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金銮殿上,少年天子的臉色已經陰沈了下來。

“顏左丞,依你之見,是說如果這次恩科,不把第一道門檻撤下來,那麽天下就會馬上反了,皇上就是昏君了?”

“侯爺此言差矣,下官的意思不過是說,天下莫非滄瀾,哪裏的子民不是滄瀾的子民,恩科是為了選賢與能,為什麽要在恩科之前再設一次考試,專門針對鳳臨一地的人呢?天下初合,正是該安撫民心的時候,這樣做,不是寒了鳳臨人的心麽?”

“現在鎮守在鳳臨的是漣王,這個提議也是漣王自己提出來的,漣王認為鳳臨始終還有未服之人,在恩科之前先做篩選是萬全之策,本侯也認為這是情理之中,難道顏左丞覺得不對嗎?”

“侯……”

“夠了!”鳳殇一拍案,低叱了一聲,大殿之下頓時一片肅靜,當朝左丞相和安國侯同時跪了下來。

“臣有罪。”

鳳殇冷眼掃過跪在那兒的兩人,低哼一聲,緩聲道:“兩位愛卿所争之事,都是為了滄瀾,何罪之有?”

“臣惶恐。”兩人又是齊聲回應。

“只是,朝堂不同野下,兩位愛卿如此争執,就不怕外頭的人笑話麽?”

鳳殇一字一句緩聲說來,聽不出冷熱,只聽得大殿下人人自危,誰都不敢再吭一聲。

鳳殇掃了一眼低頭垂首站在一旁的人,又道:“其他各位愛卿認為呢?”

四下一片安靜,沒有一人回答。左丞相是皇上欽點,禦前重臣,當朝一品,安國侯有定國之功,一不小心得罪了誰,都是吃不完兜著走,誰敢說話。

“依臣以為,漣王人在鳳臨,對鳳臨自然比在座各位大人都要了解,漣王的提議,應該可做皇上的一個參考。”一人出班,朗聲道,沒有一絲畏縮。

其他人一聽那聲音,都不禁暗嘆了一聲,看來左丞相要敗下來了。

出班的是一名二十來歲的青年,身上卻是四爪蟒紋,青色朝服,顯示著其身份的尊貴。他躬身立在殿下,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攝人的風度。

鳳殇看向那青年,半晌點頭道:“靜王所言甚是,如今要說對鳳臨了解,朝中沒多少人能及得上人在鳳臨的漣王,他既然特地提出這個建議,必有他的道理,這事姑且就這麽定了。”

此話一出,安國侯臉上看不出多少勝利的喜悅,左丞相的臉就先挂不住了。

鳳殇目光一頓,喚了一聲:“顏愛卿。”

“臣在。”

“愛卿所言也有道理,如今天下初定,實在不該就此寒了百姓的心。只是,人才選拔,一步錯,就可能危及社稷,危及百姓,兩害相權取其輕,只能多作安排。至於安撫鳳臨百姓的事,就要倚靠顏卿多費功夫了。”

天子話已說到此,左丞相一揖到地:“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皇上信任。”

“就這樣罷。”鳳殇叫起了左丞相,“如果沒有別的事,今天早朝就到此為止。”

大殿下再沒人出班,鳳殇揉了揉眉心,走入殿內,等他走遠了,殿下才漸漸有人聲傳出,各級官員或相互攀談,或各自相邀,慢慢地從議事殿中散去。

之前出班替安國侯說話的青年只是淺笑著看衆人走遠了,才悠然地獨自沿著僻靜的宮道走去。

有人見到了,忍不住問安國侯:“侯爺,不去給靜王道聲謝麽?”

安國侯笑出聲來:“靜王開口,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慮,與我有什麽相幹?明知道皇上必定聽他的,對他無用的事,他才不會多費唇舌呢。”

周圍的人連連點頭,朝中多的是當初扶助皇上的人,若說其中誰最受皇上重視,那是誰都比不上封作了靜王的素和毓臻了,朝中大小事,只要靜王開口,鮮有皇上不答應的。

“不過話說回來,靜王不過是僞帝三子,不像其他人那樣被殺掉就罷了,現在不但封了王,皇上還如此寵信他,下官實在是不明白啊。”

安國侯臉色一凝,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半晌低笑一聲:“毓弋不也是僞帝之子麽?他還幾次反抗,甚至在定城之下射殺珞王,現在不還是安安穩穩地在鳳臨做他的漣王麽?這位靜王,好歹養了皇上的親哥哥那麽多年,留他一條性命,多幾分恩寵,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吧。”頓了頓,他才越發小聲地道,“這些話咱們這裏說就好了,不要讓有心人聽了去。新朝人事變動總是頻繁的,一不小心落個不明不白的罪,這輩子就別指望翻身了。”

周圍衆人連連稱是,慌忙轉過了話題,說笑著走遠了。

毓臻走在宮道上,唇邊不覺勾起一抹淡淡的諷刺,朝中人的那些話,來來去去不過如此,也不見得有新意,卻總以為只有那麽幾個人說過聽過,表面上恭謹,看著反而讓人惡心。

不知不覺走近了宮門,毓臻正張望著要找自己府裏的馬車,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下意識回過頭去,就看到一個小太監匆匆地趕了上來,喘著氣行禮,看模樣,似乎是皇帝宮裏的人。

“這位公公,是皇上有什麽吩咐麽?”

“回靜王,皇上在禦花園裏設了宴,想請靜王過去,一同品嘗前兩天紅蓮進貢的七色釀。”

毓臻微一皺眉,見那小太監擡頭來看自己,便又微笑了起來:“那麽勞煩公公引路了。”

禦花園中琴聲缭繞,當今天子素和鳳殇半倚在石桌上,掌心琉璃杯中,還有半杯七色釀,在陽光下盈影晃動,他輕輕搖著琉璃杯,漫不經心地湊到唇邊一抿,寬大的袍袖掩去了大半張臉,一雙奪人心魂的水目卻有意無意地從袖間往一旁窺去,只是視線一觸及身旁的人,又飛快地收了回來,眼中始終帶著一絲淺醉的輕笑。

毓臻危襟端坐在一旁,手中同樣拿著琉璃杯,只當沒發現鳳殇的目光,挂著一抹淺笑,像是極專心地看著前方撫琴的少女,心神卻早不知到哪裏去了。

一曲盡,少女起立,走到二人跟前,盈盈一揖,笑道:“奴婢獻醜了。”

鳳殇看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向身旁的人:“你覺得呢?”

毓臻像是這時才如夢方醒,臉上依舊溫柔得醉人的笑容,軟聲道:“顏初姑娘琴技早已名滿盛京,今日能得一見,也是托了皇上的鴻福,毓臻心中只有四字。”

“哦?”鳳殇稍有興趣地挑了挑眉。

顏初也下意識地擡起了頭,那含羞中帶一絲好奇的目光恰到好處,讓本就出色的容顏更顯得楚楚動人。

毓臻一笑,道出謎底:“名不虛傳。”

顏初臉上一紅,又低下頭去,連聲道:“靜王見笑了。”

鳳殇看著她,淡淡地道:“你就別謙虛了,靜王難得稱贊人,可見你這琴技,确實了得。”放下手中琉璃杯,鳳殇看了看天色,“時間也不早了,強留你在宮中多時,這就讓人送你回去罷。”頓了頓,從懷裏摸出一塊晶瑩的玉佩,遞給顏初,“玉佩雖然精致,比不上你的琴技,只是四下無物,就權當賞賜吧。”

顏初俯身稱謝:“謝皇上。”

一邊招來宮人将顏初送出去,鳳殇一邊笑著問毓臻:“如何?”

“她嗎?顏左丞相家千金,進退得宜,聰敏毓慧,琴技堪稱盛京一絕,雖然是庶出,但自小深得寵愛,若皇上有意立她為後,臣自當全力支持。”毓臻看著少女的背影,微笑道。

“你覺得她……很好?”鳳殇看著毓臻的眼,“那是說,你喜歡她?”

毓臻一笑,連連作揖:“皇上說笑了,皇上看上的人,毓臻不敢妄想。”

鳳殇臉色一沈:“朕只是問你,若是你,喜歡還是不喜歡。”

“回皇上話,”毓臻緩聲回道,看著那宮人将少女一步步帶出了禦花園,目光也一點點地冷下來,“若是在臣看來,她雖聰慧,但學識比不上珞王,雖有京中美名,但容貌不及珞王,臣只欣賞她的美好,談不上喜歡。”

鳳殇對他話中的不屑毫不在乎,只是輕輕一笑:“那是因為哥哥自小在你身邊長大,你自然覺得他比誰都好。但是這女子,也算得上是萬中挑一,不是嗎?”

“皇上有什麽話,直說就好了。”毓臻臉上的笑容已經斂盡,冷聲開口。

鳳殇愣了愣,回頭看去,顏初已經走得不見蹤影了,禦花園中不知什麽時候只剩下他們兩人,他了然一笑,坐了下來:“我只是想,若你喜歡,過兩天便給你賜婚。”字句之間,連“朕”字都不用了。

“臣的私事,不勞皇上操心。”毓臻也收起了所有恭敬。

鳳殇不解地擡頭,看著身前的人:“她不夠好嗎?我知道你心裏還想著哥哥,可是哥哥已經死了,就算沒有死,你也終歸要娶一個王妃的。論姿容,論才氣,她都是萬中挑一的人才,雖然是庶出,但并不輸於正統千金,更難得的是為人乖巧,深谙婦道,将來出嫁,以夫為天,你若娶了她,将來就算遇上了真心歡喜的人,也不必顧忌,不好嗎?”一連串地說出來,見毓臻只是不說話,鳳殇更是不解,心裏微微有點不确定了,只是繼續道,“就算,就算将來你不願留她,也大可休棄,她只是庶出,攀上你已是福分,被休棄也難有怨言,再不然,你嫌累贅的,殺了她也無妨……”

最後一句,終於聽到啪的一聲,毓臻将手中地琉璃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眼中如蒙冰霜,鳳殇頓時住了口,只是擡頭看他。

毓臻吸了口氣,才緩聲道:“皇上,請注意您的身份,娶妻而不負責任,任意抛棄,随意殺害,這不是為人君該說的話。”

鳳殇目光一凝,微微蹙了眉,輕道:“若你不喜歡她,我現在殺了她又如何?”

“皇上何必對臣的終身大事如此費心?天下初合,貨幣,方言,地方統治,各處稅收,各方各面都需要皇上操心,臣的事與這些相比,就不需要皇上勞神了。”

毫不在乎毓臻話語間明顯的拒絕,鳳殇只是輕輕笑了笑:“可是,你最近被你娘逼得厲害,不是麽?為了這事你們都吵起來了,何不直接選一個乖巧聽話的,敷衍過去?”

“這事臣自有分寸。”毓臻直接回應,見鳳殇張了張口似乎還要說話,冷笑一聲,幹脆地補上一句,“皇上想做什麽,盡管說就好了,不必處處委屈,讨好臣下。”

鳳殇微微抿了唇,臉上也慢慢冷了下來:“毓臻,你就不怕朕殺了你麽?”

“砍頭不過伸首一刀,總是比較痛快。皇上如此,叫人難以揣摩,想著反而叫人心寒,也叫人惡心。”

鳳殇微微揚眉,生生壓抑著眼中冷怒,一字一句地道:“人人都想要朕的寵信,你卻反而不想要嗎?”

“謝皇上厚愛,毓臻承受不起。”毓臻一瞥嘴,冷笑道,“皇上想要臣怎麽樣,還請明示。不要再這麽……”

“若朕要你待朕像待哥哥那樣呢?”

毓臻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鳳殇生生打斷在那兒,鳳殇眼中如霜,卻恍惚掠過一絲失控。

“這樣的話,你還想我下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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