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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無前,多半又是沒駕馭成功葵水劍訣的緣故。

但今晚他差點就死在張殷殷手下,這又是罵她一句處事莽撞、年少無知能夠補得回的?

紀若塵強忍怒意,拾起全是血跡的衣袍,慢慢穿上,一邊道:“張大小姐,我們劍也比完了,此後你若再敢來糾纏,那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張殷殷見他衣袍已被鮮血浸透,又驚呼一聲,不敢再看,忙将臉偏向了一邊,嘴上仍然硬道:“沒膽的色鬼!你如此待我,想我放過你,那是休想!”

紀若塵眉毛一揚,道:“是嗎?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張殷殷仍不敢看過來,只是叫道:“說一萬次也不怕!想我放過你這沒膽色鬼,那是休想!”

啪!

張殷殷一聲痛呼,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來,見紀若塵手持木劍,正冷冷地看着自己。這一次她眼看着紀若塵舉起木劍,以劍作鞭,竟又狠狠地在她臀上抽了一記!

她眼睛立刻紅了,大滴大滴的淚珠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吃吃地道:“你……你竟然敢打我……打我……”

紀若塵又舉起木劍,道:“說!以後你還敢不敢再來糾纏?”

張殷殷咬牙,才道了聲“你這沒膽的色鬼……”就又是啊的一聲尖叫,原來大腿外側又吃了一記木劍!

在張殷殷痛呼聲中,紀若塵木劍飛舞,在她背上、臀上、腿上連抽了十幾下,這才停了手。張殷殷此時又羞又驚,已有些呆了,淚水滾滾而下,卻又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聲來。紀若塵又問她服了沒有,她只是不住搖頭。

當年龍門客棧也不盡是黑店,生意好時,多半時候是間規矩客棧。但規矩客棧就少不了遇上吃白食的。掌櫃的自有絕招,那就是男的扒了衣服趕出店去,女的吊打一番再行轟走。此舉收效頗佳,自此少有人敢在龍門客棧裏吃白食。當時紀若塵曾問過為何不是男的吊打、女的裸奔,如此豈不是更加為客棧立威?掌櫃的只是笑稱這樣會出人命,咱們開店的小本生意,只為財,不圖命。紀若塵立時想起了諸多肥羊,心下當然頗不以為然。

紀若塵手段多數是自掌櫃的身上學來,此時見張殷殷不肯屈服,為給她吃個大教訓,當下祭出了吊打這一無上法寶。

他嘿的一聲,又舉起了木劍,張殷殷立時吓得一縮。但木劍這次并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回到了紀若塵腰間。

紀若塵冷笑着道:“你若糾纏不休,再落到我手裏的話,那這次的打就還是輕的!”

他話音剛落,忽然口一張,忍不住又噴出一口鮮血。兩人離得極近,這一口血倒有小半噴在了張殷殷身上。張殷殷躲無可躲,猛然間又想起了紀若塵右胸上那恐怕巨大的傷口,好像就是她剛才一劍刺的,于是心中輕顫一下,怒意消了一分。

紀若塵知道吊命的靈丹藥效将褪,當下連話也不敢多說一句,立刻轉身向太上道德宮急行而去。堪堪走到太上道德宮側門外時,他終于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上。臨陷昏迷之際,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究竟是宗內何人……想要殺我?”

此時鑄劍臺下只剩下張殷殷一人,她自幼修道,只要有時間,這點束縛是難不倒她的。當下她閉目誦訣,忽然清喝一聲,手上繩索已寸斷而開。

張殷殷四下環顧,此時除了蒼山冷月,身邊再無人跡。她呆立片刻,忽然仰天大哭起來,哭了數聲後,又猛然擦去眼淚,大叫道:“紀若塵!此仇不報,我張殷殷誓不為人!”

她接連發下數個狠誓,忽然覺得手上感覺有異,擡起來一開,才發現手上袖上竟全是血跡!她一顆心怦怦亂跳,又用左手在臉上摸了一把,借着月色一看,手心中果然血跡斑斑!

張殷殷立刻慌了,漫山飛奔,想要找一兩處泉水洗去臉上血跡,看看有什麽傷痕沒有。

她心狂跳,只是想着:“紀若塵!你若是敢傷了我的臉,本小姐一輩子跟你沒完!呸,不對,如此奇恥大辱,早就該一輩子,不!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跟你沒完……”

章九 歲考

“明雲師兄,這次你一定要幫我!”

琉璃燈下,明雲正坐于幾前,手執一方白絹,全神貫注地擦拭着面前的青鋒長劍。這雖只是一把普通鋼劍,但看他那專注神态,有如在擦拭着一把舉世罕見的仙器一般。

直到将手中青鋒寶劍完全擦拭過之後,明雲才擡起頭來,問道:“又是紀若塵的事?”

對面立着的正是明心,他憤恨不已地道:“除了他還能有誰?”

明雲輕嘆一聲,放下手中長劍,望着明心道:“你才從靜室中思過完畢,怎麽就又想另生事端了?我看那紀若塵并不像你說的那樣是個輕狂張揚之徒,又何必屢次三番的要去糾纏他呢?上一次他将比劍一事告知了紫清真人,雖然有虧言諾,但畢竟是我們強逼他試劍,犯了門規在先,說起來反而是他占了個理字。此事能夠至此為止,我看是最好不過。”

明心氣道:“師兄,那紀若塵嘴上全是仁義道德,實際上完完全全是一個卑鄙小人!你不要被他給騙了!以前是我們欺負他,但這一回實在是他誣蔑的我!”

“此話怎講?”

“本來我靜修思過,四十九日眼看着就要到了,誰知紀若塵突然向真人們說自己房間裏少了許多法寶,然後說了個法寶丢失的日子。恰好那天晚上我去了一次太常宮,想向紀若塵問他失約之罪,結果在他的房中沒有找到人。太常宮的道長回真人們,說那一天只有我一個人進過紀若塵的居處,然後修羅殿的道長就來問我,究竟将偷來的法寶藏到哪裏去了!”

明雲眉頭一皺,道:“那你拿過他的東西沒有?”

明心叫了起來:“若我拿了他任何一樣東西,就叫我萬載不能得窺大道!師兄,我就去過他那裏一次,偏他就那一天丢了許多東西,天下事哪有這般巧法?何況我若拿了他那許多法寶又如何走得出太常宮?我可還未修到馭氣飛空的境界呢。”

明心笑道:“別說是你,就是我也遠遠未到這個境界。你把剛才的話跟修羅殿的道長們說了,不就沒事了?”

“沒事?那道長兇神惡煞一般,先是問我把東西藏到哪了,後又問我是不是通通扔到了太常峰下的萬丈深淵裏,我當然回說沒有!他問來問去也問不出什麽,就自行出去了。我本也以為沒事了,哪知他片刻功夫就回轉了來,說我思過不誠,要再關我靜室半年!而且還說,這事紫清真人已經準了!”

“思過半年?!”明雲也吃了一驚。

明心點了點頭,他畢竟是個孩子,此番受了天大委屈,雙眼一紅,眼看着眼淚就流了下來,嗚咽道:“為了這次歲考,才特意放我出來七日,歲考結束後就又要關我回去了!”

明雲平素裏十分喜歡這個師弟,當下安慰了他一番,又問:“這事你告知了景霄師祖沒有?”

明心點了點頭,哭得更加厲害了:“景霄師祖将我痛罵了一頓,然後才說若我今年能夠在太清靈聖境弟子的歲考中大勝,方會減我三個月思過。可是景霄師祖又不許任何弟子幫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這才偷偷跑來找師兄幫忙的。”

明雲又安慰了明心幾句,言道他生性浮躁,靜室思過其實對他的修為精進大有好處,讓他不必如此在意雲雲,然後沉吟道:“你太清靈聖訣已快修到圓滿,想要在歲考勝出其實也不算太難,這樣吧,我這裏有些玄黃砂,你拿去繪三張風沙符,當可保你三場勝局。”

這一次輪到明心大吃一驚,道:“玄黃砂?師兄,這可不行!”

玄黃砂是十分罕見的靈物,唯有南蠻數地有産,以之輔佐修習太璇峰大五行劍訣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而若要繪一張風沙符,至少需有太清真聖境的修為,比明心目前道行足足高了兩層,唯有将玄黃砂化入符水,明心才可能繪出風沙符來。

歷年歲考,各宗脈間比拼較量,為的不過是個虛名,而非有什麽實利。這些年輕弟子們道行低微,相互間勝負往往取決于所用法寶符咒好壞,但歲考中一應法寶符咒均需弟子自制,因此初階弟子間的比試往往演變成下多少本錢,就會有多少戰果。只是為了在僅是入門第二階的太清靈聖境比試獲勝而耗用玄黃砂,怎麽算都可說是将血本都虧了進去。

可是明雲只是微微一笑,道:“這等靈材仙物,就是再珍貴難尋也不過是身外之物,不能當作本身的修為。姬冰仙昨日剛剛修進了太清玄聖之境,我們同時入門,現在她道行已比我高了整整一階,已沒得可比。有了玄黃砂,我很可能贏過李玄真和尚秋水,但沒有玄黃砂我也未必會輸。我已經決定今年歲考不用任何法寶,就以這把三尺青鋒會一會各脈同門,所以玄黃砂你盡管用去。”

明心眼圈又是一紅,低聲道:“謝明雲師兄!”

明雲笑了笑,道:“你我本是同門,這又有什麽好謝的?對了,我聽說殷殷師妹前些時候剛得了一把千年鐵木劍,你索性也去悄悄借來用吧,反正她也勝不了幾場,要這等靈劍無用。而且就算景霄師祖知道了此事,也全然拿她沒法。”

哪知明心道:“師兄!我來之前已經去找過殷殷師姐借劍了,誰知她一聽千年鐵木劍幾字就突然大發脾氣,竟然直接将我給打了出來!”

明雲也吃了一驚,道:“竟有這等事?算了,你也別急,明日我去向她借劍,再問問究竟是怎麽回事好了。”

明心臨離開前,明雲忽然又想起一事,叮囑道:“師弟,我聽說紀若塵也修入了太清靈聖境。你若在歲考中與他對上,千萬不可妄動大五行劍訣,你還駕馭不了五行劍氣!”

明心唯唯諾諾地離去。

此時此刻,張殷殷正在書房中大發脾氣,一通狠砸,侍女們四處躲閃,但又不敢出房,只吓得渾身戰栗。

張殷殷狠狠發洩一通後,擡手向幾個侍女丫環一指,喝道:“你們給我聽着,今後不管是誰,只要敢在我這裏提到千年鐵木劍幾個字,都給我亂棍打出去!現在你們都在這裏待着,沒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後院!”

說罷,張殷殷一甩水袖,飛起一腳踢開書房後門,徑自回後院卧房去了。直至進了房,她怒意仍未稍有減退,幾步縱到梳妝鏡前,重重坐下。只是她屁股剛一挨着了錦凳,立刻一聲痛呼,又彈了起來。

這一回她多加了小心,左手扶着沉香木妝臺慢慢坐了下去。鏡中那張如花玉顏此時正咬牙切齒,多少煞了些風景。可是張殷殷已顧不得那些,她向鏡中狠狠比了一個劍訣,咬牙道:“大仇當十倍以還,紀若塵,你給我等着!”

此時已是嚴冬,太上道德宮上終日籠着一層淡淡雲煙,這些雲氣乃是由陣法聚積而來,可以吸靈氣,可以去寒意,并非凡雲俗塵。

夜幕初垂時分,彌散在太上道德宮中的仙雲祥霧忽然微有湧動,從中步出一個步步生煙的女子。她沿着青玉大道徐行,然後向左一轉,轉上了通向丹元宮的石徑。

然而前方雲開霧散處,漸漸現出一個青年道士的身影,正正好好地攔在了她的路上。那道士高大俊朗,望上去二十出頭年紀,負手而立,自然生威。他面色如玉,肌膚下隐現寶光,顯然修為不低。修道者修為到了一定地步,大多駐顏有術,并不顯老,是以單憑外貌并無法分辨出真實年紀。

她當下立定了腳步,只是淡定看着那青年道士,一言不發,等候着他讓路。

那青年道士與含煙對視良久,似是苦笑一下,終于先行開口道:“含煙,最近風傳你與太常宮一個新進弟子紀若塵走得甚近,是否真有此事?”

含煙依舊是淡淡地道:“人雲亦雲,并不足信。”

那青年道士面色登和,但随即又皺眉道:“可是玉玄真人數次在太上道德宮中給你二人同時授課,你和紀若塵道行修為相去甚遠,有什麽課業是需要一起修的?我看玉玄真人此舉很有可能另有用意,她跟你說過什麽沒有?”

含煙道:“師命雖然難違,但含煙自有主張。至于玉玄師祖交待過什麽,這個恕難奉告。”

青年道士臉色一變,微顯怒意,但仍然溫和地道:“含煙,你最近有些變了,這段時間我屢次找你,可你一直不肯見我,這次我在你回宮的路上候了半天,才算等到了你。你這又是為何?是為了玉玄真人的吩咐,還是真的為了那個紀若塵?”

說到後來,他顯然心神有些激蕩,大步向含煙走來。含煙纖手一揮,憑空出現三支水箭,一一激射在他面前石徑上。那青年道士登時停下了腳步,愕然望着含煙。

含煙整個人都籠在淡淡水煙之中,但依然可以看出她面色淡漠,隐有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寒意。她緩緩收回素手,道:“除卻大道之外,我心中再無他物,請勿再擾我了。”

青年道士盯着含煙,一字一頓地道:“含煙,你真的如此絕情?”

含煙依然以飄飄蕩蕩的聲音道:“大道本無情,何來絕情之說?你前程上佳,何若在這情字上面誤了修為,毀了前程?時辰不早,玉玄師祖尚有事找我,含煙得回丹元宮了。師叔也請回峰歇息,恕含煙不送了。”

聽到師叔二字,那青年道士面色終于大變,雙手顫抖,指着含煙,卻說不出什麽來,只是道:“好……好……”

他忽然一躍而起,反身沖入了莫幹峰外的重重煙雲之中。

含煙徐徐起步,帶着重重水雲煙氣,向通向丹元宮的索橋上行去。她面色平淡如水,就如什麽都未發生過一般。

此時玉玄真人并未在丹元宮,而是在太上道德宮希夷殿與諸脈真人議事。

希夷殿中仙氣蕩漾,煙雲隐隐,也不知是否是因為八脈真人齊聚的緣故。此時紫雲真人正撫須道:“若塵的傷并無大礙,這幾天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其中有一樁不明處,我始終參詳不透。”

紫雲真人即精于丹鼎,那醫理藥學于他不過是細枝末節而已。能令紫雲真人也參詳不透的地方,實是十分罕有。

紫雲真人先向景霄真人望了一眼,才不疾不徐地道:“若塵右胸為千年鐵木劍所穿,但不過是皮肉之傷,并無大礙。據若塵所言以及諸位真人親自查探鑄劍臺所見,下手之人用的似乎是重樓派的太極天罡箭訣。但若塵周身經脈盡傷,真元反見強盛,這即是令我參詳不透之處。太極天罡箭雖然兇厲霸道,可失之粗糙,還到不了能夠傷盡周身經脈的地步。”

幾位真人議來議去,但既然紫雲真人也不知紀若塵經脈之傷來自何處,他們平素裏少研丹鼎,議了自然也是白議。

紫陽真人咳嗽一聲,撫須道:“太極天罡箭訣不過是門運使真元的心訣,以我宗三清真經修為驅動這門箭訣并非難事。我們遍查無果,顯然此人乃是妖邪自幼安插在我道德宗的奸細。近年來我宗收徒太廣,往往只問天資,不察人品來歷,的确是大有問題。”

諸真人們互視一眼,都默然不語。紫陽真人言下之意非常明顯,收徒廣而不察,自然良莠不齊,混幾個奸細進來再是容易不過。可是收徒不察一事,說起來根源還在于各脈相争,都要争搶有天資的年輕弟子所致。

此時北極宮太隐真人忽然哼了一聲,道:“你争我奪的,收徒怎麽能察?此事不提也罷,提也白提。”

他此言一出,幾位真人面色都有些尴尬,只因北極宮素來不大與諸脈争鋒,此番太隐真人戳了痛處,他們也無話可說。

紫陽真人點了點頭,又向紫清真人問道:“那個奸細之事,有什麽進展沒有?”

原來當日紀若塵重傷倒地後,即被巡查的道長們發現,立刻報給了諸脈真人。八位真人何等神通?在鑄劍臺走上一圈後就已知當日情形,當下立刻安排親信在全宗內明察暗訪,淩晨時分就發現了一個身懷太極天罡箭訣的女弟子。她極為機警,一覺不對立刻服藥自盡,等諸真人趕到時,早已魂消魄散。

她道行不高,斷然發不出如此威力的太極天罡箭訣,真正的奸細定是另有其人,因此紫清真人立刻将她的屍身帶回修羅殿,親自設壇作法,要從九幽十地中将她消散的魂魄重行拘回,以施質詢。

此時見紫陽真人問起,紫清真人只是搖了搖頭。那女弟子的魂魄既然拘不到,此事的線索就全然斷了。

諸真人們皆沉默不語,面若寒霜。道德宗勢力雄強,諸真人皆是泰山北鬥類的人物,此刻吃了如此一個悶虧,心中不悅已極。

玉虛真人冷然道:“下手之人既然用的是重樓派的太極天罡訣,那就讓重樓派把兇手交出來就是。如果他們敢不交人,哼,我宗的仙器飛劍,難道斬的只是妖魔嗎?”

玉虛真人此言一出,登時有數位真人附和。

紫陽真人見了,即撫須道:“我道德宗素來以德服人,但也要以雷霆手段除妖伏魔。玉虛真人所言甚是,這樣吧,明日我即差人赴重樓派,限他們一月之內交人。不然的話,我等就去拜拜重樓派的山門好了。”

此事即已議定,諸真人即一一散去。只是太極天罡訣既然能以三清真經驅動,自然也有可能以別派真元施為。這一層曲折,就被略過不提了。

※※※

轉眼間,已到了正月初十。這一天西玄山普降大雪,莫幹峰以及環繞十二峰中建有九宮的峰頂,仍是綠意昂然,宛然一派南國風光。

這日清晨時分,太上道德宮清音閣大鐘長鳴十二記,以表歲時流轉,轉眼間又是一年過去。

此時天色初明,晨霧未散,太上道德宮中,一隊隊的年輕弟子就在當值道長的引領下分赴各處考苑,靜立守候。待紫陽等八位真人焚香設壇,祝告天地之後,這道德宗一年一度的歲考就要開始了。

道德宗歲考之制僅是針對尚未修出太清九境的年輕弟子而言。說是年輕弟子,但三清真經神通無窮,每一個境界修煉難度都要遠超上一個境界,故此雖然道德宗所收傳人皆是資質上佳、有緣修道之人,但五六歲起始修道,至五十多歲還得參加歲考的也是大有人在。

歲考依弟子境界不同,分在太上道德宮九座院落之中設考,各脈弟子分着不同服色,靜候着主考道長叫名。

初入門的太清至聖境其實十分容易,愚魯一點的弟子有個兩三年也就修成了。紀若塵生得高大,看上去比一般十八歲少年還要高一些,因此立在一群最多十一二歲的小道士小孩子中間異常的顯眼。

不過這種事他早已習慣,在龍門客棧當夥計的時候,又有什麽樣的委屈沒受過?掌櫃的曾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咱們雖然不是大丈夫,但一樣得能屈能伸。

在無數目光注視下,紀若塵泰然自若,檢視着木劍咒符,就如身旁一個人都沒有一樣。此時雲風道長從院門外步入,徑直走到紀若塵面前,含笑問道:“若塵,你初入太清靈聖之境,歲考對手道行都比你深厚,會不會感覺緊張?”

紀若塵搖了搖頭,道:“不會。修行全在自己,旁人修得快些慢些,與我又有何關系?”

雲風道長點了點頭,贊許道:“難得你這樣沒有勝負之心,正合了修道的要旨。”說着,他又四下一望,見院落中立着的都是些孩子,于是放低了些聲音,拍了拍紀若塵的肩,道:“你專心歲考,別要顧慮太多。師兄我天資魯鈍,六歲求道,四十九歲才最終過了歲考,你雖然入道晚,但進境可比一般弟子要快得太多了,只要今後繼續勤力,成就自然不可限量。”

若塵應了後,雲風道長看看時辰将到,又叮囑了他一番,就自行離去了。

這一間院落名為潮音苑,前後三進,主樓四層,位于太上道德宮一隅,闊大而偏僻,正适合作為年輕弟子歲考之所。那些境界高的弟子都已能自制威能不弱的咒符,是以他們的歲考或是在設有重重陣法禁制的場所,或是直接搬到後山。此時三位主考道長正坐在主樓二樓,最後核對着手中名冊,清點弟子人數。

主考道長正要高唱歲考開始之際,身後殿門一開,紫陽真人緩步走了進來。他慌忙放下手中朱筆名冊,沖上前去行起大禮,道:“不知紫陽真人到來,未能迎接,請真人降罪。”

紫陽真人一揮手,微笑道:“無妨,你去主持歲考吧,我自行上樓觀瞧好了。”

主考道長立時大吃一驚。歲考乃是宗內真人長輩考察年輕弟子的機會,是以真人們并不一定要觀看道行深厚弟子的歲考,經常只是選取自己感興趣的歲考觀陣。道德宗香火雖盛,但往往也要十年左右才會出現一二個驚才絕豔的人物。姬冰仙、李玄真、尚秋水和明雲皆是在九年前同入道德宗,一年之中接連出現了四個将有大成就的弟子,這等盛況,卻又是不多見的。是以往年真人們大多都在觀看這四人的歲考。未出太清訣築基三境的弟子道行修為太低,看也看不出什麽來。

像今日紫陽真人以代掌山門之尊,這般突然前來觀看靈聖境弟子的歲考,那主考道長雖活了五十五歲,卻也從未見過。

然則他驚訝之色尚未自臉上褪去,殿門外又走進一人。主考道長剛剛從地上爬起來,撲通一聲又跪倒下去行起大禮,伏地道:“不知太微師祖駕到,弟子真觀失了遠迎,請師祖降罪!”

原來進來的乃是太微真人,這主考的真觀道長正是太微真人一脈,乃是真人的再傳弟子。太微真人一揮手,只道了聲“起來吧”,就走過去與紫陽真人打了個招呼,一同把臂登樓。

直到兩位真人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真觀道長這才站起身來,心中驚疑不定。他剛還在想為何這入門弟子的歲考竟然會引來兩位真人觀看時,身後殿門又是一聲輕響。

真觀一驚,如旋風般轉身,剛一看清來人,立刻又跪倒在地,叫道:“未能遠迎景霄真人,請真人降罪!”

“無妨!”張景霄略一揮手,就自行上樓了。真觀驚魂未定,暗忖道:“今日明雲和張殷殷也要參加歲考,景霄真人不去為高徒或愛女助陣,怎麽也跑到這裏來了?”

真觀心下越來越是驚疑不定,慢慢站起身來,看着樓梯只是在發呆。

此時殿門又是一聲輕響。

真觀渾身一顫,也不擡頭,直接回身飛跪而下,口稱:“恭迎真人!”

這一次輪到顧守真真人大吃一驚!他愕然呆了一刻,才向身後的紫雲真人道:“紫雲道兄,我……剛剛道基有不穩之象嗎?”

紫雲撫須道:“守真真人通體凝潤,寶光含而不顯,仙氣斂而不發,道基何止穩固,依我看不出十年,守真真人又要有所進境了。”

此時二位真人身後又有一人道:“這真觀看起來道行不厚,難得的是靈覺如此敏銳,居然能察知守真真人氣機,嗯,看來他是宿慧未顯,當屬大器晚成之輩。”

真觀伏在地上不敢擡頭,聽聞這一句誇獎,一時間心中既驚且喜,連聲音都顫了:“多謝玉玄真人誇獎!”

三位真人就在眼前,真觀完全不敢擡頭,忽然又聽一人道:“難得三位真人都在此處,我們這就上樓吧!”聽那聲音,正是玉虛真人。

遠處悠悠鐘聲傳來,這才驚醒了真觀,知道別處的歲考已然開始。他站起身來,一時間只覺得腦中迷迷糊糊,還有些想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麽,再回首一望時,見另兩位師弟仍跪地不動,不敢站起身來。

真觀只覺渾身真元洶湧如潮,時高時低,拍得他心旌動蕩,意馳神搖。要知道德宗門戶龐大,規矩森嚴,他入宗已近五十年,還從未同時與七位真人如此接近過。諸脈真人皆有不世之能,此時齊集樓上,與他如此接近,幾個時辰歲考下來,真觀說不定也能沾染得一點靈氣,修為進上那麽一小步。

他胡思亂想了一番,又扳起指頭數了半天,才擦了擦額頭冷汗,喃喃地道:“八脈真人竟然到了七位!還好,還好,太隐真人可沒有來……”

真觀話音未落,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我就不能來嗎?”

真觀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連聲道:“弟子不是這個意思!請太隐真人恕罪!恕罪!”

慌急之中,驚吓之下,真觀跪的方向都錯了,把一個屁股沖向了太隐真人。太隐真人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拂袍袖,自行登樓去了。

四樓上七位真人早已坐好,此時見太隐真人也上來了,紫陽真人當即含笑道:“我就說太隐真人也會來的,守真真人,這一次你可輸了。”

太隐哼了一聲,道:“七位真人都已到了,我又怎能不來?不來的話,怎麽知道這當中有沒有什麽玄虛古怪?”

諸位真人素知太隐脾氣古怪,當下都微笑不語。太隐也不多說,自行找了個座位,閉目凝神,靜候歲考開始。

此時二樓處,真觀已将輔考的兩位師弟叫了起來,三人在臺前坐下。真觀揮退了樓上随侍的小道士,将聲音壓得極低,悄聲道:“兩位師弟,八位真人可都在樓上了,你們說,這麽大的陣仗,所為何來?”

一左一右兩個道長都是一身冷汗未消,此時一個機靈一點的悄悄向下方院落中一指。真觀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見到紀若塵立在廂廳廊下,在一群小孩子中,宛如鶴立雞群一般。

“這個人……是叫做紀若塵吧?”真觀翻了翻手中名冊,低聲問道:“聽說他天資不錯,才四五個月時光就修成了太清至聖境,但這可還比不上李玄真幾人,更難與姬冰仙和當年的伯陽師侄相提并論。他何以能當得真人們如此看重?”

那師弟冷笑一聲,道:“真觀師兄真是糊塗了,真人們神通廣大,他們的心思我們哪裏揣摩得出來?再說我等微末道行,鼠目寸光,又看得出來紀若塵有沒有天資?我聽說八位真人都有為紀若塵授業,這等殊榮,又有哪一個弟子有過?現在八位真人連姬冰仙的歲考都不去看,突然在這裏聚齊,除非為了紀若塵,又能為了哪個?”

真觀恍然大悟,慚愧道:“還是師弟有遠見,唉,現在八位真人都在樓上看着,我也是怕弄錯了人,不好交待。既然如此,那我就有了計較了。紀若塵剛入太清靈聖境,道行上較旁的弟子是差了的。下場較技乃是在衆目睽睽之下,我們無能為力,但解經、圖符、講道、雜術四項上,我等盡管往高了點評,好歹讓他拿了這個太清靈聖境歲考第一回去。”

見兩位師弟均點了頭,真觀又叮囑道此事事關重大,事後萬萬不可洩露出去雲雲。随後真觀招過一個胖大道人,吩咐一句後,那道人即走到二樓露臺前,微運真元,悠然高聲唱道:“歲考……開始!”

胖大道士聲若鐘謦,在潮音院中回蕩不已,倒真有如潮生潮落般起伏不定。

四樓上,太隐真人忽然張開了眼睛,冷笑一聲,道:“這個真觀果有宿慧啊,玉玄真人法眼無差,看人的功夫倒真可說是道德宗真人第一。”

饒是玉玄真人道行深厚,一聽之下,玉面上也立刻微生紅意,道袍袖角無風自動。她如釘在了椅子上,動也不動,只是擡眼望着天空,似是忽然變成了一尊石雕。過了片刻,玉玄真人才徐徐地道:“太隐真人此話就不對了,真觀乃是太微真人再傳弟子,所以若說目光如炬,還要推許太微真人才是。”

太微真人端坐不動,過了許久,才慢慢哼了一聲。聲音倒是不大,但隐有風雷之意。

※※※

紀若塵沒等多久,就聽到道長點喊名字,于是随着十餘個孩子一同來到一側廂房。

道德宗歲考之制有文考武考之分,文考分解經、圖符、講道、雜術四項,武考簡單得多,那就是場中較技。解經是主考道長指定一段經文,由弟子解釋其義,圖符包括靈圖寶錄制符繪咒等等,講道則是由主考道長出個題目,由弟子發表見解,雜術包含最廣,丹鼎卦象風水等皆在其中。

這一次真觀道長親自來主試紀若塵,他思忖着紀若塵出身紫陽真人太常宮一脈,于是出的題目都與太常宮多少有些關聯。紀若塵受齊了八脈真人指點,求道上是較尋常弟子少了一年時間,但回答起來中規中矩,雖未能讓真觀道長有何驚豔之感,可也在廣博一項上遠勝過其他弟子。

轉眼間四項考錄已畢,就到了下場較技之時。

考場就設在庭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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