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轉而一想。

壞了!

長夏這是……動心了啊。

想起在荒野之地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寧兒, 落楓尊者心底一陣苦澀。

塵兒是守得雲開見月明,長夏這孩子以後卻難免落入寧兒後塵。

這一對,如今且先看看, 必要時刻,不是他做師尊的對不起塵兒這大弟子。

該棒打鴛鴦,他也不能留手。

他如今一把年紀的人了, 修煉已至山窮水盡之地,鬼氣時時如惡鬼窺視在暗處,只需尋得一絲間隙,他便再不能看顧這幾個孩子。

落楓尊者思索了一陣。

再等些時日, 若遇上季容,得與他談談。

塵兒若是季家下一任家主人選, 那這輩子他想都不用想能娶到他三師妹為妻。

拼着被兩個小的憎恨, 他也必把他們拆散了。

天氣越來越炎熱, 熾白的陽光灑落的地面,泛着刺眼的白光。

顧長夏從井水裏吊出來果子, 被靈泉冰透的水果新鮮水潤, 是這種季節消暑佳品。

看了看天, 也不知道衛安寧那小子今日回來了沒。

回宗門後, 她從藥行把預定的藥材收集了個七七八八。

如今只差兩味比較罕見的靈藥,她托衛安寧去打聽。前幾天他帶信回來,說是買到了, 過兩日就到宗門。

眼看着今天應該就要回來。

她回到屋內,切了水果,擺放在藤條編織的小桌, 坐在窗口邊, 翻開一卷書, 正要慢慢享用。

牆頭靈潤閃動,她立即放開防禦。

衛安寧一臉汗津津的飛身進屋,被屋內涼氣包圍,他忍不住舒服地呼吸了一口氣。

閃動亮晶晶的眼睛,他遞過來兩個玉盒。

“你要的藥材,在七星城拍賣行剛巧見到,便拍了下來。”

顧長夏接過玉盒擱在桌上,轉出去給他打來水和帕子。

衛安寧接過手帕洗臉時,後背浸透了被妹妹照顧的喜悅。只要一點點親情的幸福,他都很受用。

“多少錢?”顧長夏打開玉盒一見全是上品,不覺吃驚。

這兩種靈藥,修真界已快要絕跡,幾乎有價無市。

衛安寧背着對,輕松的語氣。“還行。在千秀城,我賣出不少符箓,賺了不少。”

這小子那些天每天忙裏忙外,都是賺錢去了。

他與大師兄不一樣,衛家應沒給他多少支持,出門在外,從未見他用過衛家車馬。

她這邊還有原主娘留下來的家底,他那兒估計這些年日子過得不是很好了。

顧長夏堅持要将錢給他。

衛安寧背着身,丢下水中的帕子又在那搓了一陣。從後背散開的愠怒挫敗難過氣息夾雜,讓顧長夏略無語。

這小子是打算依靠他那尚且稚嫩的肩膀,試圖扛起來養妹妹的責任。

“那一會你幫我制作一些藥丸賣出去,這個你得拿着。”

她退而求其次。

“嗯。”衛安寧不再折磨可憐的帕子,拎幹了,出門去晾起來。

兄妹倆吃了些靈果後,便去藥房。

當顧長夏擺出一些千秀宮秘境的毒花來時,衛安寧面色深深淺淺一陣變化。

“你這是…”

“做一些好用的合歡丸,這種藥丸應當不愁銷路。”

顧長夏說着掏出幾枚她在山下藥行買的各類合歡丸。

“這些在我的合歡丸面前都是弟弟。”

衛安寧盯着她輕描淡寫的語氣說着合歡丸,面上表情一時一言難盡。

“……我們可以賣一些別的藥丸。”

“這種來錢快,我們只要賺些快錢,又不要大富大貴。”

理是這麽個理。可妹妹一個黃花閨女,制作合歡丸,還讨論藥效…唉!

只是如今也只能暫且賣一次合歡丸了。只因在拍賣行買到那兩樣藥材,幾乎花光了他所有積蓄,甚至還當了一只防禦法寶。

衛安寧打定主意,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顧長夏制作的這藥丸,也就用了三五種毒花,其餘都是尋常制作合歡丸的尋常藥材。

毒花只作為藥引使用,故而十來朵花,能制出一千枚藥效很不錯的合歡丸來。

她又用十來種毒花,搭配霓霞秘骨,制作了馥郁芬芳的頂級的合歡丸十來枚。

這種沒有五萬紫晶,她讓衛安寧不許出手。

那些毒花用一朵少一朵,絕非修真界能買得到的頂級情毒草。

若非缺錢,她才不舍得拿出來用。

兩人用了一個下午,制作了大部分。因衛安寧還需要去拜見師尊,故而表示晚上來再接着來。

顧長夏正好打算利用這個機會,讓他幫忙把她最後祛除鬼氣的靈藥制作完成。

因此等他一離開,她精心打掃了藥房。

又去沐浴焚香了一番。

雖然做好一切準備,難免還是有些後背生寒。吃了飯後,在暮色下送走柯小院。

院子外,夏日薄暮氤氲着熱氣,日頭才落下去,缺了一半的月亮已從遠方山巒的弧線露出來。

月色和夕暮映照,石板路夜色下依舊泛白,彷如烈日的灼熱依舊還留在地面未散。

顧長夏關了門,回屋精心泡了一壺靈茶,坐在家中如臨大敵。

坐了一陣不見人來,她忍不住走出去,打開院子門。

一只敲門的手,差點落在她臉頰。

手的主人也似乎被吓了一跳,手指收回時顫了顫,指尖如輕撫,掃過她臉頰。

微熱的觸感,自臉頰泛起漣漪直竄下頸子。

“大師兄!”

門口淺青色軟袍的青年,被暮風蕩起的衣衫如柔軟的雲朵。

他微微後退了一步。

顧長夏忍不住透過他身影往遠方山坳口望去,她本來的目的是瞧瞧衛安寧來了沒。

“他不會來了。”

大師兄淡淡的語氣。

什麽意思?他還能猜到她在等誰?

“衛師弟今晚随同青萍尊者一起匆匆出山門會友,短則三五月,長則三五年,應不會回宗門。”

他還真猜出來了,語氣淡淡,眼神安靜地注視過來。

顧長夏覺得不應該啊,衛安寧走得再急,也應該要派一個小童子過來送信才對。

正這麽想,衛安寧的随身小童子透兒從女主的屋中出來,在比他還高的夏草中,小個子飛快地穿梭。

大師兄也看了那邊一眼,就拉回視線。

“你今日要制藥?”說着看一眼院子。

顧長夏嗯了一聲,想了想,讓開到一旁,迎了他進屋。

不一會透兒果然帶信來說,衛安寧要随他師尊去往大陸最南端訪友,實則是帶他游歷修習符箓之道。

符箓一道,還是大陸南端真武仙宗管轄下住在百裏古國附近的琉光尊者最為赫赫有名。

衛安寧此去的是百裏國的話,按照書中時間線,他應該十來年都回不來了。

還好那些合歡丸都已經給了他,否則這小子可能精窮了。

顧長夏給了幾塊紅晶打發走了透兒,回身進屋。

大師兄坐在小廳正靜靜飲茶,見她進屋,墨色眼眸微微注目兩眼。

兩人對坐喝了一杯茶,便自然而然站起身,去往後院藥房。

身旁之人并非第一次随同她這麽一起走去藥房,但唯獨今日,只覺夜風更柔,月色更清澈。

那夜風中送來的淡香味,纏繞鼻尖,似還帶着此人的體溫。

這種心情,她至今為止不曾體會。

一開始心情有些發酸,漸漸地,她又想。

何不去享受這種喜歡一個人的心情。

喜歡一個人總是沒錯的,至于是否能有結果。

人生在世,誰又能事事圓滿。

心情随着想法的轉變,變得恬淡起來,不自然的腳步也從容了。

穿過後院的園子,兩人到藥房時。

顧長夏面色已經極為平靜。

十數盞燈點亮,屋子裏橙黃的光暈分外明亮。

兩人一起坐于桌案前。

往常都是對坐,顧長夏今晚微微沉吟,換了個位置,坐于大師兄一側。

兩人靠得略近,盤坐的膝蓋微微湊在一起,溫熱的體溫,如血液般流淌,心間竟然也略微有些麻了。

一點點歡欣,因為這簡單的湊近而升起。

顧長夏深覺不可思議。

她被評為木頭這種人,對與人接觸,從未有過什麽感覺。最大的感覺,或許是不要靠近她。

像現在這樣如此主動親近,還是人生頭一次。

燈光下,處理藥草的青年,對她投注過去的斜視,純黑眼珠微動,與她對視一眼,飛速移開。

他十分認真地看一眼卷軸,繼續将纏心草以靈潤取汁。

修長手指,指甲被修剪十分整齊,手心微微紅潤,食指中指和拇指從翠綠的草莖微微用力自上往下,一點淺綠汁液被他手指沾起,靈潤閃動,其中濁浮的草漿,變成了一陣漂亮的淺綠色。

他靈液仔細地置與小小玉碟之中。

幽黑視線,驀然撇過來。

顧長夏飛快垂眸,将手中纏心草依樣畫葫蘆取出一滴汁液。

季遠塵看着燈影下她柔麗專注的側臉,眸光微動,唇邊淺淺梨渦微閃。

三師妹已有一月不與他目光對視,不管他如何每日從她的白晶樓巧遇路過。

仿如把他當成烈陽下的灰塵,自千秀城回來,她再沒為他投注過一縷溫柔注目。

或許是心情不暢…最近的三師妹,有些難懂…

今晚熟悉的脈脈柔情,卻也又回來了。

不虧他悄然尋來那兩種靈藥,又秘洩給衛安寧,才讓他順利以區區十萬橙晶拍下。

衛家長子手中全部財物竟只有這些,的确令他有些意外。

他更在意三師妹為何寧可尋衛安寧采買藥材?

這兩人自成世界的親近,讓他心底總是在意。亦不齒衛安寧行徑,明明已與傅師妹互明心跡,為何總來招惹三師妹。

……三師妹待他總也與旁人不同些。

罷了,或許是憐憫衛安寧病體沉疴。

桌案下,與他挨着在一起的膝蓋微微動了動,他微僵的腿便也跟着動一動,總還是挨靠在一起。

不舍得分開了。

只覺那傳遞過來的體溫,彷如血液般滾蕩在了心間。

季遠塵一時心中漾起萬種柔情,惟願如此靜夜,能年年月月長久下去便好。

望一眼窗口流瀉而下,宛如寶石似的月色,他微微抿唇,手指飛快,将手中靈花花蕊之中花蜜取出。

今夜,也要為三師妹制成頂級靈藥。

念及三師妹吞服靈藥,又要遭受萬般苦楚折磨,他不免心中一痛。又想到寶蘭仙子秘境之中的情毒和熾情毒丸,它們能壓制鬼氣,或許今晚三師妹能少受些折磨…

那晚三師妹眼中的灰暗,令他心中升起難言的恐懼。

他當時被一種可怕恐慌攫取,三師妹似能随着那美麗月色,消失在黎明前,再不回來。

明亮燈光下,随着一味味藥草被一雙修長靈巧的手捏合在一起。

在最後注入三種珍貴靈藥時,顧長夏忍不住伸出手,貼着大師兄的手背。

體溫在手心化開,微微顫動。

兩人對視一眼,不敢多想,飛快沉靜心情。

三種靈藥,一個取根莖靈液,一個取葉片,無雙金花自然整株花入藥,它才是無雙丸最關鍵一味靈藥。

随着靈力如霧散開,靈藥在兩人手心漸漸成型。

一顆煙灰色的瑩亮藥丸,悠然散着冷香,自空中落到手心。

兩人目光對視,都深含喜悅之情。

天地保佑,竟又制成了一枚頂級靈藥。

“……那些情毒和熾情,接下來可要制幾枚備用?”季遠塵問。

顧長夏一笑。“那些我已經有了。”

她把兩種藥丸取出來,衛安寧聽說這兩種能壓制她鬼氣,因而尤其認真,下午制作這幾枚藥丸花費時間反而最多。

不過她想到那暗月花,和動情這種頂級合歡丸。

“大師兄,我這裏還有一種藥丸,不如制作了以備不時之需。”

她将藥方卷軸遞過去。

大師兄接過看了一會,白淨臉頰便攀上紅暈。

“這藥丸…”

“是合歡丸。”顧長夏替他說了。

衛安寧下午制作那些合歡丸一直紅臉了一下午,大師兄才看了個藥方,臉就已經紅了。

要是給他們看小視頻,還不得炸飛。

顧長夏沒吃過豬肉,但是見過不少豬跑。臉皮比他們自然厚不知道多少層級。

她無比自然地一樣樣毒花擺出來,最後拿出來暗月的花枝。

“我在秘境之中所中情毒,總覺得與這花有關聯,當時,花瓣雨一陣漣漪,我便…”

想到她輕咬喉結的一幕,顧長夏目光不覺掃去身旁青年的頸項。

似被她視線撬動,那喉結在下颌的陰影處微微上下顫動。

接着白淨的頸子,也染上了一抹薄紅。

兩人視線飛快對視一眼。

“嗯。”大師兄輕輕一聲,打破尴尬。

接着一起把動情合歡丸制作出來,粉色的藥丸如珍珠般散發瑩潤光芒,十分秀美,比她所有制作過的藥丸都要漂亮。

這倒對得起頂級合歡丸的名字了。

接下來,要吞服藥丸了。

顧長夏深吸了一口氣,她仍舊心中十分懼怕。

上一次死裏逃生的痛法,讓她此時生出種,或許咽下去這靈藥,從此可能再醒不過來的深深恐懼。

“三師妹如今資質已比大多數人要好,這靈藥…實則不服也無妨。”

大師兄柔和聲音,竟然勸她打消主意。

上回他應該是被吓到了。那時,她真以為自己活不過來,整個人肯定面無人色,像個半死人。

然而,秘境中大師兄重重歪下頭去,那晃動玉冠映照的冰冷光暈,至今想起還能刺透她的雙目,她忍不住搖搖頭。

“我要服用靈藥。”她語氣堅定。

“嗯。”大師兄只是淺淺應了一聲,接着站起來,應是要出門替她護法。

吱呀一聲門打開,月色如流水透門撒進來,一片清冷的光輝。

“大師兄,今晚你留下來吧。”

顧長夏忍不住道。或許,她就要死了。

能死在自己喜歡的人懷裏,倒也是一種不錯的死法。

“嗯。”大師兄微微沉吟,在門邊坐了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顧長夏首先咽下了情毒,随即很快搖搖頭。

“這…唔,果然與我所中,嗯,之毒…不一樣。”

強烈的熱流席卷全身,她雙目只是飛了一眼大師兄,已無比放肆,似把他衣衫脫去了幾層。

這藥性之強烈和霸道,與她在秘境之中那迷幻又幸福安寧的情毒效果大相徑庭。

顧長夏趕緊抓了熾情咽下。

等藥效微微對沖了,她視察丹田,鬼氣只是略微縮了縮,接着仍舊張牙舞爪地肆意翻滾。

她便抓起了粉紅的動情在手。

大師兄嘴唇翕動一瞬,到底什麽也沒說,只是眼神關切。

他那神色多半是打算他來試藥。

真是是個很溫柔的人。

顧長夏一笑,咽下去藥丸,只覺四周鮮花爛漫,芬芳四溢,一顆心愉快地飛揚,宛如純真少女,目中所及,大師兄的身影掩映在花枝之中,俊美容顏宛如神祇…

很好,感覺對上了。

顧長夏有些不舍地拿起熾情咽下,那芬芳如粉色甜夢般的世界未散,餘毒竟然并未消散。

這讓隔着有些遠的,被她忌憚而推遠了一些的無雙丸,竟然因為手軟,而有些夠不着。

一雙骨節如玉的白皙的手擒住藥丸,蹲身靠到近前,藥丸輕輕送到了她嘴邊。

咽下去藥丸時,顧長夏實在忍不住,伏倒在此人溫暖馨香的懷抱裏。

随之而來的劇痛翻天覆地襲來,搖蕩起她粉色的夢。

天空一片片被暗黑填滿掉落,便又會又爛漫的粉色花瓣飛上天空,填補那一片片黑色空洞。

她滾落在厚厚粉色暗月花填滿的地面,疼痛和這迷醉的夢幻交織。

竟一時有種地獄人間交替掙紮的無奈苦澀。這到底是單純的疼難受,還是沉醉在粉色溫柔鄉被迷醉忽然丢入無邊痛苦這種巨大落差之間的交替更難受。

竟忽然覺得還是單純地疼死可能更舒服些。

然而,等那風色溫柔鄉藥性越來越強,她能越久地得到疼痛緩解時。

她心底無比感謝寶蘭仙子。那一株暗月,救了她大命啊。

恍惚中,聽到女子略傲嬌的聲音劃過腦際。“那是自然!”

柔亮嗓音一閃而逝,顧長夏在芬芳中迷醉地閉上了雙目。

作者有話說:

今天就淺淺更五千字把,昨晚寫傷了,還不知道好不好,一會改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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