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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爾紮的安排很快就出來了。

王庭的一支商隊要去天德換取物資,便讓香雪跟着商隊去回,對外,只說是香雪去給宓琬買些她習慣用的東西。

事實上,這支商隊都是烏爾紮的親信,這一行的目的,只是為宓琬把那些藥材都買回來。

西羅紅着眼進了帳中,“公主……婢子知道錯了。”

若不是她在那個時候違逆了公主,這一次去天德的機會,一定有她的母親的。

宓琬正在梳頭,解開的辮子讓她的頭發呈現出天然的弧度,可她想要将它梳成形,就不是這麽利索了。

在天德的時候,她總是穿着男裝,把頭發都梳到頂拿頭巾束起來就好,後來,有香雪,梳頭的事不用她操心。這會兒,香雪去了平城,她這頭,已經梳了半個時辰了還沒梳好。

也沒聽清楚西羅小聲認錯的話,看到她就和看到救星一般,“你可來了,快來幫我梳頭,我今天說了要去看洛拉訓練的,再晚,她都要訓練完了。”

西羅怔了一下,憋着淚應了一聲诶,大步過去。

宓琬這才衆銅鏡裏看到西羅紅腫的眼,疑惑地問道:“你幾天沒來,是出了什麽事了?”

西羅用力眨眨眼,将眼裏的淚水擠出去,“不是……是婢子自己不好。其實婢子每天都來了,只是在門外不敢進來。”

宓琬這才知道,西羅被那天的事情壓得難受,覺得自己沒有做好一個婢子的份內之事。偏生宓琬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當時生氣,後來轉念一想,明白她這個做婢女的為難,便沒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見她沒來,便以為她是另尋了去處,沒有去細想。

“事情過去了,你莫要總是停留在那裏。我比較喜歡解決問題,不喜歡總是因為發生過的事情愁苦。既然你覺得自己做得不對,以後便改了吧。”

西羅連連點頭,“以後,我只聽公主的話。”

宓琬淺淺一笑,“對我好的人,我都會記得,也會護着。不過,我與烏爾紮一樣,容不得背叛。”

西羅應了聲,安了心。卻也沒再說去天德之事,她相信,只要跟在宓琬身邊,她和她的母親,總是有機會去看看的。

宓琬對着鏡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确定沒有什麽不妥,才起身朝帳外走去。

自從有了豹娃,山竹都不怎麽黏宓琬了,便是豹娃睡覺,山竹都要守着。她莫名覺得,自家的兒砸在玩養成……

西羅的心結打開後,膽子也大了些,跟在宓琬身邊道:“烏爾紮對朝暹公主是極好的。便是他親生的女兒帳中,也沒有這樣的銅鏡。”

宓琬卻是愣了一下,“只有我這裏有?”

“只有你和白鹿阏氏帳中有。”西羅的語氣很篤定,“還有胭脂水粉,只有白鹿阏氏帳中會固定供應。”

宓琬彎了唇,“大概,是因為只有我和白鹿阏氏都是從天德來的吧。天德的女兒家,發要梳成髻,沒有銅鏡是不成的。”

當然,若讓她自己來梳頭,就是有銅鏡,也是不成的。

宓琬想了想,又問道:“烏爾紮可有女兒?”

“有的,不過兩位公主都已經出嫁,一個是嫁到鮮虞部族成為鮮虞王阏氏的雅珠公主,一個是嫁給安圖将軍的明珠公主。她們都不是白鹿阏氏所生。雅珠公主平時都住在鮮虞部,拜火節的時候,才會和鮮虞王帶着鮮虞部族的勇士來王庭。明珠公主倒是在王庭,只是她的性子安靜,很少出來活動。”

“白鹿阏氏可有孩子?”

“有的。白鹿阏氏生下了塔裏斯王子,不過,塔裏斯一年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待在鳳眼,白鹿阏氏經常會去鳳眼看他。現在白鹿阏氏便在鳳眼,等到拜火節的時候才會回來。”

宓琬驚訝,“她經常不在王庭,烏爾紮不反對嗎?”

西羅想了想,“烏爾紮怎麽想的,婢子不知,不過,每次白鹿阏氏回來的時候,烏爾紮都是很高興的。”

宓琬不禁想到郭英曾經說白鹿阏氏在北狄的不易,不由地心下打起了鼓。

不過,背後閑話別人家的事總是不好的。

兩人到了洛拉訓練的地方,便沒有再說這些事。

巴裏也在。不過,他是作為洛拉和鐵木圖的陪練而在的。

北狄人崇拜強者,鐵木圖被巴裏打得服了氣,即便不喜歡巴裏,也不得不乖乖聽他的話。只是那一雙眼睛裏,寫滿了“等着瞧”。

他們一面訓練着,嘴裏一面說着什麽,西羅便低聲翻譯給宓琬聽,有些連在一起的音節說得多了,宓琬也能聽出其中的意思了。

三人見到宓琬過來。巴裏仿若不曾看到她一般。洛拉朝她揮了揮手,很快就被巴裏逼得不得集中注意力。而鐵木圖則是目光微變,起了要在她面前表現自己的心思,比往日更加努力。

西羅驚訝地低呼了一聲,“噫?今天的鐵木圖怎麽和以前的不一樣?”

宓琬經她的提醒,将目光轉過去。

鐵木圖将滿臉的胡茬剃了個幹淨,讓自己的臉顯得更加棱角分明了。他的身上,也不再是宓琬歸孔子最初見到的不修邊幅的樣子,一烏黑的長發裏多了整齊的辮子,額角的兩簇被束至了腦後,用來固定一頭的發。

鐵木圖感覺到宓琬盯着他看得時間有點久,詫異地朝她這裏看過來,也就是這一瞬的工夫,巴裏的拳頭已經到了面前。

不知他說了些什麽,只見鐵木圖挨了那一下之後,仿佛燃燒了渾身的血液一般,全心投入了進去。

西羅咬了咬唇,吸取先前的教訓,還是在宓琬耳邊把那句讓她聽到都紅了臉的話翻譯了出來,“巴裏說,想要娶朝暹公主,先就要成為配得上她的模樣。光把自己洗幹淨,學天德語還不夠,還得把自己變成北狄真正優秀勇士。連我都打不過,還敢說自己是勇士,敢說自己要當北狄的王?北狄沒這麽弱的王!你比你的外祖父還要弱!”

宓琬怔了一下,笑出聲來,看向前方的眸子微微失了焦距。

變成配得上她的模樣,變成她喜歡的模樣。

這樣的話,宓琬很熟悉。

在淮陽的時候,便曾聽郭英說過。而他,也是這麽做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在帳篷的陰影處,看到了渠寧阏氏。

原本渠寧阏氏膚色偏白,又養得圓潤,是個難得的美人兒。可才幾天不見,她的臉上便難掩憔悴,一身的頹靡之氣,一雙眼睛幾乎快要黏到鐵木圖的身上。

宓琬覺得自己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可看着一個母親這般悄悄地關注着自己的兒子,突然心底就軟了下來。

因為覺得那天的事情古怪,私下裏問了巴裏和洛拉。他們這才告訴她,因為臯落部族滅了铎辰部的事,烏爾紮連帶着對渠寧阏氏也生了不喜。那個時候,鐵木圖才一歲左右,烏爾紮從天德将白鹿阏氏迎了回來,便将鐵木圖抱到了白鹿阏氏帳中,交給白鹿阏氏撫養。

同時喪父失子,對渠寧阏氏的打擊不小,她消沉了好一段時間,哭求烏爾紮。但烏爾紮不是一個會對什麽人都心軟的人。

铎辰部族不見一個活口,烏爾紮作為北狄的王,不能光明正大地讨伐臯落部族,卻以他們的行為太過殘忍為由,不許臯落部族占領铎辰部族的所有領地,并放任周邊的幾個部族與臯落部族一起争搶,讓臯落部族元氣大傷。

渠寧阏氏知道後,大病了一場,險些沒了命。後來不知怎麽的,突然看開了。不過總是悄悄地去看鐵木圖。發現自己的兒子被養得很壯實,她好似看到了希望一般,又好了起來。

直到巴裏被尋回。烏爾紮才對她軟了态度,讓她過得更好了起來。

宓琬也被尋回之後,烏爾紮更是對她軟和了些,卻沒想到,她會這麽做。

而鐵木圖,一直都嫌棄自己的母親和母族,很希望自己是白鹿阏氏的親兒子,平時都拿白鹿阏氏當親生母親來看待。什麽話都聽白鹿阏氏的。

……*……

宓琬起身,朝陰影處走去。渠寧阏氏看得太入神,直到宓琬走得近了,才反應過來,想要逃離,已經來不及了。

宓琬遞出一只盒子,“這是我自己做的胭脂,這盒顏色清淡,适合你。”

想到自己不曾給李潼潼做過什麽,宓琬在香雪離開前,做了一些胭脂讓她悄悄送到李潼潼手裏,自己也留了幾盒,洛拉得了之後,興致勃勃地抹上去,難得地露出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态。

渠寧阏氏定定地看着宓琬,卻沒有要伸手接胭脂的意思。

宓琬又勸道:“任何一個孩子,都希望看到自己的父母精神充沛,容光煥發。你越是憔悴難看,越會讓孩子覺得難堪,在人前擡不起頭來。作為鐵木圖的母親,未來的北狄的王的母親,你也想聽到別人稱贊他有一個美麗高貴的母親吧。”

她不太會勸人,只是覺得鐵木圖是渠寧阏氏最在意的人,拿鐵木圖來勸她是最有效的。不曾想,似乎自己說得太過了些,渠寧阏氏還沒接她手裏的胭脂,便流出淚來。不過,渠寧胭脂很快便反應過來,抓過胭脂盒便走。

宓琬知道她沒有走遠,因為不一會,便聽到了稍遠處傳來低低的壓抑的哭聲。

西羅看得驚訝,“公主,她是臯落部族的人。”

宓琬偏臉向她,輕輕笑了笑,“沒錯。可滅了铎辰部族的事情,從頭到尾,都與她無幹。她不過是一個被父親和族人連累的女人,女兒、妻子、母親的身份都不曾得到認可。雖然可恨,卻更可憐。”

作者有話要說: 昨兒晚上正碼着字,突然就收到蕭逸先生仙逝的消息。不到一個月,南金,北蕭,先後都沒了。

對着電腦,突然覺得,時間過得太急,先輩們離開得太快,我成長得太慢……所以,我得加油加油【小拳頭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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