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失望
秦越夾着課本走上講臺,視線環顧一圈, 在楊佩瑤身上停了數息。
楊佩瑤心慌得厲害, 也心虛得厲害。
俗話說“做賊心虛”, 可她不做賊也心虛。
就好像前世上高中的時候, 班裏同學丢了錢,老師把學生一個個叫到辦公室問話, 明明她沒偷, 可聽到老師問, 還是忍不住哆嗦了下。
整整一節課,楊佩瑤神思恍惚如坐針氈,完全沒有把課文聽進去。
下課後,秦越叫她,“楊佩瑤,你跟我來一下。”
楊佩瑤木偶人一般跟了出去, 垂首走在秦越身邊,低聲道:“老師, 姚老師真的跟我沒關系。”
秦越拍拍她肩頭,“老師相信你。”
楊佩瑤聽聞, 眼淚差點落下來, 又問:“姚老師傷得很重嗎,住在哪家醫院,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秦越垂眸,看到女孩子白淨面孔上掩飾不住的恐慌和擔心,圓圓的杏仁眼裏蘊滿了淚珠, 楚楚動人。
他帶了她整整一學期,怎可能不了解她?
正直、善良又靈氣十足,雖然出身權貴,卻絲毫沒有嬌縱習氣。
上次譚校長罰她打掃食堂,她不也是二話不說地幹了嗎?
秦越聲音越發放得溫和,“姚老師住在仁濟醫院,送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昏迷了,傷勢怎樣現在還不好說……這幾天不方便探視,家眷的情緒也不穩定,過些日子再說。”
仁濟醫院是教會醫院,主要接待洋人和僑商,診金較之平常的診所貴許多。
年前幾位僑商共同集資添置了一臺先進的X光機,其中白詠薇的父親也出了一大筆資金。
若非重疾,通常人不會去仁濟醫院燒錢。
楊佩瑤聽明白了,姚學義傷得重不方便探視是一方面,更重要得恐怕是家屬不歡迎她去。
秦越帶她來到校長室門口,敲敲門。
裏面傳來譚鑫文的聲音,“請進。”
楊佩瑤遲疑了下。
秦越低聲道:“沒事兒,老師在呢。”輕輕推着她後背,一起走進屋裏。
楊佩瑤鞠個躬,“校長好。”
譚鑫文指指椅子,“坐下談。”
楊佩瑤只坐了半邊,脊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的攏在身前。一雙眼眸清澈純淨,濕漉漉的,像是待宰的羔羊。
根本不像會買通打手行兇的人。
譚鑫文治學二十多年,完全相信自己的眼力,可思及适才的會議,長長地嘆口氣,“剛才開過校董事會,五位校董加上我跟教導主任,其中五人建議你暫且離開學校,回家反省。”
武陵高中有六位校董,顧息瀾在申城,其餘五位校董都來了。
七位決策人,有五名讓她退學。
“校長,我反省什麽?”楊佩瑤顫聲說完,眼淚便忍不住,斷了線的珠子般,啪嗒啪嗒滴在手背上,很快彙成一道,洇沒在裙子上。
秦越道:“校長,兇手尚未抓到,事情沒有蓋棺定論,不能就這樣随随便便地處罰佩瑤。”
譚鑫文無奈地說:“這是家屬的要求,也是魏老極力主張的,說是為了學校聲譽着想,而且楊佩瑤并非正常途徑入學……魏老跟姚老師情同子侄,我勸過他……”
魏澤勳已經七十好幾歲,在武陵高中剛建校時便是校董,說話很有分量。
秦越沉默了好半天,才輕聲道:“佩瑤回家後,千萬別耽誤學業,尤其是你的字,姚老師說得下苦功練,把你的用筆習慣改過來。”
楊佩瑤“嗯”一聲,站起身,朝譚鑫文鞠個躬,推門走出去。
沒有回教室,先去洗了把臉,等心情平靜下來,才慢吞吞地往教室的方向走。
秦越在教室外面等着她,把剛才的話再囑咐一遍,“我每周會安排人給你補課,你記得多看書,不懂的題目做好記錄,校長跟我會盡力争取讓你早點回來上課,所以你功課一定不能落下,知道嗎?”
楊佩瑤哽噎着沒法開口,只能點點頭。
秦越又道:“邱奎告訴我,你曾經跟他說過一句話,為民族之興旺而奮鬥,他始終記在心裏。佩瑤,我很欣賞你,也很看好你,別讓老師失望。”
楊佩瑤重重點頭,等到下課鈴響,進去把課本收拾起來,對高敏君道:“姚老師的事情不是我幹的,你信也罷,不信也罷,随便你。”
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秦越送她到電車站,等電車的時候,高敏君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楊佩瑤,對不起,我不應該懷疑你。你要去哪裏?”
楊佩瑤淡淡地說:“我回家待一段時間。”
“為什麽?”高敏君尖叫一聲,淚水忽地噴湧而出,“秦老師,為什麽?這又不是佩瑤的錯。”
楊佩瑤不想讓秦越為難,催促道:“這是學校董事會的決定,秦老師也沒辦法,你趕緊回去上課吧,我還指望你給我補習呢。”又催秦越,“老師回去吧,我記着您的話了。”
秦越道聲好,跟高敏君一道走回學校。
楊佩瑤看着他們的背影,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有委屈、有無奈、也有不甘和憤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紛雜難辨。
沒多久,七路電車過來,楊佩瑤蔫蔫地上了車,約莫二十分鐘,便已回了家。
太太看到她大吃一驚,“怎麽這時候回來,哪裏不舒服?”伸手摸她額頭,“還行,不太燙。”
楊佩瑤本來想表現得雲淡風輕,可剛開口眼淚就忍不住,一邊抽泣着一邊把事情的經過說了遍。
四姨太氣憤地說:“這個姚學義真不是東西,揍他都是輕的,就該打死他,再讓他信口胡說?還當老師,這麽小肚雞腸當個屁老師,學生都被他教壞了。”
楊佩瑤哽噎道:“未必是姚老師說的,姚老師被送去醫院時候還昏迷着。可能有人猜測是我,一傳十十傳百……班上同學都知道姚老師對我嚴苛,我應該懷恨在心,可根本不是這樣……姚老師改作業認真,每次一點小錯誤,他都給我指出來。我分得清是非,怎麽可能恨他?”
太太沉默片刻,開口道:“等你爹公幹回來,讓他找校長交涉,不能任由別人往你頭上潑髒水。”
楊致重昨天去了北平。
現在局勢緊張,有些地方軍依仗手裏有人馬,不聽政府號令,還有幾人暗中勾結搞小動作,企圖另辟山頭。
大總統為了檢驗忠誠度,也為了敲山震虎,發急電召各省都督開會。
至少四五天之後才能回杭城。
四姨太在旁邊嘀咕,“要是校長不聽,就把他揍一頓,咱不能白擔打人這個罪名。”
太太瞪她一眼,“少說兩句吧,盡出馊主意。瑤瑤上樓洗把臉,用不着哭,這事咱們占理,非得讨回個公道才行。”
楊佩瑤答應着往樓上走,不經意一瞥,瞧見三姨太唇角露出淺淺笑意,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就好像楊佩瑤倒黴了,對她有天大好處似的。
離中午吃飯還早,楊佩瑤索性要水準備洗個熱水澡。昨天吃藥發了汗,沒來得及洗澡,這會兒倒是有空閑可以慢慢洗。
泡在溫熱的水裏,身體每一個毛孔都惬意地張開了,腦子卻一刻沒有松懈。
很顯然,家裏人确實對此毫不知情。
那麽只能是顧息瀾了,因為跟姚學義沒談攏,又不想讓他繼續代課,所以出此下策。
楊佩瑤覺得他不會是這麽沒頭腦的人,可實在找不出別的可能,只好等他打電話的時候問一聲。
思及顧息瀾,楊佩瑤心裏更覺委屈。
偏偏他不在杭城,如果他在的話,肯定不會讓她被冤枉,即便不能改變董事會的決定,至少她有理由俯在他胸前哭一哭。
相處這些時日,他還不曾抱過她,也沒有跟她跳過舞,也沒有一起旅行過。
他卻敢跟宋清跳過,陪她去申城。
楊佩瑤慢慢把頭埋在水中,再擡頭,眼眶有些發紅。
她想他了,很想。
想他見到她時,冷硬面孔上驟然變換出來的淺淺笑意。
也想念他寬厚的大手撫過她臉頰時,溫暖安心的感覺,雖然總是帶着些微的刺痛。
在這件事上,楊佩瑤并不看好楊致重。
楊致重是行伍之人,擅長快刀斬亂麻的粗魯法子,就好比對付成江飯店,那是他的手筆。
文人素來推崇傲骨、氣節,用武力打壓反而更激起他們的擰脾氣,只能順毛捋。
且武陵高中在杭城的聲譽好,真要動粗,別說學生一定會群情沸騰,或示威或請願,恐怕市民也會炸了。
而且,她還有個致命的軟肋,不是通過正常途徑考進去的。
就好比,別人都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生的,她卻是外頭生下的私生子,說起來總是被人诟病。
吃完午飯,楊佩瑤睡了個長長的午覺,醒來時日影已西移,她整理了一下衣櫥,沒多大工夫,天色便暗沉下來,又到了吃晚飯的時候。
在學校能夠上課,而在家裏,她的書包還沒打開,一天就悄沒聲地過去了。
楊佩瑤悚然心驚,吃完晚飯就趕緊回屋把課本找出來,對照課程表開始學習。
別的科目還算順當,自學也能看得懂,唯獨算數,好像看天書似的。
楊佩瑤正無比郁悶地推導公式,聽到門口有人敲門,春喜探進頭來,“三小姐,電話。”
肯定是顧息瀾打來的。
楊佩瑤心中郁氣蕩然無存,連忙放下筆,三步兩步沖到樓下,拿起案臺上的電話,“喂,楊佩瑤。”
“瑤瑤”,聽筒裏果然傳來那個醇厚如窖酒般令人沉醉的聲音。
楊佩瑤鼻頭忽地酸了,忙吸口氣,盡量平靜地問:“你回來了?”
“還沒有……”可能是線路不好,聽筒裏的聲音時斷時續,伴随着好大的雜音,“我還要去趟豫章,恐怕再過四五天才能回去。”
“哦,”楊佩瑤失望不已,腦子仿似被抽空了般,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恍惚間,聽到電話裏傳來焦急的喊聲,“瑤瑤,我是有重要的事情,現在不方便說……回頭跟你解釋……馬上出發去火車站”
楊佩瑤再“哦”一聲,猛地想起來姚學義的事情,忙問:“前天你跟姚老師談過沒有?”
“談了……但是他很堅持……”雜音“嘶嘶”地響,只能零星聽到斷續的句子。
楊佩瑤聽不清,着急地問:“怎麽回事,你到底做了什麽?”
聽筒裏傳來“……換個老師”的字眼,徹底沒了聲音。
楊佩瑤如遭雷擊,手一松,電話“啪”落在案臺上,發出響亮的撞擊聲。
春喜吓了一跳,忙拿起來,對在耳邊聽了聽,裏面只有“滴滴滴滴”的忙音,便扣上電話,笑問:“三小姐要不要喝茶?”
楊佩瑤仿若未聞,耳朵裏只有四個字不停地回旋。
換個老師。
換個老師。
換個老師……
那麽換個老師就只能用這麽粗暴的手段嗎?
俗話說,沒有希望就不會有失望,而對于楊佩瑤來言,适才有多歡喜,現在就有多難過。
整個人像是在冰水裏浸過,從裏到外透着寒涼,而雙腿驟然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竟是半點都挪不動。
四姨太觑見,趁着一圈打完,站起身,“松散松散,總坐着,肚子上的肉都成堆了。”走到楊佩瑤跟前,“瑤瑤,看什麽看這半天?”用力捏她胳膊一下。
楊佩瑤吃痛,恍然回神,聽到麻将桌那邊二姨太的聲音,“瑤瑤也該學着打打麻将,多少是個消遣,要不閑在家裏幹啥?”
三姨太細聲細氣地說:“瑤瑤可不像咱們,她的志向大着呢,是要打算考大學的。”
楊佩珍“嘻嘻”輕笑,“連高中都沒得上,考什麽大學,還不如報名選模特兒,沒準求顧會長走個後門,能得個優勝獎。”
楊佩瑤咬咬唇,對四姨太道:“剛想事情想得入神,我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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