳中香暗斂風雷費思量(一五二)

長樂公主便有些煩躁,怒道:“總不能因此便不查吧?此人行動矯健,應該正值壯年,身材高大,暗藏腰刀,有外地口音,并不經常在沁河出現……咱們就按這特征到花月樓和茶樓細細排查,特別是小玉和賀王出事前後出現過的,看能不能找到線索。”

謝岩只得應道:“是!不過這兩處人員流動極大,除了部分熟客,至少六七成都是生客,這裏面符合條件的只怕有一半……而且多是臨時住一宿或歇個腳,縱然查出有部分人可疑,也無從排查他們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長樂公主惱道:“難道就不查了?”

“可以去查,但不必耗費太多精力。”景辭接過話頭,眉眼間有微微的鋒芒,“還是……繼續查賀王府吧!”

長樂公主詫異,“賀王府還有什麽好查的?”

謝岩已醒悟過來,“對,小玉!小玉、薛照意,還有張和,都屬于同一股勢力,且那股勢力相當厲害,厲害到賀王都不願意明着得罪,才會命靳大德殺人抛屍,對外只聲稱小玉回了老家。那麽,說書人是怎樣把小玉暴露給賀王的?”

長樂公主擊案道:“賀王靜養不出,張和只能通過賀王府常在外面行走的人将消息傳遞回去,而且必須是賀王身邊的親信,才可能确保能将消息直接傳遞給賀王。髹”

謝岩沉吟,“但賀王遇害後,你們不是已經把賀王那些親信查遍了嗎?似乎并未聽到相關的消息reads;(網游)飯菜湯一鍋香。”

景辭道:“當時清查的是賀王被害時,他那些親信的行蹤,根本不曾将賀王案與小玉案聯系在一起。後來因銀香囊這條線索,推測出小玉是在賀王府中遇害,查案重心便放到了靳大德、順兒、薛氏等人身上,便沒再詢問賀王其他親信。何況賀王之死,衆親信都有嫌疑,這些日子人人自危,便是參與其中的親信想到了兩件案子有所關聯,也不敢冒失上報。”

謝岩眼睛漸漸亮起來,“這事繼續交給慕北湮就好。”

景辭笑了笑,“他雖荒唐了些,但頗通馭下之道,一輪查下來,必定有所斬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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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必提起郢王府令牌,僅目前留下的疑點,已足以讓慕北湮下定決心追查小玉、薛照意的真實身份。

換了個角度,他們很快弄清了小玉遇害前發生的事。

被說書人利用,為賀王傳回消息的,是跟着賀王南征北戰多年的親衛李瑾青。

賀王靜養,李瑾青等一衆親衛暫別戎馬倥偬,閑暇無事時便常到茶樓聽聽說書、聽聽小曲兒。李瑾青性情直爽,加上有心人刻意結交,一來二去很快與說書人張和成了朋友。

既是朋友,自然無話不談。

包括賀王和兩位公子樣貌脾性,也包括賀王府那些姬妾侍婢哪位有才,哪位有貌,哪位手段不凡,早晚能攀上高枝,或更上層樓。

小玉容貌出色,也在閑談之列。

那一日李瑾青去喝茶,恰張和剛說完一段書,便又坐在一起喝茶閑扯。

雖然是閑聊,作為一個絕對忠于賀王的親衛,張和的幾句話引起了李瑾青的注意。

張和問:“那位小玉姑娘是不是近日打算去京城?”

李瑾青驚訝,“京城?小玉是服侍言希公子的,一直住在沁河,并不是從京城帶出來的,怎會去京城?”

張和便納悶道:“可前兒我見她身上掉下一塊令牌,上面有個‘郢’字。當時撿起遞給她時,她慌慌張張的,臉都漲紅了。如果我沒記錯,郢王是當今三皇子的封號吧?我正猜着是不是郢王府有人看上了,準備接她入京呢!”

李瑾青從未聽說此事,越發納悶,追問道:“她後來有沒有說什麽?”

張和答他:“沒有,她好像是過來見另一位姑娘的。那姑娘生得比她還标致,雖然看起來病歪歪的,可那氣度風韻,連花月樓的傅蔓卿都抵不上她一根手指頭。對了,她和小玉姑娘一樣,指甲上塗着玫紅色的鳳仙花汁。說來奇怪,我走南闖北這麽久,都沒見過有女子指甲上能染那種招眼又清爽的玫紅!”

李瑾青沉吟道:“這個我知道,我們府裏便有那種鳳仙,王爺幾名愛妾常用它來染指甲……難道這女子是我們府裏的?”

張和拍手道:“錯不了,錯不了,肯定也是賀王府的!有一回我還見那位小美人跟你們家薛夫人茶樓後面的一處小包間喝茶呢!”

李瑾青問:“和薛夫人在一起?是小玉姑娘,還是那位病歪歪的美人?”

張和道:“當然是病美人!到底是大戶人家的貴人,出來喝茶都藏着掖着!虧得我是這茶樓裏的,不然還真沒機會見到你們家薛夫人真容呢!”

“你怎會認得那是薛夫人?”

“咳,李兄弟你忘了?先前你護送薛夫人到旁邊的布莊去挑綢緞,恰遇到我,說起過那是薛夫人reads;混在星際時代。後來薛夫人出來時,我便留心多看了幾眼。雖說她當時戴着帷帽,到底那身材氣度在,她又擅長制香,遠遠便能聞得清芬馥郁,迥異于其他貴夫人所用的香料,我怎會認不出?”

“哦……對,對……”

李瑾青應了,回府後卻越想越疑惑。何況若真的事關郢王,怎麽着都不會是小事。

于是,得着與賀王單獨相處的機會,他便将此事一五一時悄悄回禀了賀王。

賀王顯然不認得小玉,但對此事極慎重。尤其聽說小玉容貌出色,甚得左言希歡心,更是面沉如鐵。他沉吟片刻,叮囑李瑾青別和其他人提起此事,才命他離去,又把靳大德喚去。

不久後,府中便傳出小玉因母病告假的消息,随即就是小玉被殺害并沉塘的消息。

官府查到門上,靳大德其實還是有些緊張的。他特地将李瑾青喚去,說是賀王之意,命他不許前提日之事。李瑾青料得賀王必定遣靳大德仔細查過,多半查出了小玉有什麽不妥之處,才下令除掉。

李瑾青跟随賀王多年,見的世面不少,很清楚哪些事該知道,哪些事便是知道了也只能當不知道,最好趕緊忘掉。

于是,衙門裏前來調查小玉案時,李瑾青心知肚明,那就是賀王主使,卻再不肯多提半個字;後來賀王遇害,賀王所有的親衛被查得人人自危,他偶爾也思考過會不會與小玉或郢王有關,但一則怕多說多錯,惹人疑心,二則勢必扯出賀王除掉小玉之事,恐怕又會生出別的事端。

何況上面還有個靳大德是真正的知情者和執行者,若靳大德都不提,他又何必多話?

随着靳大德、薛照意先後被發落,李瑾青越發疑心,早就忐忑不已。故而慕北湮回府一問起小玉之事,他立刻上前,将前後因由一五一十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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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至長樂公主、謝岩,下至李斐、阿原,都擠在縣衙那間小書房中,聽慕北湮将李瑾青知道的那些事說完,然後都沉默了。

擠了這許多人,門窗緊閉的書房更顯得逼仄異常,又悶又熱。

李斐這個正經的沁河縣父母官是衆人中官位最小的,只能奉陪末座,坐于最角落裏的牆邊不時擦着汗,卻斷不敢開窗。他甚至忍不住将凳子又向後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縮到牆壁後面去,省得聽到許多他這個七品小縣令不該聽的話。

景辭坐在左言希旁邊,撐着額低低嘆了一聲,說不出的黯然和無奈,倒似歷了多少滄桑般無奈。

黑衣人和張和都不曾搜到,小壞也不曾找到,阿原很不痛快。所幸她受傷不重,敷藥便無大礙,遂也跟了過來,站在景辭身後聽着。忽聽得景辭這聲嘆息,她心下竟咯噔一下,好像有什麽要緊的事湧了上來,但細細想時,卻再想不出是什麽事來。

長樂公主啜着茶,竟也聽到了,擱下茶盞問向景辭:“景典史,你有什麽看法?”

謝岩、慕北湮等人的身份地位都遠尊于小典史景辭,但幾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景辭。

景辭眸光幽暗,淡淡道:“沒什麽看法,只是覺得賀王案可以結了。兇手是薛照意,幫兇是靳大德。他們因奸情做出弑主之事。”

再查下去,便是賀王都在顧忌的某些真相了。

---題外話---《帳中香》的最後一章,這一卷也快完結了。妹紙們覺得這案子設計得如何?

ps:繼續後天見吧!

第二卷帳中香暗斂風雷費思量(一五三)

小玉明明只是小小侍婢,對殺人如麻的悍将賀王來說,弄死她本該和捏死只螞蟻差不多,根本不必有所顧忌。

可賀王偏偏殺人沉塘,毀屍滅跡,還命靳大德營造出她離府回老家假相。

他不是想瞞過左言希,而是想瞞過小玉背後的那個人。他不想明着得罪的那個人蠹。

深得帝寵、手握兵權的賀王都需顧忌的人,在坐的人又豈能不顧忌?

而一再提起的郢王府,已讓衆人看到賀王案後盤根錯結并強大到可怕的權勢之争,——連生于皇家的長樂公主都在盡力避免卷入的權勢之争髹。

慕北湮一雙好看的桃花眼裏有星星火焰在跳動,拳頭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忽一拳擊在案上,沉喝道:“不行!父親戎馬一生,辛苦半世,我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要找出這背後的主使者,真正的元兇!”

破舊的書案禁不起他的大力,案面跳動時,他滿滿的一盅茶跌落地上,潑了滿地的茶水。

緊閉的窗外,有飛禽扇動翅膀的聲音掠過。但衆人各自沉思,再無一人往地上多看一眼,更顧不上理會窗外的動靜了reads;琅邪王妃。

好一會兒,謝岩才輕聲道:“主使者是誰,可以日後慢慢查。但眼下……還是依景典史的主意結案最好。若對方放松警惕,或許能暴露出更多線索。”

左言希仿佛精神不濟,一直扶着案以手撐額,好像不曾從那夜被囚禁的苦楚中解脫出來。直到此時,他才擡起頭來,輕聲道:“你們是不是都忘了一件事?主使者并不是小玉和薛照意背後的人,而是那個說書人張和。”

自從發現此案可能與郢王有關,長樂公主一直有些沮喪和猶疑,直到此時才挺了挺脊背,點頭道:“對!從小玉案到賀王案,再到傅蔓卿案,可能全在張和的算計之中。他通過李瑾青傳遞消息,出賣了小玉。若靳大德在小玉卧房搜出證據,證實小玉是某位大人物按在賀王府的釘子,賀王當然會除掉小玉;張和還将薛照意扯了進去,但從賀王的表現來看,他應該沒有真正懷疑薛照意,只是問過薛照意一些事。薛照意心中有鬼,再有張和在後蠱惑,擔心自己重蹈小玉覆轍,才會決定會先下手為強。”

長樂公主漂亮的眼睛漸漸恢複原來的明亮,“黑衣人一時身份不明,張和的年齡長相卻很明确,且頗有自己的特點。李知縣,盡快繪制出他的圖像,行文遍告各處州府,通緝這老狐貍吧!”

李斐忙點頭時,慕北湮卻還在皺眉,“可這事還是不對呀!靳大德能幫着薛照意誣陷薛照意,證明他們是一夥的,怎麽又會幫我父親搜索證據,并殺人沉屍?”

景辭冷笑,“這太簡單了!靳大德的妻兒都在京中吧?如果薛照意背後的人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拿他妻兒要挾他,他又沒了賀王做靠山,只能拼死誣陷言希。一旦他死去,對方再對付他妻兒已毫無意義,薛照意脫身後多半也會念着這份情誼,力保他妻兒。”

謝岩已忍不住點頭,“對!對!靳大德對将死的小玉還能大發獸性,也可以證明他當時還沒意識到他心儀的薛夫人跟小玉是一路人。薛照意是在決定殺害賀王後,才軟硬兼施把靳大德拉到她那邊。”

慕北湮道:“說到底,還是那個把薛照意、小玉安放在賀王府的幕後之人可惡!我這便叫人去京城,細查靳大德的妻兒到底有沒有受人威脅,又是受什麽人威脅!”

左言希道:“不必了!”

“嗯?”

“我昨天回府後,已經安排人手前往京城調查了!”

慕北湮半晌才道:“甚好,甚好,你想得總比快上一步。”

左言希怔了怔,忙道:“此事攸關我自身安危,的确處置得急了些。原該跟你商議下的,恰你昨天一直沒回府。”

慕北湮微哂,“得了得了,先行一步是好事,別把我想得多麽氣量狹窄,仿佛這天底下的好人都已死絕,只剩下你這麽一個君子了。”

左言希便閉口不言。

慕北湮盯着他,待要說什麽,又咽了下去,轉身坐回椅子上,垂着眼簾一言不發。

阿原的目光也掃過左言希,躊躇片刻,到底忍不住,說道:“我倒認識一個病歪歪的小美人,比傅蔓卿還要美上十倍,且也愛染那種顏色的指甲。”

長樂公主忙問:“是誰?”

阿原道:“姜探。朱蝕的妻子與前夫所生的女兒,朱夫人殺夫,她也有參與。但她在朱夫人自盡後,早已病情急遽惡化而死,又怎會再次出現在沁河,還和小玉在一處?”

長樂公主便問向左言希,“左言希,你知道小玉跟這個姜探有來往嗎?”

左言希扶着額的手指動了動,面色沉靜如水,很快答道:“回公主,言希不知reads;何為賢妻。”

慕北湮掃過左言希泛白的面龐,不屑道:“他終日裏只想着他的醫藥,小玉這麽個美人兒在他跟前丢了,他都留意不到,更別說小玉素日交往什麽人了。姜探之死是我們都親見的,不會有訛誤,張和所說的多半另有其人,或根本就是在胡扯,想引我父親胡亂猜疑。”

景辭修長的手指在茶盞上摩挲着,沉吟道:“對,張和可能想讓賀王将小玉與朱蝕之死聯系起來,故意設辭誤導。”

阿原看了景辭一眼,便有些感慨。因身份低微,她不得不侍立于側,不然就能端盞茶水在手,喝上幾口茶,好把滿肚子的疑問一起咽下去,省得當衆發問時,不知難堪了誰。

李斐已順着幾人的話頭,說道:“既然公主和諸位大人都認為張和最可疑,下官這就行文附近州府,聯合緝拿張和。我們搜查得緊,他必定不敢走官道,也許還沒逃遠。再有臨近州府幫忙,早早布下天羅地網,不怕他逃天上去!”

長樂公主點頭令他離去時,景辭卻已低低一嘆,說道:“不怕他逃天上去,卻怕他根本逃不出沁河。”

謝岩思忖,然後失聲道:“那個黑衣人……”

景辭道:“黑衣人只是其中之一。能把眼線安插到賀王府,其能耐可見一斑。如今張和這麽一攪和,送掉了小玉、薛照意的性命,更暴露了郢王府。不論這事是不是與郢王府有關,郢王都可能被逼得卷進來。這後果,絕對不是薛照意的那些同伴願意看到的。何況,張和是他們中間的背叛者,對他們的事必定知道得很多。”

謝岩撫額嘆道:“于是,我們急于找到張和審問,他們卻急于殺了張和滅口?”

景辭苦笑,“而且,我們不知道張和的來歷,他們與張和共事已久,對他行事性情應該了如指掌。你們覺得,會是我們先抓到張和,還是他們先除掉張和?”

謝岩躊躇片刻,終于只能道:“恐怕……我們的勝算不大。”

窗外又傳來飛禽撲楞翅膀的聲音。

李斐離開後,門并未關緊,于是那聲音入耳便更清晰。

阿原終于聽出那撲翅聲有幾分耳熟,正要沖出去看時,已聽得一聲鷹唳,以及誰利劍出鞘的聲音。

幾乎同時,屋頂有沙石從瓦栊間滾落的嗒嗒聲。

長樂公主驀地喝道:“誰?”

阿原卻已聽得分明,歡喜叫道:“小壞!”

衆人忙拉開門沖出去看時,正見一少年狼狽地從檐間跌落在地,對着飛旋于頭頂的小壞怒喝道:“這扁毛畜生,真當我不敢砍了你?”

阿原怒道:“你敢!”

那少年擡頭,仰起雲清風淨的一張俊臉,正是蕭潇。他笑道:“嗯……不敢。不然它還活得到現在?”

他手中持着劍,但的确只是虛虛比劃,哪怕小壞兇悍的利爪差點抓到他的面龐,他都不曾真的傷它。

一滴兩滴的殷紅血珠滴下,落于蕭潇的衣襟。

蕭潇便無奈撫額,揮手道:“少對我張牙舞爪……還真不想要命了?快去你主子那裏……”

阿原忙招呼小壞時,小壞有氣無力地轉頭望她,果然歪歪斜斜地撲過去,如往日一般歇到她肩上,腳下卻明顯不穩,爪子不安地鈎着她衣服,看着随時都可能一頭栽下去。

---題外話---後天見!

第二卷帳中香暗斂風雷費思量(一五四)

它的腹部有明顯的一道劍傷,經了七八個時辰的靜養,傷口血液本該大致凝固,如今卻又在滴着血珠。

想來它不知在哪裏歇了一夜,待傷處略略好些,不知怎樣千辛萬苦地才勉強飛回縣衙,找到“藏”在書房的主人,還意外地發現了藏在屋頂的蕭潇。

它尚記得主人命它追蹤蕭潇之事,卻不曉得它前夜受傷逃開後,正是蕭潇救了阿原,居然很盡心地繼續履行職責,拖着受傷之軀攻擊蕭潇,硬生生把他逼下屋檐蠹。

阿原仔細檢查它的傷處,啞着嗓子笑道:“原來你沒死,你沒死……我真怕你也被殺了……”

眼前又有雪白的鷹影掠過,她已分不出是幻境還是回憶,更沒注意到她不自覺間居然用了個“也”字髹。

她如獲至寶般将小壞抱到懷中,急急帶它去治傷,口中無意識般地喃喃念道:“小風,別怕,我會救你,小風……”

她走出好長一段,才自己怔住。

為什麽她喚的,不是小壞,而是小風?

小風,是什麽?

她疑惑着離開時,并未注意到景辭忽然間蒼白的臉龐。

他的目光掠過她的背影,看向左言希。

左言希卻不曾注意到阿原說了什麽。

他低頭看着他治病救人的白皙雙手,竟似魂不守舍。

長樂公主看着收劍前來見禮的蕭潇,倒也沒因他責怪他偷聽,只問道:“你鬼頭鬼腦躲在屋頂做什麽?光明正大到裏面來聽,也不會有人攔你吧?”

蕭潇咳了一聲,笑道:“回公主,有……有人攔……”

他将食指暗戳戳地指了指景辭,又飛快縮回。

景辭竟已看到,冷冷道:“現在不攔了!”

長樂公主有些不解,旋即想起阿原,不屑地啧了一聲,說道:“你不會也是為那姓原的賤丫頭吧?真服了你們,這眼光,真真是狗都不如!”

景辭便向謝岩道:“聽見沒有?公主說你狗都不如。”

長樂公主噎住。

謝岩狗都不如,她苦追着一個狗都不如的人,豈不更是自甘下.賤?

謝岩只作沒聽到兩人話語間的鋒芒,迅速轉開話頭,問向蕭潇:“蕭潇,你都聽到了?賀王一案,你怎麽看?”

蕭潇毫不回避,答道:“我同意景大人每一個字。立刻搜拿張和,然後結案。至于案中涉及的其他隐情……可以回明皇上,另案處理。”

長樂公主凝視着他,然後笑了起來,“行……賀王案兇手已明,只要搜到張和,的确可以結了。甚至其他的,恐怕……并不是留在沁河便能查明的。”

蕭潇欠身,笑得明朗如晴空煦陽,“公主明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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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和的消息比想象中來得還要快。

他果然沒逃出去,甚至沒能逃離沁河。

長樂公主、謝岩等人坐了很遠的車,蹑着名貴的珠履在鄉野間崎岖不平的小道上又走了半夜,才趕到張和被害的地點。

張和死在當地的一處小廟裏。

那廟離村莊有一段距離,裏面只有一名老僧帶着個小沙彌住着,故而附近裏正、保長都不曾發現廟裏多了個逃犯,直到有村民經過小廟裏發現兩名僧人倒在地上,進而發現有個陌生男人死在了後面一間禪房裏。

兩名僧人沒死,卻已瘋瘋癫癫,連說話都說不清楚。

因景辭近來身體狀況不佳,左言希以醫者的身份再三告誡,不許他前來,并勸阿原也留下,照顧景辭,也可以照顧她的鷹。但左言希、慕北湮及李斐、井乙等人都已趕了過來。

長樂公主看着在泥濘裏流着涎水呵呵傻笑的老僧,掩鼻看向左言希,“你看看他們還能恢複神智嗎?”

左言希明知其意,過去搭了脈,搖頭嘆道:“便是用藥調理,也只能緩解症狀,很難完全恢複。想靠他們了解案發時的情形,只怕不可能了……”

李斐在旁看着,想說什麽,又躊躇着不敢上前。

井乙卻已忍不住道:“怎麽又是發狂?先前丁曹不就是發狂而死的嗎?”

長樂公主驀地擡起頭來,“丁曹?是誰?”

李斐這才道:“回公主,是我們縣衙的一個公差。他在追查朱蝕案時,被姜探察覺并下藥,最後因癫狂跌落山坡摔死。”

長樂公主便問謝岩:“就是你上回來辦的那個案子嗎?姜探呢?”

謝岩盯着發狂的僧人,也由不得困惑起來,沉吟道:“姜探一直重病在身,她母親認下謀殺親夫的大罪後自盡,她受不住刺激,當天便吐血而死。”

左言希道:“雖然同樣迷失神智,但從症狀來看,應該不是一種藥。”

張和的屍體已經被擡了出來,是明顯的中毒而死。

腳踝上有一處齧傷,從齒痕看,應該是蛇傷。他雖曾被割開傷處試圖擠出毒血,但顯然沒什麽效果。傷痕周圍黑腫發亮,流出來的黑血已經凝固,糊在高腫變形的腳背上,猙獰得可怕。

長樂公主仔細察看着那簡陋的禪房,緩緩道:“這時節,鄉間有蛇蟲出沒,應該是常有的事吧?”

謝岩掃過空蕩蕩的屋子,确定張和随身攜帶之物連半根針線都不曾剩下,嘆道:“蛇蟲麽……大半個月前就有了!阿原先前就曾在涵秋坡被咬過吧?”

李斐吃吃道:“對……對,也是毒蛇所咬……”

長樂公主便嫣然一笑,“于是,最後的元兇也被毒蛇咬死,賀王一案真的可以結了!賀王世子,你說是不是?”

她問的是慕北湮,但慕北湮并沒有回答。

他那雙桃花眼有些迷惑,有些苦惱,也有些憤怒,正出神地看向窗外。

窗外,左言希一襲素衣如雪,默然立于隔年的枯枝敗葉和新生的蓬勃雜草間,怔怔地盯着手上一截半枯的植物。

那是一株鳳仙,隔夜采摘的鳳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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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了賀王案,長樂公主、謝岩很快離開了沁河,竟比來得還要快。

李斐不敢相信,長樂公主居然就這麽離開了沁河,完全沒理會案件裏殘留的疑點。

雖說聰明人都該明哲保身,但長樂公主既是奉皇命而來,早就該考慮到賀王案可能牽涉到的複雜性,怎麽肯如此輕易罷手而去?

不過那等高層鬥法,對小小的七品縣令來說,着實遙不可及。

一個不小心,或許能平步青雲;但再一個不小心,可能死無法葬身之地。

有時候,“糊塗”二字,才是長長久久立足官場的不二法寶。

于是,當晚李斐搬回自己卧房,睡得格外踏實,格外安心。

阿原也搬回了原來的住處,享受起了公主般的待遇。

長樂公主離開前,曾将景辭召去,連同謝岩在內,三人有過一番長談。出門時,景辭的面色便不大好看,向謝岩淡淡道了一句,“重色親友,說的就是我某位好親戚!”

謝岩負手而笑,“死貧道不如死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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