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姑娘……”郭懷開口,想問一問蛇姑剛才那話的意思。

宓琬将視線從蛇姑離去的方向轉到他面前,“有什麽問題,等我們到了安全地方再說。”

郭懷疑惑,“已經出嶺了,還不安全嗎?”

“這附近還會有毒物出現。我們得走遠一些。”

郭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一人一貓,“這……總要等他們醒了再走。”

宓琬知道他在想什麽。

若來的是別人,自然做不到将他們都轉移,她卻是可以的。

沒有解釋什麽,只是将山竹小心地抱起,撫了撫它柔~軟的毛,将它遞給郭懷,“勞駕,幫我抱着我兒砸。”

郭懷差點噎住,看着宓琬的眼神格外古怪,“你兒子?!”

宓琬看了他一眼,“抱不動嗎。”她有些苦惱起來,“它如今長大了,是比尋常的貓要沉一些。可是巴裏比它要更重……”

郭懷回過神來,暫時不再計較宓琬把山竹當兒子的事,“不,我能抱動它。就是抱他也沒問題。”

他指了指巴裏。他是傷了腿,不是傷了胳膊。

宓琬笑嘻嘻地把山竹塞到他懷裏,“我背不了一只貓,但能背一個人。所以,還是你抱着我兒砸吧。”

眼睛轉了轉,打量了神色古怪的郭懷一圈,文淵的大哥,是個溫柔的美男子啊。看起來,挺好逗的。

郭懷還想再說什麽,卻見宓琬已經将巴裏拉起背到了背上,用繩子将他的四肢和腰身固定住,推着郭懷的輪椅便走。

綠衣姑娘的身影在嶺口出現。她身後的陰暗處站着蛇姑,“囡囡,你們還會再見的。”

蛇木枝收回目光,面帶喜色,“他還會再回來嗎?”

蛇姑神色不動,“你可以去找他。”

綠衣姑娘嫌棄地嗤了一聲,“誰要去找他?我是阿姆的囡囡,自然要一輩子陪在阿姆身邊的。”

蛇姑慈愛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轉身往深處走去。

蛇木枝不舍地回頭看了看,見已經看不到他們的身影,落寞地垂了垂眸子,轉身跟上蛇姑的步子。

……*……

“你的腿,是怎麽傷的?”她與郭英相處,便是不說話,也會覺得安靜得很舒服。與郭懷相處,安靜得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便尋些話頭來說。

郭懷沉默了一下才道:“摔傷的。”

宓琬見他不欲多說,也不再追問,只道:“到了平城之後,去不歸堂找李家大夫看看,李喬醫術很好,或許會有辦法。”

“李喬……”郭懷沉吟了一會,“你說的,可是禦醫李喬?”

“他現在已經不是禦醫了。”宓琬覺得自己似乎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打着哈哈道,“啊,巴裏真重。”

香雪回來後,也帶回了李喬到不歸堂的消息,而且,如今他們用傳信鷹傳信,消息傳遞得快得多。

郭懷的眸子閃了閃,“你,到底是誰?”

宓琬不敢走遠,尋到一處差不多的地方,便将巴裏放下,從郭懷手裏接過山竹,親了一下它額上的“M”形紋,抱在懷裏順毛,不怕死地道:“郭世子這個時候,才想起問這個問題,是不是太晚了?”

她彎着眉眼,笑意盈盈。貓兒似有察覺,緊皺着的眉頭放松起來,下拉的唇角也微微上揚。

郭懷似乎也有些懊惱,“枝枝不會讓我出來,我在那裏待了近一年,你是第一個來說要帶我走的人。”

“所以,你是因為急着要離開,又覺得我是一個女子,即便有害,也不會對你有太大的危害?又或者,你還有其它的想法,覺得只要離開了陰魂嶺,便自由了。”

郭懷沒有否認。

宓琬笑着,繼續道:“其實,你猜得也沒錯。我不會害你,要不然,也不會費這麽多心力去救你們了。至于我的身份,你別問,因為我不想告訴你。以後,你總會有機會知道的。自由,你會有的,但我要看着你到真正安全的地方。我的計劃,是将你送到平城……”

微微頓了一下,“……門口。”

郭懷斂了一下眉,她似乎有意不想進平城。

“你是北狄人,卻知道不少天德的事。”

“沒錯。”宓琬聽出了他語氣裏的防備,“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甚至知道因為你們被人算計困在陰魂嶺中,郭英獨守北川,大大小小打了多少場仗,身上受了多少處傷,有多少次差點丢了性命。包括一年前,他不肯放棄你,差點死在陰魂嶺中。昏迷一個多月。回到京城不過幾天,便又急急回到平城鎮守北州。”

她擡眼看向郭懷,“你還想知道什麽?其實,我也不是什麽都知道的。我知道的,也不一定能說,不一定想說。我勸你,還是等到了平城,見到了你信任的人,想問什麽再問。”

郭懷眯了眯眼,“你對郭英很了解。”

宓琬想說:“能不了解嗎?”

終是動動唇,變成了,“他是北狄人眼中的殺神,達爾帶的人,在他手中沒留下一個活口。北狄人誰不了解他?”

“他能殺了達爾?!”郭懷的注意力,被這個大消息給吸引了過去,變了臉色,“北狄第一勇士!當真?”

“嗯。”宓琬移開視線,“但這樣的話,不要當着巴裏的面說。達爾,是他的岳父。”

“……”郭懷來不及表達出驕傲和自豪便瞪大了眼,“那你們為什麽還要救我?”

“我說了啊,因為我欠了郭英一個大哥。”她笑嘻嘻,“順便,也讓你欠我一份人情。他日,或許我會有求于你也說不定。”

“你想要我做什麽?”郭懷聽她這麽說,反倒放下心來。有所訴求才是正常的。

“不知道,想到了再說。”她不想再和郭懷談下去,岔開話題,“你餓不餓?”

“我還沒答應你。”

宓琬卻并不想就着這個話題說下去,看了看周圍,“夜裏會有獸群出沒,我得去撿些柴火。你看着我。我若是快要脫離你的視線了,便叫我一聲。”

郭懷面色不佳,語氣也不佳,“我為什麽要看着你。”

“你不看着我也可以。”宓琬笑得有些壞,“巴裏醒來若是發現我不見了,必然會丢下你去尋我,屆時你一個人在這茫茫不見人煙的天地間,不能行,尋不到食物,沒有火堆相護,能撐到幾時?現在,全天下的人,都以為你死了呢。”

郭懷被她的話噎得黑沉了臉。

宓琬一面向遠處行去,一面不怕死地繼續道:“郭家人做白眼狼,我也不是第一瞧見,給人下個跪,就好似能将所有的事情地都一筆勾消了一般,逼迫人做所有的事情一般。平心而論,跪一下,真不值幾個錢。更何況,你。”跪了得嗎?

她回頭打量了郭懷一下,笑了一笑,沒有再多言。

心裏卻把自己罵了個透。

分明想将過去的事情忘個幹淨,想不去在意郭北川以跪相逼之事,可帶着怨氣的話,便這麽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

她垂着眸子走向遠方,說到底,心裏還是怨着的。當時郭北川的那一跪,讓她又羞又惱,氣血沖頭,覺得無顏見人,僅剩的一點勇氣便用來提出想要見郭英的要求,還被拒絕了。

聽到郭懷的怒叫聲,宓琬才反應過來,自己險些走出他的視線。

自嘲地笑了一下,終沒讓他再叫第二次,不敢走太遠,走幾步,便回頭确定一下他的位置。也沒有再多想,只是估摸着柴火的量差不多了便回去。

曠野的風有些大,吹得她眯了眯眼。

郭懷盯着她水潤的眼睛看了半晌,忽而開口問道:“郭家人對你做過什麽?你……”

宓琬詫異地看向他,又聽他不自若地再一次開口,“你別難過。你送我回去,到時我會查明事情,還你一個公道。你……別躲着哭了。”

宓琬的神色,由詫異轉為震驚,随後又快速恢複如常。

她嘻笑道:“我沒躲着哭。你也不必還我什麽公道。我去救你,本也不是為了什麽公道。這世間,若真有公道,你不如先去為自己把公道讨要回來。”

郭懷惱怒道:“你莫要不識好意。”

“我識啊!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宓琬狀若漫不經心地将柴火折斷,“我要的公道,我自己會讨。話說回來,你與郭英,還真不愧是兄弟。”相似卻又不同。

郭懷沉默下來。

宓琬也沉默了。

跳躍的火光在兩人之間升起,映出兩人不同的面容。宓琬卻是想到那一年自己躲在橋下哭泣,一出來,卻見到了郭英。她不刻當時他對她說了什麽,只知道自那以後,自己總會在那裏看到他。他很笨拙,不知道要說什麽做什麽才能安慰得了她,只是沉默地陪在一旁,從不挑破她哭過的事情,他的存在,總是讓她覺得安心又舒服,沒有任何負擔。

只是她知道他的身份必然不同尋常,沒想過會與他走到一處。所以在他第一次說出那樣的話的時候,她只是笑笑,在心中告訴自己,與他,是不可能的,不能當真,只能當成一個玩笑。

可她看到了他的認真,當他再一次說出要娶她的話的時候,她決定試上一試。或許他們之間身份的阻礙沒有她所以為的那麽大。

結果,到了如今,他們之間的阻礙已經比曾經的那點阻礙大得多了。

郭懷是郭英的兄長,和他一樣的敏銳,也比他要懂得表達,卻遠沒有他讓她覺得舒服。如果是他在這裏,這個時候,一定不會說破自己眼中的異樣。

“謝謝。”過了好久,她唇間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謝謝郭懷的好意,謝謝郭英那些年的陪伴,謝謝這世間有郭英的存在。還要謝謝……

她的思緒頓住。想要謝謝陰魂嶺裏的蛇姑,卻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謝她。是因為她給自己和郭英的姻緣蔔了一個吉卦嗎?一定是這樣的。

唇角止不住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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