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誰連累了誰

蔣慕葶可不知道自己都已經半公開的“準魏王妃”身份會是一場空,所以對于眼下的宴會不但毫無壓力,環視群芳時,還有一種勝券在握的優越感。

她應酬一圈下來,稍稍得空,不忘記關照宋宜笑:“這桂花涼糕雖然爽口,但如今還沒到夏日,山上風又大,你少吃幾塊,免得積了寒。”

宋宜笑正要答應,一個丫鬟忽然從後而來,游目片刻,便走到蔣慕葶跟前,俯身禀告:“蔣小姐,精舍那邊出了點事兒,您是不是過去看看?”

蔣慕葶一怔,認出她身上服飾,乃是占春館的丫鬟,不禁詫異問:“出了什麽事?”

這丫鬟說的精舍,就在廣場下邊的山徑兩側,依山而築了十來間屋子,掩映于綠樹雜花之中。

方才一行人步行上來時,就是從精舍門口經過的。這些精舍跟占春館內其他亭臺樓閣一樣可以住人,不過今兒卻因離設宴的地方近,特意騰出來做了更衣、醒酒等用途。

赴宴之人帶的備用衣物與釵環,這會都放在裏面,有占春館的下人看管。

如今這丫鬟過來相請,怕是……

蔣慕葶與宋宜笑心念未絕,果然那丫鬟露出赧然與惴惴之色,小聲道:“崔家小姐的人不慎碰落了您的妝匣,一對玉步搖摔斷了。那邊也去請崔家小姐了,所以……”

宋宜笑還在沉吟這事會不會跟南漳郡主有關系?

不然代國長公主再有權勢,但蔣慕葶家世也不俗、親姑母是魏王養母,照方才那位閨秀的話,她跟魏王還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實在沒理由會不聲不響的輸給南漳郡主啊?

一聽“崔家小姐”,頓時凜然:“哪個崔家小姐?”

“貴妃娘娘的侄女。”玉步搖雖然不是這丫鬟弄壞的,但她負責看守,出了事也要擔責,這會見宋宜笑是蔣慕葶的同伴,不敢隐瞞,小心翼翼道,“閨名見憐的那位。”

“蔣姐姐,您看那邊的侍者都提了食盒,莫不是宴要開了?”宋宜笑心頭微微一沉,她可沒聽說過蔣慕葶跟崔見憐有恩怨,這事難道是沖着自己來的麽?正要提議跟蔣慕葶一塊過去瞧瞧,晃眼看到廣場邊,話鋒頓時一轉,“是不是等會再離席?”

蔣慕葶随她指的望去,微微颔首:“沒錯,這會走不成。”吩咐丫鬟,“你先回去,就說我知道了,等會空了再過去……”

說到這裏臉色忽然一白,“是哪對玉步搖?該不會是我祖母留給我的那對?!”

那丫鬟怔道:“奴婢不知,只看到是一對連理枝墜珍珠的玉步搖。”

話音未落,就見蔣慕葶臉上怒色一盛,深吸了口氣才忍住,語氣僵硬道:“先下去,一會再說!”

“我祖母生前最疼我,所以臨終前将大部分釵環都留給了我。”蔣慕葶心情顯然很壞,待丫鬟走後,陰沉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向宋宜笑傾訴道,“那對玉步搖,是她老人家做女孩兒時最喜歡的,她在世時我要了好幾次都沒得手,一直到……”

眼圈頓時紅了,狠咬了下朱唇才住了聲。

宋宜笑很懷疑她是被自己連累了,心中非常愧疚,正要出語安慰,蔣慕葶卻嘆了口氣,擺手道:“是我自己不好,早知道,寧可換套衣裙帶,也不帶它們來了!”

顯然是為了配她今兒個換洗的衣裙,故而把這對寶貝步搖也帶上,誰想還沒換上,竟就先摔碎了。

看着她情緒低落的模樣,宋宜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好在這時候樂聲忽停,衆人下意識的望向主位,果然清江郡主已含笑起身,宣布開宴。

郡主不是羅嗦的人,三言兩語就說完了場面話。

末了侍者撤下衆人面前的瓜果點心,開始傳菜,又有舞伎列隊而入,以為助興。

菜肴味道不錯,舞伎的舞技也都十分高明--要擱以前,蔣慕葶一定很享受這場宴飲。但現在她滿心都是那對玉步搖,巴不得趕緊酒過三巡,好騰出空去問個究竟,自然覺得如坐針氈。

宋宜笑比她也好不到哪裏去,翻來覆去只是想着:“崔見憐這麽做到底有何用意?她到底是沖着我來的,還是跟蔣慕葶也有仇怨?或者受了南漳郡主的指使?”

兩人食不知味的熬到宴中,看了看四周的熱鬧勁兒,确認這會可以暫且離席了,蔣慕葶趕緊起身--宋宜笑也跟着起來,道:“蔣姐姐,我陪您一塊去?”

蔣慕葶急着去了解情況,又以為她是聽了自己方才的傾訴不放心,略一躊躇就點了頭:“你來也成,不過盡量不要說話。那崔見憐不是什麽好性子的人,別到時候遷怒上你!”

宋宜笑苦笑了下,心想不定你才是被遷怒的那個呢!

但她愧疚之餘又覺得事有蹊跷,蔣慕葶的身份不比崔見憐低,事實上不考慮太子的話,蔣家門楣隐隐還比崔家高一頭,崔見憐若只為了算計自己,為什麽要先得罪蔣慕葶?

照蔣慕葶對那對玉步搖的重視來看,這個仇可沒那麽好解!

宋宜笑一邊思索,一邊跟在蔣慕葶身後離場,向精舍走去。

到了精舍近前,見蔣慕葶與宋宜笑聯袂而至,之前去通知蔣慕葶的丫鬟忙迎上來:“兩位小姐這邊請!”

跟她進了一間屋子,蔣慕葶一眼看到桌上的錦帕,帕上托着一對玉步搖,通體翠色,雕作連理枝的模樣,枝頭各垂了兩挂珍珠下來--珍珠串倒沒什麽事,但簪身卻已被摔成四五段,如今不過勉強拼在一起。

“崔見憐主仆呢?!”看到果然是祖母留下來的那對玉步搖,蔣慕葶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破滅,強自按捺的怒火不禁再次高漲,厲聲問那丫鬟。

“崔小姐一刻之前就過來了,看您還沒來,嫌這兒悶,就出去走走。”那丫鬟小心翼翼的答。

“她還有心思嫌屋子裏悶?!”蔣慕葶氣得臉色鐵青,捏緊了拳問,“她往哪邊去的?!”

待丫鬟指明方向,她一個旋身就出了屋子--宋宜笑覺得有點不對勁,正想跟丫鬟再打聽幾句,見狀自然也顧不上了,忙提着裙子去追:“蔣姐姐您冷靜點兒!”

但這會蔣慕葶哪裏聽得進去?

宋宜笑追着她出了門,仍舊遲了一步,怒氣沖沖的蔣慕葶已帶着丫鬟走出去數丈遠,而且對她的呼喚充耳不聞。

她們之前進的屋子地勢較高,站在門外的回廊上居高臨下一望,就能俯瞰到十幾丈外的山徑上,一主一仆正在采摘山花--那主子模樣的女孩兒體态輕盈,身段婀娜,側臉柔美豔麗,依稀可辨當年輪廓,正是崔見憐。

宋宜笑看到她們時,她們也發現了蔣慕葶,大家閨秀不慣大呼小叫,所以崔見憐也沒出聲招呼,只将手裏摘的山花束朝蔣慕葶遙遙揚了揚,以作招呼。

這動作似在示好,但蔣慕葶現在心情糟糕透頂,卻只想到:“她的人摔壞了我那麽緊要的東西,不待在屋子裏等我到了誠心賠罪,還有心情出來透氣!還有心情出來摘花!!!”

因此她到了崔見憐跟前,見崔見憐把花束遞過來,想都沒想就一把打開:“我東西好好的放在那裏,你的人究竟是怎麽把它打碎的?!說!”

崔見憐臉上原本浮現的微笑僵了僵,露出委屈之色:“蔣姐姐,這事兒是我不對……”

“當然是你不對!”蔣慕葶又不是寄人籬下沒人撐腰的宋宜笑,她跟崔見憐本來就平起平坐,尤其這會還占足了理,火頭上絲毫不給崔見憐面子,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她的話,劈頭蓋臉的訓斥道,“你是怎麽調教丫鬟的?!”

“這麽粗手笨腳的人也往外帶!”

“這還是清江郡主辦的宴!”

“你把郡主的上巳宴當什麽了?!”

“難不成崔家苛刻你到連幾個像樣丫鬟都不給你?!”

“還是你廢物到連身邊人都管不好?!”

“管不好就索性別帶出來害人!!!”

宋宜笑趕到跟前時,蔣慕葶已經一疊聲的把崔見憐罵了個狗血淋頭,連頭都擡不起來了。

看到這情況,宋宜笑越發心存狐疑:“我就算跟這姓崔的只有一面之緣吧,但無論是娘當年的叮囑,還是安先生的提點,都證明這不是好欺負的主兒!尤其芝琴的遭遇,更證明了她的心狠手辣……就算這回錯在她,依她的性子怎麽肯被蔣姐姐罵成這樣竟一個字都不回?!”

她正沉吟,忽聽崔見憐似忍無可忍的回敬:“不就是一對玉步搖?多稀罕的東西!你說個數,回頭我着人送你家門上去--你這麽不依不饒的不就是想開個高價麽!我慣着你這回成了不?!”

“你、你說什麽?!”蔣慕葶重視那對玉步搖,純粹是因為緬懷祖母,似她這樣的大家閨秀,怎麽可能為了玉步搖的價格這麽大動肝火?!

這會被崔見憐氣得全身發抖,吃了她的心都有了!想也不想就擡手指向崔見憐的鼻尖,尖聲喊道,“你再說一遍!!!”

宋宜笑卻注意到崔見憐擡頭時眼底的不屑與算計,心頭一沉,忙按住蔣慕葶的手臂:“蔣姐姐不要碰……”

話沒說完,崔見憐卻已順着蔣慕葶手指的動作,幹脆利落的朝後一倒!

伴随着她那丫鬟撕心裂肺的一聲“小姐”,整個人骨碌骨碌一口氣滾落了十餘級石階才堪堪停住,頭一歪,随即不、省、人、事!

蔣慕葶目瞪口呆!

宋宜笑緩緩按落她手臂,眼中盡是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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