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霍汶

兆京的南郊有一片緊挨着飛鳳林的草場,前朝的皇帝在這裏建了座行宮,将此地圈為了皇家狩獵之地,後改朝換代,這行宮幾經修葺更名,最後改為今日的“飛鳳行館”,同樣成了大安朝皇室子弟或達官顯貴的狩獵之地。

時值五月,并非狩獵的最佳時機,飛鳳行館這趟開放,也不是為了狩獵。

燕王世子霍昭随其父進京多日,惠文帝便令太子霍汶與世子作陪,帶他游覽兆京風景。那霍昭是個喜好縱酒行樂之徒,早聞飛鳳獵場水草豐澤,景色怡人,便提了幾次要來此一游。霍汶便奏請皇帝,遂開了飛鳳行館,索性邀請了京中世家子弟、顯貴之後同來游玩。

雖不能圍獵,但此時雨季才過,正是草長莺飛的季節,飛鳳山的飛鳳天池水滿,恰是觀景縱馬最好的時間,游玩起來倒別有一番風味。

豈料長寧公主知悉此事後,又鬧到了惠元帝跟着,吵着要同去。這長寧公主是惠文帝與崔後所育的最後一個孩子,也是他的第三個女兒,極得皇帝寵愛,因念及長寧壽辰将至,便讓她在飛鳳行館宴請京中貴淑為其慶賀生辰。

因這兩重緣由,便索性以皇室之名邀了如今兆京城內年輕一輩歲數相當的青年才俊與名媛貴淑,因而才有了今日之游。

太子與公主同臨,皇帝便調派了一支羽林軍精銳,在行館周圍駐下,将此地重重圍起,嚴加保護。因到處都有眼睛盯着,再加上大安朝的規矩也不似前朝那麽多,對女子還算開明,故男女之間只分席,卻不設屏。京中顯貴之家間時有走動,因此各家少年男女其實也彼此早有耳聞,此時說過幾句話便慢慢熟稔了。

宴請的都是年輕一輩,并沒長輩跟來,少了些拘謹,氣氛更是熱絡。

俞眉遠上輩子只聽過飛鳳行館的名字,并沒親自見過,美景當前,又能騎馬馭風,這本是她最愛的事,然而今天她一點心情都沒有。

“你怎麽了?從早上開始就懶懶的?你平時不是最愛玩的,怎以今天反倒蔫了?”俞眉初拉着她的手,緩步走着。

今天俞眉初、俞眉安和俞眉遠都來了,只不過俞眉初和俞眉遠甚少出府,因此認識她們的人很少,不像俞眉安自從便跟着蕙夫人出外赴宴,認識的人也多,轉了兩圈就抛下她們兩人和要好的姑娘抱圈玩耍去了。

“昨晚沒睡好,困着呢。”俞眉遠說着打了個哈欠,把俞眉初拉到了人少的角落裏。

“我想也是,太興奮了吧。”俞眉初捂嘴一笑。她今日也有些激動,雖然從小到大她都是沉穩娴靜的脾氣,但內裏仍是個小姑娘,這突然出來,駕不心裏的新鮮勁兒。

“大姐,一會咱們避着點人,別往人眼前紮去。”俞眉遠附到她耳邊提醒。

“怎麽?”俞眉初不解。

“沒什麽,只是提醒你小心些。”俞眉遠說着朝正前方呶呶嘴。

俞眉初望去,飛鳳行館的朝華殿裏已走出數人來。

當前一人身着杏色箭袖騎服,氣宇軒昂,含笑而至,吸引了全部目光。此人容貌英挺,飛眉龍目,一身氣勢如山海滔滔,舉手投足之間威儀自生。若論形容,這并非俞眉遠見過最好看的男人,但他一定是她見過的男人中氣勢最盛的一個。

肩繡龍紋,背藏山河,袖有火華,不消說,此人便是太子霍汶。

跟在霍汶身邊的,另有一青袍男子,這人生得也頗俊,只是眼神輕佻,神色倨傲,被霍汶一襯,便顯出幾分讓人不喜的猥瑣來。

“燕王世子?”不用俞眉遠點明,俞眉初已經猜到此人。

她眉頭一蹙,已經明白俞眉初的警告是何意思。她雖是俞家長女,卻是庶出,這樣的場合她本沒有資格前來,可今天杜老太太卻讓她跟來,這本就奇怪,如今被俞眉遠一點拔,她便想起二房近日舉動與燕王世子在京中名聲,便不難猜場這其中安排。

俞眉遠不予置評,拉了她跟着衆人俯身行禮。

四周的喧嘩聲已去,只聞得一聲朗笑,霍汶已經開口:“諸君不必多禮,今日不在宮中,我們不拘禮數。今日請大家來只為游山玩水,縱情一笑,陪燕王世子共賞這大安兆京五月風光。”

“那我呢?皇兄!”悅耳的聲音響起,一道俏麗的身影出現在霍汶身邊。

衆人眼前一亮。只見走到霍汶身邊的少女年約十五,形容清麗無雙,雪膚墨眸,唇色瑰麗,一身緋紅的束腰改良胡服,發高挽,戴了小金冠,鮮妍嬌俏,臉上笑容天真燦爛,真真的天家牡丹,國色動人。

一聽她對霍汶的,衆人便認出這人身份。後宮最受寵愛的公主,惠文帝的掌上明珠,霍汶最疼愛的親妹妹——長寧公主。

“你?你不是請了這麽多姑娘來陪你玩了,外頭也備了諸多你們喜歡的東西,讓你們樂上一天,你還要怎樣?”霍汶寵溺一笑,身上威儀稍融。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當然要騎射馳風!”長寧掃了眼殿下站的人,不樂意地撅了唇。

殿下男女分立,她一眼就看到邀來的這些姑娘,雖然年歲相當,可個個都規規矩矩站着,一看就是沒意思的人。

“長寧,這可不是宮裏,你就放過你皇兄吧。”又有一人輕笑着走出。

霍汶一見此人,眼中便現溫柔。

這女子模樣只算得上清秀,遠比不過長寧公主,只是她笑容恬靜,舉止端方,偏生有股旁人學不去的氣韻,又穿了身天空藍的襖裙,衣擺與裙角皆繡了淺粉的蓮,和霍汶站一塊,一個張揚,一個溫斂,恰似這天下最為融洽的兩種顏色。

俞眉遠遠遠觀着,倒一眼就認出這人。這是霍汶的太子妃,後來的德安皇後江婧。霍汶在位期間,這位江婧當真是寵冠後宮,霍汶為了她差一點遣散後宮三千,後在江婧勸說之下,才得以留下,但後宮妃嫔的人數與份位卻被削減了三分之二,而他繼位後也再沒選過秀。

這對帝後有段佳話。

聽聞昔日霍汶要娶她之時,她曾對他說過一句話:“殿下,我不擅争鬥,也無權謀,來日若你為王,我做不了後宮統率,當不了你的皇後,不如放我歸去。”

霍汶只回了她一句話:“若江婧不為後,我便不為王。”

這情話不知是真是假,但這對帝後的感情卻是有目共睹的。都道帝王無情,霍汶卻對江婧用情至深;江婧為人溫柔純良,卻在五皇子奪嫡之時獨自一人死守太子府,撐到他歸來。

如果說重活一世,還有哪段感情能讓俞眉遠相信的,恐怕也就是這對帝後了。

“皇嫂,你每次都幫皇兄欺負我!”長寧不樂意了。

“她哪裏敢。”霍汶笑着替江婧分辨,“知道你性子野,我給你們也備了溫馴的馬兒。只是你們玩歸玩,可不許丢下侍衛,要多注意安全。阿婧,你可替我看守了這丫頭。”

“長寧若想騎馬,不如我來陪你!”燕王世子霍昭笑着接話,目光似見了花蜜的蜜蜂般粘着長寧,毫不避諱地打量着。

“我才不要。”長寧蹙眉,剜了他一眼。

“姑娘家的活動小打小鬧,我們這些男兒還是要真刀真槍的玩耍才痛快。”霍汶不着痕跡地上前一步,攔住了霍昭的目光,又轉頭朝長寧與江婧道,“好了,你們快去,我瞧你那麽些小姑娘在日頭下都要站暈了。”

江婧便帶着長寧福身告退。

霍昭的目光仍久久未收。

霍汶眼中便劃過一抹冷色。

……

衆人見完禮便前往草場,男子跟着霍汶與霍昭,姑娘們則随江婧與長寧而去。

飛鳳山的草場廣袤無垠,一眼望去連綿起伏。草場上已經搭起了大帳篷供人休憩,無數宮人在其間穿行服侍着。

俞眉遠心情很差,連騎射都無法吸引到她,便和俞眉初兩個人離了衆人,只在帳篷後的石堆上幹坐着閑聊。

剛才俞家二房的俞章銳像跟屁蟲似的跟在燕王世子後頭,想來正找法子把她們引見給霍昭,不過霍昭正眼也沒給他一個,只将他視作跳梁小醜,想來這燕王還看不上俞家二房。

俞眉遠便猜測,燕王與俞家二房套近乎,恐怕為的還是俞宗翰。

正想着,前頭忽然有個宮人匆匆跑來。

“請問是俞家的四姑娘嗎?”這宮人指名找俞眉遠。

“正是。姐姐可有事找我?”俞眉遠從石堆上跳下,拍拍手,問道。

“長寧公主有請,請姑娘移步一行。”這宮人便笑着引路。

俞眉遠與俞眉初對視一眼,心下均有些奇怪。她與宮裏素無相交,長寧公主怎會來請她?只是心裏雖奇,既然是公主來請,她也少不得走這一趟,便和俞眉初攜了手跟着宮人前去。

宮人腳步仍舊匆促,她們只好也加快步伐,不多時便走到馬棚旁邊,長寧公主與幾個人騎在馬上,站在一起。

見到她們來了,這些人便驅馬過來。

俞眉遠在這些人裏看到俞眉安與魏枕月。

“你就是俞家四姑娘?”長寧居高臨下問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是明晃晃的好奇。

“民女俞眉遠俞眉初見過長寧公主。”俞眉遠與俞眉初便朝她福身行禮。

“行了,別多禮。”長寧揮手讓她們兩人起身。

俞眉安坐在馬背上訝然開口:“公主,莫非您說的擅長騎射、巾帼不讓須眉的人,就是我四妹妹?”

“怎麽?不行麽?”長寧不悅地挑眉,盯了俞眉安一眼。

魏枕月“噗呲”笑了聲,只道:“公主,不如剛才那場賭局就算枕月輸了吧。”

“不成,輸了就是輸了,我還沒那麽賴皮。”長寧公主從腰間扯下枚玉玦扔給魏枕月,“說好的彩頭,給你了。”

俞眉遠不知她們在說什麽,只能莫明其妙地站着。

“剛才我和她們比了一場,看誰先騎到前面的老杉樹下,結果我輸給了魏枕月。”長寧這才向她解釋,“俞四娘,我聽說你極擅騎射,不如你也來比一局,幫我贏了她,可好?”

“公主,魏家姐姐是将門之後,阿遠只是閨閣凡女,這騎馭之術,阿遠怎麽可能贏得了她?”俞眉遠嘴裏推着,心裏大感奇怪,是誰告訴長寧她擅騎射的?

“算你有自知之名!”魏枕月是意一笑。

“公主,我這妹妹久居後宅,怎是魏姐姐的對手?”俞眉安也跟着附和道,掩了唇笑着。

“魏家姐姐的騎術确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可俞四姑娘的騎術……公主,我們确實未曾聽過。”旁邊又有人在長寧耳邊勸道,怕俞眉遠輸了又要落長寧的面子。

長寧擺手,不耐煩:“煩死了,騎個馬而已,哪來這麽多廢話。贏就贏了,輸便輸了,我又不怪你們。俞四娘的騎射之術,我在父皇那裏聽過,是東平知府呈上來的奏折,還有你們魏家小将軍也在父皇跟前提過呢。”

一席話說得衆人都瞪大了眼,尤以俞眉安與魏枕月為最。

“我哥哥怎會在皇上面前提及她?”魏枕月不相信。

“魏将軍說了什麽?”俞眉安臉色已經沉去。

“真煩!我不記得他說什麽了,反正一通誇,然後求我父皇做媒,說想娶俞四……”見她們不信,長寧不加思索開口。

“什麽!”俞眉安滿面震驚。

“不可能……”魏枕月搖搖頭,同樣驚訝。

俞眉初已經緊緊按住俞眉遠的手,倒是俞眉遠神色如常,只滿心寒冷。

“你們別這麽瞅着我。”長寧忽然自忖失言,忙收口,“我父皇找俞大人問過了,俞大人說俞四年紀尚幼,還想讓她在膝下多呆兩年,給推掉了。所以啥事都沒有!”

這話一出,幾人同時松了口氣,只是俞眉安看着俞眉遠的眼神已帶上了恨意。

“行了行了,別廢話。來人,給她挑匹好馬出來。”長寧轉身命宮人備馬,不給俞眉遠拒絕的機會,又道,“你就和我們玩一把,若是你能贏她,我就送你樣寶貝;若你輸了,我也不怪你,橫豎來了草場,不痛快一場多可惜。”

她說着朝俞眉遠眨巴眨巴眼。

俞眉遠推脫不得,索性從命。

稍頃,馬兒牽來,是匹棗紅色的母馬,性子溫馴。

“要換騎服嗎?我那有多的。”長寧見她一身襖裙多有不便,就問道。

俞眉遠已利落地翻上馬背。

“不必了。”她搖頭,擡手拔掉了晨起時所簪的珍珠釵,拆了發髻,改作長辮。

既然上了馬,她就放手痛快一縱。

長寧見她這作派,笑得更加高興。

俞眉安輕哼一聲,與魏枕月兩人驅馬走到一邊。俞眉遠準備妥當,便朝公主點點頭示意。長寧公主一聲令下,一行十數人便揮鞭而下,朝前躍去。

青綠草場上,但見數道鮮豔奪目的身影飛馳而起,煞是動人,看得遠處從先行折回的霍昭失了神。

……

幾聲嬌叱錯落響起,鞭聲破空。

馬蹄踏過,風自頰邊耳畔撕扯而去,恍惚之間,俞眉遠像回到了東平。速度讓她的心髒騰起,四周景色飛掠過眼,她享受這一刻忘卻所有煩惱的暢快滋味。從策馬而出的那瞬間起,她就忘了身在何處,也不管是否在與人比賽,只是拼盡全力地縱馬而奔,将身後的人遠遠都甩在了身後。

魏枕月追不上她,其她人就更追不上她了。

俞眉遠只顧着自己舒服,轉眼就超過了老杉樹,也不停歇,仍策馬朝前。

也不知多久,馬才漸漸慢下,俞眉遠出了身大汗,轉頭看時,背後早就沒有人影。

四周一片寂靜,終于沒了喧嘩。她跳下馬,牽着馬缰緩緩走着,耳畔有嘩嘩作響的流水聲傳來,格外動聽。她滿臉的汗,便循聲而去,想洗把臉。

轉過片小草坡,她就見着一條溪流。溪流不寬,溪畔是些亂石,水是從飛鳳山上流下來的,并不深,清澈見底。

她一喜,将馬牽到溪邊,松了缰繩讓馬自去飲水,她則蹲到溪邊,伸手捧起水往臉上撲去。冰涼的溪水讓人精神松懈,她深吸幾口氣,往後一倒,躺到了石頭上。

眼底只剩無邊湛藍,連雲都少得可憐。

俞眉遠心裏郁氣慢慢消散。都已兩世為人,又歷經生死,沒有什麽是不能放下的。

她閉眼,不再想“昙歡”此人。

“卟嗵——”

石塊被人丢入溪中,濺起的水花灑到俞眉遠臉上,将她驚起。

這地方有人?!

“誰?”她側頭尋去。

溪邊的大樹樹杆上正坐着一個人,被蔥郁的枝葉擋着臉,俞眉遠只瞧見月白色的衣裳。

“我!”清潤的嗓音極其熟悉。

那人拔開枝葉,露出張臉。

“霍铮?!”俞眉遠從石上站起,愕然地盯着樹裏藏着的人。

他放不下,到底還是跟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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