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餘露出門去見于夫人,留了香梨在家看家,帶了石榴福橘,還有曹氏喬氏。

她坐在前頭一輛馬車裏,手中拿的是喬氏給的帕子和銀針,袖籠裏則放了個小小的玉瓶,這都是昨兒喬氏回去緊急制出來的。

石榴昨兒個沒見識到這東西的厲害,湊得餘露很近,好奇的想要伸手去摸一下試試,可是瞧着福橘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到底又沒那麽大的膽子。

“真有那麽厲害嗎?”她小聲嘀咕着。

福橘和她還不熟,但福橘是有幾分武功底子在的,憑着自個兒的本事,她一向瞧不起普通的女子。昨兒個小瞧了喬氏,被弄得在餘露跟前失了面子,這會兒見石榴嘀咕,就更好似撕開她今日刻意僞裝的坦然般,看着石榴的眼神都不對了。

“你不信,那就試試,就用那帕子捂住口鼻,立刻就起反應了。”她不悅說道。

石榴扭頭看了她一眼,輕輕哼了一聲。

這突然新來了個丫鬟,還一來就占了大丫鬟的位置,貼身跟着餘主子,要知道按理餘主子只是妾室,身邊只有兩個一等大丫鬟的,香梨沉穩練達不用擔憂,她卻是沒什麽大本事的,能不緊張麽。

好在今兒個餘主子出門也帶了她,不然她都要擔心自個兒是不是地位不保了。

石榴心裏想着,就偏要和福橘反着來了,她問餘露,“餘主子,我若是被這藥給藥倒了,什麽時候可以醒過來?您帶解藥了麽?”

這東西也沒問喬氏有沒有什麽對身體有害的地方,餘露可沒那心情那自個兒身邊人試驗的想法。

“你還是別試了,這個真的很厲害,昨兒個福橘和曹嬷嬷都扛不住,你一個不會武藝的姑娘家肯定更不行。”她就勸道:“這玩意能把人藥倒,也不知道對身體有沒有害,而且我也沒帶解藥出來。”

石榴聽了便面露失望。

福橘就漫不經心的道:“喬嬷嬷說了,這帕子藥性小一些,不用解藥,喝兩杯涼水也就好了。我昨兒個就是被這帕子藥倒的,今兒個起來身上沒有半點兒不适,我瞧着曹媽媽也一樣,想來是沒什麽害處的。”

話說完,她就用那副“你肯定不敢”的眼神看着石榴,一副料定了的模樣。

石榴被她一激,轉臉就對餘露揚起了臉,“來吧餘主子,您讓奴婢試試吧,昨兒個雖然福橘和曹嬷嬷被藥倒了,可說不定這藥對體質不同的人效果不同呢,您得多試一試,不然沒法兒确定的。”

石榴可是一副不到黃河不死心的性子,餘露正好也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便聽了她的話,舉起了帕子。

誰料帕子都還沒碰到石榴呢,她就頭一歪,噗通倒在了地上,竟是不省人事了。

福橘被吓了一大跳,條件反射的跳起來蹿到餘露跟前,護住了她。可是再一看,石榴倒在地上死死的,便忍不住噗嗤笑了。

“餘主子,看來叫石榴說對了。”她指着石榴道:“喬嬷嬷這藥啊,還真是對不同體質的人有不同的效果。”

餘露也有些哭笑不得,這石榴的身體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她昨日和今兒都離這迷藥很近,她一點事兒都沒有,可石榴卻是直接碰都沒碰到就倒了。

她吩咐福橘,“行了,別說了,她比你先來,以後你雖然在我身邊伺候,可是不許再像今日這樣對她。”

福橘微微一愣,随即就有些不情願的點了頭。

餘露也沒管她的小情緒,她暗自瞧着福橘,猜她應是蕭睿先前養的一批有其他用途的人。規矩上差了點,心性上也傲了些,現下有了喬氏給的法寶,餘露覺着再看看,若是她還是這般,那不如不用了。

給石榴灌了兩杯涼水,可是等了片刻她卻沒醒,福橘忙又去再倒了一杯灌下去,結果還是不醒。

餘露一下子慌了,忙喊了停車,叫了喬氏過來。

喬氏一進馬車就知曉方才是怎麽了,她上前檢查了番石榴,就道:“餘主子不要擔心,石榴姑娘身體素質太差,所以喝了涼水還得再多等片刻,按着路程來算,咱們到法華寺的時候,差不多就能醒了。”

“那她沒事吧?”餘露道:“還有你這藥,對人的身體有沒有什麽害處?”

喬氏道:“沒什麽壞處,最多身體弱的人第二日會有些疲倦,但休息兩三日就好了。奴婢這藥主要是想短時間藥倒人,若是有什麽事兒要做的,藥倒後的時間也盡夠了,因而奴婢就沒往裏加對人身體有害的東西。”

其實自也有其他的藥,不僅當時可以藥倒人,就是醒來,身體也要大受損傷。不過那些她可不敢拿出來,萬一不小心傷了主子可就麻煩了。

餘露安了心,和福橘一起搭手把石榴給擡到馬車裏的軟榻上,才叫喬氏回去,馬車再次啓程。

而等馬車在法華寺的大門口停下時,石榴真的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她揉了揉眼睛,仔細想了一下才道:“餘主子,奴婢這是……一路睡過來的?”

福橘一聲嗤笑,正欲開口諷刺兩句,卻忽然想到先前餘露的話了,頓時又閉上了嘴。

餘露便拉了石榴,道:“是的,那藥性很大,你暈倒後喝了水沒有立刻醒來,大概和你不會武功有關。你現在怎麽樣,身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

石榴伸了胳膊動了動,又搖了搖頭,就道:“沒有,就是感覺是不是睡得太多了,有些累。”

還真跟喬氏說的話對上了。

反正有喬氏曹氏還有福橘在呢,餘露便道:“那你就留在馬車裏等着吧,我應該用不了多久就會出來了。”

石榴卻不肯,撐着爬起來道:“那怎麽行,奴婢要跟在您身邊伺候着的,奴婢沒事兒,這不都醒來了麽。”

看她那蔫蔫的樣子餘露就擔心,別回頭還因着她耽誤時間了,餘露搖搖頭,語氣也重了一些,“你就留在馬車裏,回頭若是有什麽事兒,我派人下來也能有對接的人。”

石榴見餘露不高興了,只得乖乖點頭。

餘露剛進法華寺的大門,早早到了的于夫人便帶着下人迎了上來。她瞧着快到四十的年紀,眼角眉梢都帶上了歲月的痕跡,身上穿了靛青色繡寶相花的長身褙子,見了餘露沒說話,便先笑了。

她是有品級的夫人,可餘露卻是成王的妾室,依着這個,誰給誰行禮都說不過去。可餘露卻想,蕭睿的意思,是要她冒充了于家女兒的,那麽這位于夫人,好歹也算得上是幹娘了。

見了幹娘,那幹女兒自然得行禮了。

她便疾步上前,扶了于夫人的手,微微屈膝行了福禮,不過卻是沒有說話。

于夫人一把年紀了,兒媳婦都有了五個,哪裏會看不出餘露的意思。這是以晚輩的身份來見禮的,可是沒有說話,卻也表明人家的身份,不是巴結着安平侯府的。

那肯定是了,再是妾室,可那也是成王的妾室,犯不着來她跟前放低自己。而且吧,真要有了這樣的女兒,那就變成了成王的岳家,說是兩全其美,可到底是他們于家占了便宜了。

她便順勢握了餘露的手,親熱地道:“好孩子,這一路走來熱了吧,娘帶你到後面的廂房喝點水,歇息片刻。”

餘露笑着點點頭,便也從善如流叫了娘。

成王府裏,蕭睿已經從宮裏找太醫要了藥回來了,香梨正在外間收拾,他便随手遞了過去。

“你餘主子膝蓋受傷了,這是給她用的藥。”他吩咐道:“別忘了按時給她用。”

香梨低着頭接了過來。

蕭睿便自去了裏間。

他最是怕熱,如今京城已經到了盛夏,出去一趟回來了他必須得先沖個涼,之後還得趕去法華寺,也不知道餘露和于夫人見面如何了。

蕭睿想着,便去衣櫃裏取了幹淨的衣服,出來後徑自進了淨房。

香梨伺候的時間也不短了,自然知曉蕭睿的習慣,已經在淨房的木桶裏注了水,此刻就守在一邊。

蕭睿進去了,她就主動上來接了衣服放到一邊,轉身就想給蕭睿脫衣服。

在她手指就要碰到胸前的時候,蕭睿卻忽然伸手擋住了她,“行了,你出去吧,這裏不用你伺候。”

香梨心下一沉,明知該低頭快速出去,可卻還是控制不住擡頭看向了蕭睿。好在蕭睿沒在看她,而她也沒從蕭睿臉上看到不滿的神色。

她松了口氣,可是卻又不甘心就這麽出去了,便低聲道:“奴婢伺候王爺更衣沐浴吧?”

這事兒從前她和石榴經常做,可是自打餘主子逃跑回來後,王爺便沒叫過她們在跟前伺候了。

若是餘主子不方便,那王爺就自己洗,若是餘主子方便了,那便常常是餘主子跟在淨房裏伺候着。今日好不容易餘主子不在,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她屏氣凝神,頭也深深埋了下去,可是她卻依然感受得到,來自頭頂那灼熱的視線。

“出去!”蕭睿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香梨肩頭一顫,下意識的就彎了膝蓋。可她看着面前的地面,卻克制住了自己,沒有跪下。

“是……那奴婢告退。”她顫聲應道,忙出了門。

到了外頭,卻是與櫻桃撞了個滿懷,她退開一步,也顧不得理會櫻桃,忙越過跑開了。

一路回了下人房,拿了鏡子舉到面前,她卻是再也忍不住,眼淚一滴一滴滑了下來。

她的确不如餘主子生得好。

可是當初謝主子也生得好啊,王爺還不是不去謝主子屋裏,可見王爺根本不是根據長相來喜歡人的。

她皮膚白皙細嫩,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也很好看。她還溫柔,體貼,可以很好的照顧伺候王爺,她比餘主子的性子好一千倍一萬倍,為什麽王爺就看不見她呢?

她不想做丫鬟了,她想做主子,她也想做主子。做被寵愛,做被善待,做被想怎樣就可以怎樣的主子。而不是做一個小丫鬟,伺候人,聽人的話,主子犯了錯主子沒事,她卻是險些要被弄死……

香梨止不住的掉眼淚,可是心裏卻也有着害怕,今日王爺是知道了嗎?王爺如果真的知道她的心思了,會……會怎麽樣?

蕭睿氣得洗完澡出來臉色都還拉着,他倒不是為自己生氣,而是為餘露生氣。這丫頭,餘露對她那麽好,她居然背地裏有這樣的想法!

小露兒如果知道了,該有多傷心?

簡直是該死!

蕭睿去了裏間換了件外袍,再出來便喚了櫻桃送了茶進門。

“你盯着香梨,挑一個她的錯處出來,趁着爺在家的時候,報給你餘主子。”他吩咐道。

錯處?櫻桃眼睛一亮,立刻擡起了頭。

蕭睿道:“這個理由不行,換一個。”這個理由,小露兒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櫻桃就小心的看着蕭睿,試探般道:“那,那奴婢就不知道了。香梨她做事沉穩,平素又很是忠心,奴婢實在挑不出來她的錯……處……”

“當”的一聲脆響,蕭睿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是嗎?你可別忘了,你是因為什麽才能留下來的。”

櫻桃心裏重重一跳,忙道:“是,奴婢一定,一定在三天之內把這事兒辦妥!”

蕭睿起了身,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倒不用這麽急,不過你盡快,十日之內吧。”

蕭睿趕到法華寺的時候,餘露正親熱的扶着于夫人走下臺階,于夫人笑着在跟餘露說話,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見了,只怕還真會以為是母女。

于夫人雖然有了五個兒媳婦,可是兒媳婦畢竟和女兒不同,今日她見了餘露,又知道認了這個女兒不僅老爺高興,就是自己生的五個兒子都能得到益處,她自然就很喜歡餘露。

而餘露待她也尊敬,大半日的功夫下來,兩人倒還真是聊得很投緣。出法華寺的時候,于夫人就真覺得,十幾年前自家那個沒有緣分的小女兒,說不定就投胎變成了餘露了呢。

“王爺來了!”餘露先看到蕭睿。

于夫人擡頭一看,忙拉着餘露疾步上前,到了近前才松開餘露的手,恭敬的行禮,“妾身見過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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