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李嬷嬷

?良大夫給容華重新包紮,傷口有些黏住,撕開紗布時連着肉,容華疼得滿頭冒汗,姜烨看得心和鑽子鑿似的,默然上來讓容華捏着自己的手掌,幫助她減少疼痛。

等良大夫在耳邊說聲“好了”,容華才從劇痛中回過神,她睫毛顫抖,眼皮慢慢撐開,視野裏姜烨擰着眉頭,表情痛苦。

容華驀然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緊扣着姜烨的手,指甲都嵌入掌心,連忙松開手,問道:“大哥……怎麽樣……”

良大夫咳嗽一聲,眸光看向容華,冷聲道:“現在最好不要說話,剛換上容易扯開,若是昨日及時醫治,情況不會這樣糟。”

良大夫這般冷肅,醫者之心,想必很看不慣她故意延遲的行徑,容華看良大夫的臉色,無端端感到一陣壓力,便咬着唇不說話了。

收起醫具,良大夫從床邊站起,轉身對姜烨道:“明日我再來。”

姜烨态度積極地迎送良大夫,到了門口,姜烨還問了些問題,是否會留疤,良大夫皺着眉,表情仍是嚴肅:“留疤是一定的,畢竟拖延了醫治的時辰,還有……你妹妹是怎麽回事?”

姜烨聽他這樣問,有些尴尬,因為容華沒和他說緣由,姜烨回答不出,也是氣惱,搖搖頭道:“她不願說,我也不勉強,你盡力而為吧。屆時父親問起來,你幫着一起說說。”

沉默半晌,他才平聲道:“老将軍不是傻子。”

姜烨看着他,表情不虞,眉眼裏沉着一片暗色,片刻才道:“父親終歸是疼妹妹的,不會真忍心将她交出去。再者婚姻大事,我也覺着如此倉促不太好,就是妹妹做法極端了些。”

“何止極端,簡直同換了個人似的。”良大夫意味深長地挑眉,随後也拍了拍姜烨的肩膀,道:“總言之,你妹妹的事我盡力,剩下的……只得看她自個。”

姜烨不語,明白他此話深意,遂客氣将良大夫送到府外,派人用馬車接他回去。之後重新回到容華房內,看容華躺在床上,又想到今日皇宮裏會來人,真是一大堆麻煩事攪合在一起,讓姜烨頭疼不已。

容華看到姜烨撩了簾子入內,剛張嘴,姜烨就看了她一眼,她馬上想起良大夫的叮囑,便立馬閉口不言,看着姜烨走過來,一直來到床邊。

姜烨道:“你今兒好好休息,其餘的事大哥會幫你都攬了,不會讓你出事。”

容華不能言語,只用一雙眼凝視姜烨,滿是凄苦淚湧。

姜烨瞧了,心頭一陣難受,從震怒到驚愕,再到心疼憐惜,姜烨想通了,不管怎樣,容華都是他最為疼寵的妹妹。

他坐下來,手輕輕觸摸容華的烏發,柔聲道:“你心底裏的苦衷大哥不明白,但若父親發覺了問起來你終究是要說出來的,你好好想想……該怎麽和父親交代。你知道父親那個脾氣……不要惹他發怒。”

姜烨事事為她,望着從小就疼她的大哥,容華滿胸心酸,從前她癡戀殷遠,而今重新見了親人,才恍然覺出這份血濃于水的情感比什麽都重要。

她着實感激。

忍住淚,她沖姜烨抿唇一笑,漂亮的瞳眸如寶珠瑩然動人。

姜烨看了心情極是複雜難言,他驕傲的妹妹……

姜烨胸中說不出的酸澀,大男人這般感性,姜烨還從沒有過,唯獨他這妹妹……他最是拿她沒轍。

搖搖頭诶了一聲,姜烨從床邊起身,大步離開。

看姜烨走了,容華難受的情緒卻仍沒消除,王媽媽看容華表情黯淡委頓,便強撐起笑容走到容華旁側,柔聲勸慰:“大公子既然這樣講了,您就別多想了。要保持好心境,把傷養好了,後續的事兒想來還多着,大小姐也要有心理準備。”

王媽媽的話容華深知,推辭了皇家婚事,但她仍是要嫁人的,這毀容怕毀的是她一生,然而容華是想開了的,就算一輩子呆在爹娘身邊,她都覺得是好的。況且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五年後沈鑒率兵起義,她更擔心的反倒是這個。

看容華眉頭深鎖,一副沉吟思忖,王媽媽也不再對此事多發表言論,大小姐應該比她更清楚這件事的後果,她多說無益。

想罷,便端起昨日未曾念完的書冊,問道:“您躺着,媽媽給您念。”

容華如今不能到外頭吹風,只能窩在屋裏頭,按照良大夫的話,她這傷口要一旬才能結疤,等結疤後将紗布揭了就能出去。仔細想想,這段時日大哥要處理她的婚事,她跌馬毀容的事跡必然會被宣揚出去,她呆在府裏也好,省得面對各色各樣的目光,等結疤後讓良大夫再用藥治治,那時什麽事都處理好了。

她精打細算,心境緩和不少,不再苦愁着臉,心态平和地靜靜聽着王媽媽念。

時間慢慢流逝,忽然屋外傳來聲響,容華心一緊,王媽媽停下聲音,當即站起來:“怕是來人了,媽媽去外頭看看。”

容華點頭,王媽媽快步走出,剛撩開簾子,就瞧見門外領頭站着一位衣着精細的老婦人,姜烨也在,還有夫人,就是沒看見大将軍的影子,這倒是讓王媽媽心裏頭一松,她調整好心态,揚起臉捧着一團笑容走到門外,“大公子,夫人。”

雲氏面色不佳,抿着唇不言語。

姜烨只好當和事佬,對老婦人道:“李嬷嬷這邊請。”

來者是皇後身邊的人,她一過來就聽姜大公子說将軍千金跌落馬背竟是毀了容,面色鐵青,一團火憋着,本想說幾句姜大公子,但轉念一想這位姜公子年輕有為,是皇帝看中的人,她終歸一做奴婢的,不好多言,只能憋着火跟着姜烨來看看情勢,若是傷的不重,養一養,去了疤還是成的。

抱着這種想法,李嬷嬷随着姜烨入內,裏頭的容華聽到響動,藏在被子底下的手緊緊掐着大腿,手又撥弄了幾下發鬓,随後人躺在枕頭上半阖着眼。

李嬷嬷一進來,看見容華的形态,當即給吓着了,這臉蛋慘青慘青,形容虛白,活脫脫是要去的架勢。

一邊心驚一邊往前走過去,而跟随其後的雲氏瞧見親生女兒那副模樣,本是滿腔不悅,卻立馬被心疼給掩蓋住了。幾個快步上前,便眼睛發酸的握住容華的手,嗔道:“你這孩子——怎的傷成這樣!連同你大哥一道瞞着娘親,你、你實在是——”

姜烨一看,也上前幾步,站在雲氏身旁小聲提醒:“母親,良大夫說了,容兒暫時不能開口,先前不曉得,如今還是要注意些。”

雲氏一聽,更是表情痛楚,她想不起要責怪容華,只一心挂念她心肝寶貝的傷勢,忙問:“良大夫究竟怎麽說,這臉上的傷……”

姜烨嘆道:“怕是不能複原。”

雲氏聽罷,差點昏倒,若不是姜烨及時扶住,雲氏真是要暈過去了。

而李嬷嬷在旁邊聽着,心如鼓錘,手心都捏出汗來,不能複原?這可壞大事了!

姜烨給王媽媽使了個眼色,王媽媽領會,上前攙住雲氏,而姜烨則轉過身,一臉心痛的樣子,沉聲道:“李嬷嬷如今也看到了,小妹今日怕是入不了宮了,還請李嬷嬷回去告知皇後。待小妹傷勢緩和後,再入宮致歉皇後。”

李嬷嬷聽姜大公子這番話,心下卻是了然,貴胄勳爵,衆多的名冊裏不止他們姜家女兒能當太子妃,如今姜家千金儀容盡毀,皇後娘娘絕對不會允許姜家千金做太子妃。

當着面上李嬷嬷不好說,只得膽戰心驚地先回了姜烨:“奴婢會将此事告知皇後……”她說着,往裏頭望了一眼,姜容華垂着腦袋,半眯眼虛弱慘白,真個不忍目睹,李嬷嬷收回視線,扼腕嘆惜,“這天公壞事,竟是讓姜小姐受這般摧磨……”

假仁假義這套姜烨看多了,此時便佯裝羞愧,先把人給哄走了後事好說。

“幸而只傷了臉,若是傷着身子骨,一生殘廢更是不得了。”姜烨感嘆。

李嬷嬷臉色一僵,心道:還只是傷臉……正是臉毀了,讓她交不了差,籌謀已久的婚事恐怕都要告吹,這姜公子居然說幸而,這是大不幸!

姜烨豈能猜不出李嬷嬷心中所想,他是不想李嬷嬷繼續呆下去看出端倪,急着将李嬷嬷送出去後,姜烨回來,看到母親雲氏滿面悲痛,在看容華的神态亦是不好過,兩人依偎着沉默不語,瞧得姜烨心情沉甸甸的,但一想到自己跟着容華一塊瞞了母親,也就不吭一聲地守在旁邊。

過了一盞茶時辰,姜烨想着雲氏身子若,再繼續哭下去都要湧成江河了,哭壞可不好,便上前扶住雲氏的肩膀,道:“母親莫哭了,你這麽哭,容兒也傷心,良大夫說養傷時期要保持好心情,不能總是苦着臉。”

雲氏聽了,用帕子拭淚,勉強揚起唇,然而目光一觸上容華的臉,雲氏就難忍心痛,眼淚就要往外冒。

姜烨忙道:“母親先回去吧,讓妹妹好好養傷。”

雲氏哭哭啼啼地被姜烨扶起,讓雲氏身邊伺候她的茹媽媽帶回去,姜烨把人都送走了,才回到屋中疲憊地坐在椅子上,“女人真是麻煩……”再是無怨無悔,姜烨都忍不住下意識說了一句。

容華睜開眼,被姜烨逗笑了,轉而唇邊苦澀一笑,道:“麻煩大哥了。”

姜烨才覺說漏了嘴,忙帶着笑湊到容華身旁,道:“麻煩什麽麻煩,大哥說的是那個李嬷嬷,還有你這渾丫頭……早早好起來才是正道!別的不用你多想,至于你說的那個沈鑒,今日我聽到些消息,聽說從外頭來了個商戶,似乎就姓沈,年紀很輕的樣子,還帶了許多随從……”

容華一聽,眸光微變,“模樣呢,大哥可曉得?”

“只是吃酒時一個弟兄說的,只曉得年紀很輕,別的就不曉得了。”姜烨如是道,旋即注意到容華思索的神情,好奇心一直在胸口攢動,但顧及到容華傷勢,便道:“回頭大哥去查查,好了多的不說了,你休息,再和大哥說下去明日良大夫來看又該說了。”

記起良大夫的話,容華淡淡一笑,點點下巴,就讓姜烨先回去了。

姜烨走後,說的話卻一直回蕩在容華腦中,她初初見到沈鑒,是一身青衣,眸光如狩獵的捕手,看似平靜無波卻藏着驚心暗湧,騎在那黑鬃馬背上,比不得旁側劉蠻雄壯,卻有股統帥三軍的冷峻氣場,一句話就讓那狂肆的劉蠻停手。

走到她跟前後,那目光如天羅地網将她包住,容華此刻一想到,就遍體生寒,這樣危險的人物……是禍端,是隐患,不得已時只能除之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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