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巴裏回來,見山竹與郭懷親近的樣子,不由得沉了臉。

孤冷的氣息散發出來,便是山竹都不時看向他,覺得舅舅似乎有心事,不太高興的樣子。

想要過去蹭一蹭,又舍不得郭懷的懷裏。粑粑的大哥身上也有一點粑粑的味道,還是再蹭一小會兒,再去問候巴裏舅舅吧!

它耷下頭,眯着眼,假裝自己是縮在粑粑懷裏的幸福的小寶貝。

它只是想蹭一下的,真的!只是這個懷抱太舒服了,才會發困……

巴裏看着那睡着的一人一貓,坐到宓琬身邊,“阿琬,我有話對你說。”

宓琬偏臉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笑出聲來,“巴裏,你還記得你上一次對我說這話,是什麽時候嗎?”

巴裏疑惑地歪了一下頭,顯然已經不記得了。

宓琬提醒他,“是上一次,我們從平城去陰魂嶺的路上。你還記得你問了我什麽,我又是怎麽回答的嗎?”

她看了一眼郭懷,見他睡得沉穩,拾起枯枝撥弄着地面上的野雞骨,“上次,我告訴你,‘未來會怎麽樣,我不知道。甚至于能不能一直走下去,我都不能确定。我只知道,此時此刻,我願意留在他身邊,想要陪在他身邊。’”

聽她這般說,巴裏一點一點地想起來了,神色也越發沉了下去,“是的。”

宓琬淺淺地笑着,“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時候了。巴裏,我依舊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我只知道,此時此刻,我想回王庭,想在你和烏爾紮的身邊。”

巴裏身上的冷意很快散去,烏黑的眸子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多的話,無需再說。

“你睡吧,我來守夜。”

宓琬拒絕,“你一守夜便是一整夜,不會叫我。白日裏趕路,然後又要打獵,夜裏還一整夜一整夜地守,便是鐵人也扛不住。今日我來守上半夜,到下半夜再換你。”

見巴裏想要開口,立時板起了臉,任性地道:“不允許反駁!”

巴裏被她搞怪的模樣逗樂,冷傲的臉上蕩出一點笑意,擡手揉了揉她頭,“下半夜一定要叫我。”

而後便交叉着手掌枕着頭,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入眠。

如今的他,妹妹在身邊,又娶得了心上人,這樣的人生,實在是美滿,美滿到讓他覺得不真實。

當四周都變得靜谧,只餘火堆裏時而響起的悶聲的時候,郭懷悄悄地睜了一下眼,打量着抱膝對着篝火出神的女子。

她是個身量高挑的女子,比尋常的天德女子都要高,在巴裏身邊,卻顯得嬌~小可愛。

他們明明穿着北狄的服飾,卻一路說的是天德話。方才的那些話,似乎并不想被他聽到,也還是沒有用北狄話來說。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原本,他也不是這麽多疑的人。陰魂嶺這一趟,讓他對人的信任直線下降,除了自己的親人,他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人。哪怕這個人在幾天前将他帶出了陰魂嶺。

若不是他現在腿腳不便,必然會打暈這個女人,然後趁機離開。

夜越來越深,人的思緒也越來越深。

宓琬看着火堆裏浮現出來的一個個面容,拾起一根枯枝丢進去,攪亂了那一幅人像畫卷。

一邊栓着的兩匹馬兒垂着頭阖着眼,伏在地上偶爾甩甩頭打個不輕不重的響鼻。

宓琬沒有叫巴裏,一人守到了夜最深的時候,見巴裏自己醒來了,便嘻笑道:“呀,正要叫你呢,你倒是自己醒了。正好,換你了,我可困了,晚安,阿哥。”

巴裏看了看時辰,生出了惱意,可聽她把話說完,所有的惱意都煙消雲散。北狄人從來都是叫名字,很少叫稱呼,他能體會到宓琬的這聲阿哥裏有不一樣的含義。

宓琬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接受過,只是因為自己給出的證據讓她無法反駁,又被烏爾紮認了義女,封了公主之名,才被迫承受着這個身份,還曾借機想要離開過。到此時,她才是真正地相信了自己的身世,成了他的妹妹。

連着幾日,宓琬都要求守上半夜。而巴裏則有意地延遲了出發的時間,早上也去打一次獵,一行人飽食一頓再出發,也讓宓琬多睡些時間。

郭懷默默地看着他們的相處,心中覺得奇怪,卻還是沒有将他們不說北狄話的疑惑問出來。

這一天,巴裏匆匆趕回來,手裏一只獵物也無,将還躺着的宓琬拉起來,“阿琬,快起來,郭英來了。”

宓琬皺着眉,正要鬧起床氣呢,驟然聽到“郭英”兩個字,頓時清醒了過來,“你說誰來了?”

“郭英!”

宓琬立時從披風裏鑽出來,幾個利落的動作一氣呵成,原本被她當成被子蓋的披風轉眼便被她系到了肩上,“還有多久?”

巴裏伏地聽了聽,“馬上走!”

宓琬不再多話,立時收拾行囊。

郭懷眯起眼,“郭英來了,你們為什麽要跑?”

巴裏兇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跑等郭英來和他搶妹妹嗎?

宓琬走過去抱起他懷裏的山竹,強自嘻笑着,“我們跑,你留下。聽說過做好事不留名不?指的就是我們。”

見山竹扒着郭懷的衣裳不肯松爪子,她安撫了一下,“你若是不走,我就把你留下?”

山竹還是不松,偏頭看着宓琬,“喵喵”直叫。就不能不走嗎?粑粑麻麻就不能在一起嗎?

宓琬輕嘆一聲,在巴裏的催促下轉身快步離開準備上馬。

山竹糾結地看了看宓琬,又看了看郭懷,一狠心,擡起爪子把脖子上的綢帶割開,帶着劃下點點散亂的白毛,三步一回頭地蹿到宓琬懷裏。

宓琬剛将東西收拾好,沒有注意到山竹的舉動,只當它想通了,便抱着它上馬,“你在這裏等着,不多時郭英就會到,有他帶你回平城,比我們要好得多。”

郭懷眯着眼打量着他們,宓琬對他拱手告別,分明行的是天德人的禮。

他們匆匆離去,身影還未完全消失,便聽到一隊馬馳來的聲音。

郭懷偏頭看去,又一年未見,為首的那人變化很大,他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那是他自小便愛護的弟弟。

所有的事情都變得不再重要,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由心而發地覺得榮耀和震撼。

郭英也驚呆了,一瞬不瞬地看着郭懷。一年前在陰魂嶺看到郭懷,險些沒能認出來,如今,卻仿佛到了兩年前的模樣,貴氣溫和。在甘茂和蔣成的催促下,才下馬朝他走去。

“大……哥。真的是你?”

他以為自己在夢中,明明是去找宓琬的,怎麽會在路上遇到郭懷?

去年沒有将人找到,他便已經不抱有再尋到人的希望了。

郭懷擡起拳頭輕輕地打在郭英的胸膛,“不可思議是不是?我也沒想到,我們還能再見面,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

這樣看來,那個女子沒有騙他。

郭英的胸膛一點一點被歡喜充斥,下意識便問:“大哥,是誰救你出來的?他可是我們的大恩人!”

他沒忘記郭懷的腿傷,不可能一個人到這裏。

傻笑着的甘茂和蔣成聞言将視線轉向四周,各自去查看情況。

甘茂一面看一面說,“二少,這裏有兩匹馬停過的痕跡。”

“馬蹄印朝那邊走了。想必不是與世子一路的。”

“這裏有……”

許多跡象,都表明這裏還有旁的人出現過,卻沒有一個人發現這裏還有旁的人。

郭英疑惑的目光從四周掃過,最後落到郭懷身上,“大哥,救你的人呢?”

郭懷捏了捏手裏的木雕,笑容溫柔而和煦,“他們走了。”

甘茂瞪大了眼,幾個大步走過來道:“走了?!為什麽要走?”

随後靈光一閃,又道:“他們怎麽能走?怎麽能把世子一個人丢在這裏?他們一定不知道世子的身份!所以……”

後面揣測的話還沒說出來便被郭懷打斷了。

“他們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道為什麽,郭懷聽着甘茂這般揣測心中有些不适。

“那他們為什麽還将你丢在這裏?難道是我們的敵人?因為知道了你的身份而不打算再救下去?”甘茂斂着眉,繼續揣測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郭懷沉默不語,他們是北狄人,的确應該算是敵人。

不過想到那女子對着篝火出神的模樣,還是開口分辯道:“他們是看到你們來了,才跑的。他們是北狄人。”

因為長時間不見光,他膚色顯得格外白,修長而白的手指将綢帶往指上繞。他笑得輕淺,散去了以往為将時的威嚴和淩厲,垂眸看向手中的木雕,神色間帶上了幾分柔和。

他沒想到,自己真正舍不得的,會是一只貓。

甘茂愣了一下,哼哼道:“原來是北狄人!難怪要跑。他們就是不跑,救了世子也了一定不安好心。算他們跑得快!若是晚一點,被我遇上了,定叫他們好看!”

郭懷眉頭不自覺地狠狠皺了一下。

在以前,他覺得這樣的話沒什麽,弄不好,他自己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可現在……他覺得這話聽着刺耳。

蔣成不滿地道:“甘将軍怎麽可以這麽武斷?去年帶我們去陰魂嶺的救人的,不是北狄人?最後将二少幾人救出來的,不是北狄人?他們哪裏不安好心了?還一點回報也不曾得到!”

因為宓琬離開的事情,李潼潼到現在見到他還是禮貌又疏離的樣子,好似對待一個陌生人一般。

甘茂冷哼,見不得蔣成幫北狄人的樣子。兩人便吵了起來。

郭懷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樣的争吵,在郭家軍中還是第一次出現。

“文淵,這是怎麽回事?”

他擡眼看向郭英,卻見郭英目光發直,臉色大變,顫着唇好一會,才吐出幾個字,“這個東西……哪裏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山竹:寶寶心好累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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