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守月

馬車晃晃悠悠行了少傾,至一處宅院前停下,門上懸一無字匾額。

宅院不大,但是勝在清幽,兩旁是四面抄手游廊,正中是穿堂,走過一道青石子路後就是東院萃玉間。

內裏布置倒也雅致。

門側兩邊各擺一磁州窯白地黑花牡丹對瓶,當地放着一張大理石斷紋石案,靠牆一個博物架。再看西側高幾上放了女子用的一應胭脂水粉、首飾和一套素雪浣花錦蝴蝶裙。

當然,薛姮知道這不可能是瑞王府,但她也不會去問。

今天陸晏已經救了她一命,她不想、也不能再去好奇那些她不該知道的事情。

陸晏把薛姮輕輕放在塌上,坐在一側紅木花雕雙圈大椅上,不遠不近。

“等下讓你那兩個丫鬟進來,好伺候你更衣梳妝,我已經安排好馬車,稍後就可送你回國公府。”

薛姮道:“謝謝小王爺。”

陸晏看着薛姮,似是沉思,不急不緩道:“車夫已然身死,至于那兩個丫鬟......我相信你自己的丫鬟,你能挾制的好,是嗎?”

薛姮心頭一跳,不自覺抓緊袖口道:“我知道的。”

“嗯,這才聰明。我還有事,就先走了。”陸晏說罷,臉上浮出一如往日的笑容,轉身離去。

不若林中初現時那般淩冽,薛姮感覺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笑如春風,待人溫和的小王爺。

随之兩個丫鬟進來,伺候薛姮重新換了一身衣服,梳好發髻。

離開時,才發現院外竟還有一個姑娘在候着。

那姑娘長相着實普通,普通到讓人一眼看過去,若是不用心,怕是都記不起她究竟長什麽樣子。

卻見那姑娘忽然跪倒在地。

“奴,見過主人。”

薛姮暗暗訝異,奇道:“我并不認識你,怎麽會是你家主人?”

“小王爺把我賜給了小姐,小姐就是我的主人。”那姑娘回道。

“不...不用了。”薛姮下意識的拒絕。

哪想到,那姑娘聞言身子一顫,面有懼色,道:“若是小姐不要奴,奴就只要死這一條路了。”

薛姮一怔,默了默,還是點頭收下了。

“你可有名字?”薛姮道。

“爺給奴賜了名叫守月,若是小姐不喜歡,可以重新賜一個。”那姑娘回道。

守月?倒是個好名字。

薛姮略略思索,問道:“陸...小王爺讓你跟着我的?”

“是,爺叫奴好好保護小姐,以防小姐日後再遇不測。”守月道。

薛姮當即明了陸晏的意思,他特特給她安排了這個丫鬟,說是保護她,何嘗又不是另外一種監視呢?

這陸小王爺辦事,真真兒是滴水不漏,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發生的意外。

随之,不禁有些詫異的看了守月一眼,沒想到這姑娘貌不驚人的樣子,卻是身懷武藝。

許是那一眼的驚訝,太過直白,只聽守月道:“小姐,若是不信...我耍一套拳給小姐一觀,可好?”

薛姮當即臉色一紅,歉意的搖了搖頭,道:“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說着,又拉起守月正色道:“況且,武之一藝又不是什麽拿來教人觀賞的玩意,讓你憑空耍給我看,豈不是辱你。”

守月手指一動,怔了怔,微有些不敢置信。

她們這些人雖說身懷武藝,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奴才而已,運氣好的跟個好主人,運氣差的......各有不幸。

是以從沒有人在意過她們的想法,更不用說道歉了。

薛姮笑道:“那便跟着我吧,至于規矩......回府之後我讓荷冬教你。”

說罷,帶着守月上了回國公府的馬車。

回程的路上,荷冬和荷夏心裏也是有些惴惴不安。

雖然完全不知道那密林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也清楚是有人救了小姐,否則今天這番遭難,她們是決計不可能全須全尾的活下來。

幾人心裏都揣着事,一時車廂內沉默無話。

良久,才聽薛姮脆生生的聲音輕輕響起。

“今日的事情......你們就只當什麽也沒發生過,就只當我們出來随意逛了逛,誰也不許說。”

三人同時應道:“是。”

荷冬和荷夏自幼服侍薛姮,忠心那是不必說的,更遑論還事及己身。今日之事那便是借她們一百個膽子,也絕不敢往外透露半分,是以當下皆不約而同決定忘了這件事兒。

至于一旁的守月,她本就因着今日之事才被小王爺賜予薛姮,自然也不敢亂說半句。

薛姮因着今日遭此劫難,身體酸軟疲憊,一回府便早早歇下了。

哪想到,連睡都睡不安穩,薛姮不停的做夢。

先是暗無天日的密林中,薛姮赤着腳不停的跑,接着一個毛臉大漢把她撲倒在地,薛姮拼命哭喊掙紮,漸漸不敵。

忽地,林中又一個黑衣男子駕馬而來,單手持弓,鴉翎羽箭應弦而出,一箭射死了那個毛臉大漢。

男子嘴邊帶着一抹熟悉的笑容,是陸晏。

畫面一轉,夢境又變成了他們初遇時的場景,滿天煙火下,陸晏頭帶神鳥面具,手中拿着一個翠鳥糖偶,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一會是陸晏林中殺人,一會是陸晏溫柔的替她擦拭淚水,兩個畫面不停的在薛姮夢中互相交錯,重疊。

薛姮滿臉冷汗的從床上醒來,手下還緊緊抓着月白海棠錦被。

夢到那夥賊寇她不意外,今日經歷了這樣的事,做噩夢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麽會夢到和陸晏的初見......

薛姮手撐着床沿,深呼了一口氣,一方面她覺得莫名極了,一方面卻又覺得到底是陸晏救了她。她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一閉上眼就是陸晏那雙幽深的桃花眼。

薛姮想了又想,卻是什麽也理不出來,只得安慰自己是驚吓過度的後遺症。卻又怕再夢到陸晏,便喚來外塌守夜的荷秋,讓她在琉璃香爐裏加了些安息香,沉沉睡去。

一夜無夢。

隔日,薛姮獨自在廊下憑欄而坐。廊下是一片梧桐圍成一個半月型花圃,種的是鴛鴦鳳冠山茶,麗紫妖紅,簇簇相綴,馥郁芬芳。

薛姮卻只是定定的望着花瓣出神,思緒早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風乍起,滿院樹葉簌簌響,廊下盛開的茶花亦被卷在風裏,泛起陣陣馨香。

忽地,一陣耍槍弄棒之聲傳來。

薛姮循着聲音往前走,才發現原是哥哥在後院練槍。

薛川穹身着石青綢衫,頭發随意的束在腦後,手持一杆烏木槍,直舞的虎虎生風,一個翻身回馬槍正中身後草人紅心。

薛川穹甫一擡頭,看到游廊上的薛姮,立馬收了槍,笑着從欄杆邊翻了過來。

但瞧着薛姮臉上沉沉,不若往日歡快神情,立馬關切道:“月娥,怎麽好像不開心,最近遇到什麽事了?”

薛姮內心感激哥哥的關心,卻又不得不欺瞞道:“沒什麽,許是書院比劍日子近了......最近訓練的有些乏了。”

薛川穹不疑有他,只笑道:“月娥也別太勤勉了,勞逸結合才是。”

薛姮點頭應是,不想打眼瞧見薛川穹腰間常懸的那塊玉佩似有不同。

薛姮疑惑道:“哥哥這挂的是什麽?怎麽瞧這玉佩和往日有些不一樣了?”

薛川穹往腰間一看,正是自己常挂的那枚三足金烏佩,要說不同之處,那就在于今日玉佩上的絡子了。

那日黑虎營比武,薛川穹到底練的時日少了些,惜敗得了第二,但喬婉湘還是依當初之言回贈了他禮物,便是這串金絲攢心梅花絡子。

薛川穹咧嘴一笑道:“我一個朋友送的。”

薛姮一眼就瞧出那是出自女兒家之手,心下愈發好奇道:“什麽人送的?唔...難道是個姑娘?”

薛川穹訝然,呆了呆,似是沒想到竟這麽容易就被看出來了。

薛姮“噗呲”一笑,燦然道:“哎呀,是哪家姑娘呀?哥哥快告訴我!”

薛川穹遂笑道:“骠騎将軍之女喬婉湘,上次那張平安符便是她求來的。”

薛姮頗有些驚訝,喬将軍?

聽聞喬将軍愛女自幼尚武,沒想到那舞槍玩鞭的手竟會親為自家哥哥打了一串絡子。

不過,看薛川穹這副呆像就知道,他是不會想的那麽深了。

薛姮忍不住掩嘴偷笑道:“那真想見一見喬姐姐。”

薛川穹笑道:“會的,桃源書院三學論劍那天她也去。”

薛姮突然想起今日哥哥比武一事,複又問道:“哥哥今日比武結果如何了?”

薛川穹面上立時紅了三分,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道:“哈!哥哥學藝不精才得了個第二名。”說完,又道:“咦——妹妹你怎麽知道我今日比武之事?”

薛姮忙道:“那日荷秋去采買嬷嬷那兒領東西,聽你身邊的臨安說的。”

薛川穹點了點頭,又笑道:“聽說不日,桃源書院的三學論劍就要開始了。”

薛姮道:“是啊,哥哥那日可要來觀賽?”

薛川穹連連點頭,笑道“月娥,我好久沒跟你一起比劃......”說到一半,又連忙改口道:“哎呀,瞧我又忘了,這幾日妹妹怕也是累了,還是過幾天吧。”

又說了會子話,薛姮方回院休息。

接下來一連幾日,薛姮下了學便和薛川穹一起在府裏練劍,互相喂招。

薛姮也再沒有像那晚一般,睡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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