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大街上人聲喧嚣,熱鬧中卻隐隐透著一絲肅殺,大街兩頭,間斷地有禁軍走過,毓臻駕著馬慢慢踱在大街上,心裏只有一片茫然。
在他記憶裏,除了登基時從宮中到天壇祭天,鳳殇幾乎一步不曾離開皇宮,這時一個人走出宮來,又能去哪呢?
照爐說了,鳳殇本是要去試明日冊封大典的禮服,卻過了時辰都不見人影,找到鳳淵宮裏,才發現眠夏被捆了起來,鳳殇已經偷偷走了,一個護衛都沒有帶。
鳳淵宮裏不敢驚動其他人,只讓照爐出宮來問,本來以為這少年天子只是一時任性,不想立後,才偷走出來找他,卻沒想到鳳殇根本沒有到靜王府。
現在盛京城門已經關上,禁軍也都派出去找了,可是找了快三個時辰,卻還是一無所獲。
“可惡!”忍不住低咒了一聲,毓臻的眉頭鎖得更緊了。“究竟跑到哪裏去了?”心裏既是無力又是氣惱,對那個人的任性也越是覺得不可理喻,毓臻忍不住一掌拍在馬背上,馬受了驚,前蹄一揚,長聲叫了起來,吓得周圍的人陣陣驚呼。
毓臻連忙穩了心神勒住了馬,一邊就要跟周圍的人賠罪,卻猛地聽到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三爺。”
毓臻全身一震,猛地回過頭去,卻什麽人都沒見到。他本是僞帝三子,鳳殇出現之前,是風光到了極致的三皇子,到了哪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叫一聲“三爺”,只是鳳殇登基之後,三皇子的身份便如雲煙,別人也只叫他一聲“靜王”,“三爺”二字,再沒聽人喚過了。
這時聽到那麽一聲,下意識地便回了頭,毓臻半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笑了笑,收回目光便要催馬向前,卻聽到身後又是一聲:“三爺。”
這次聽得分明,毓臻目光一凜,緩緩向周圍掃去,終於看到旁邊那個小酒店的角落裏,有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等與他目光碰到了一去,那人便使了個眼色,毓臻順著他的眼色看去,便看到兩座民房之間有著一條極窄的間隙,約莫容得下一個人通過,看不出有多深。
毓臻遲疑了一下,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撥過了馬頭,走出一段,才跳了下來,将馬栓在路邊樹上,這才慢慢踱到那小巷前,一閃身,走了進去。
穿過十來米的窄巷,是一方平地,五六個人落腳的大小,毓臻打量了下四周,沒看出異樣,剛轉身,便看到小店裏跟他打眼色的那個人走了進來了,一見到毓臻,就笑著連連鞠躬:“三爺有禮。”
“你是誰?”毓臻沈聲問道,語氣裏毫不客氣。
那人還是笑,試探般道:“不死鳥之民,見過三爺。”
不死鳥,也就是鳳凰,不死鳥之民……毓臻不禁一皺眉:“你是鳳臨遺民?”
“不愧是三爺。小的不過是個傳話人,替主上問三爺幾句話。”
“什麽話?”
那人深深地看了毓臻一眼,笑著湊前一步,聲音更低:“三爺本是人中龍鳳,皇位早該是三爺之物,但是最後卻偏偏被自己養了十年的人背叛了,落得今天這個地步,第一句,問三爺可甘心?定城一役,珞王以身受箭,人人都道他必死無疑,卻偏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第二句,問三爺不想知道他的下落麽?如今三爺在朝中仰人鼻息,甚至委屈自己承歡於素和鳳殇,最後一句,問三爺不恨麽?”
毓臻擡頭對上那人閃爍著狡猾的雙眼,半晌微微一笑:“貴主人是想我替他在盛京中做接應?”
聽他這麽一說,那人臉上頓時浮起一抹欣喜,嘴裏卻道:“主上要依靠三爺的地方還很多,只要三爺答應,主上保證,只要鳳臨,滄瀾皇位,乃至三色國之主的地位,任三爺取舍。”
毓臻低低一笑,透出淡淡的嘲諷:“那麽我回答你那三個問題吧。第一句,自古成王敗寇,毓臻如今既然站在朝堂之下,就不談甘心不甘心了;第二句,我想;最後一句……”他的語氣裏終於多了一分遲疑,半晌一笑,“氣惱萬分,卻不恨。”
氣惱早多於怨恨了。氣鳳殇任性,氣鳳殇無理取鬧,氣鳳殇喜怒無常,氣鳳殇冷酷無情,卻沒有多大的怨恨。
委屈自身承歡於人的也不是他,而是鳳殇。
見毓臻笑得奇怪,那個人不禁有點慌了:“那麽,三爺您的意思是……”
“成王敗寇,聽不懂麽?貴主人既然懂得用憐更來問我,想必也知道他在我心中地位吧?無論生死,這天下總是他用命去換來的,你說,我會好好守著,還是幫別人來颠覆呢?”
“三爺,您不再考慮考慮嗎?”那人有點急了,“只要事成了,這天下就是您的了,主上只要鳳臨,其他絕不與您相争……您何必為了個死人……”
毓臻臉色一沈:“閉嘴!我怎麽決定已經說得明白,今天的事我就當沒聽過,若你還要糾纏,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頓了頓,他才慢慢笑了起來,“說真的,那三句話,已經足夠讓我心動,只是,總還是有東西是貴主人猜不到的。”
說罷,毓臻再不管那人,轉身從窄巷中走了出去,一步都沒停留。
身後還隐約傳來那人的聲音,不肯放棄地叫著:“三爺您如果改變主意,不妨到淮州一看,那裏……”遠了,就聽不清了。
若不是問那一句,有些事情,還真是想不到。
譬如,鳳殇再怎麽任性狠心,對自己卻總是極盡讨好,百般用心的。
譬如,盛京中若還有什麽地方是鳳殇會去的,那必定只有一處。
珞王憐更在定城之上以身受箭,人人都道他必死無疑,卻偏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民間流言自然繁多,朝中卻只能當他真的死了,在盛京近郊立了衣冠冢,墓上的字,還是鳳殇親自題的。
要說鳳殇還能去哪,恐怕也只有這麽一處了。
心中澄明,毓臻自然不再猶豫,走到樹下解下缰繩,飛身上馬,也不管大街上的人如何吆喝,一夾馬肚便向城門奔去。
城門是他下令關的,現在他要出去,自然也無人敢阻。
一路走出去,連進不了城的人都看不到了,路邊芳草蕭寂,路也越走越崎岖,通往一丘山坡,毓臻的馬慢了下來,走出一段,便看到前面有一小隊禁軍也正向著前頭方向走去。
“倒也有聰明人。”毓臻一笑,催馬便要追上去。
珞王的衣冠冢占地極廣,依山而建,陵墓前是修葺整齊,鋪著雲石的過道,門外站著兩名守墓的士兵,一看到那隊禁軍,就先慌了起來。
毓臻落在後頭,看到那兩名守墓兵的表情,心中頓時一沈。
難道竟是猜錯了?
陵墓只有一個入口,這兩人這種反應,分明就是沒見到鳳殇。
果然前方吵鬧了一陣,便看到那兩人連連搖頭,半晌又蒼白了臉色,一個人走到一邊,另一個人領著那一隊禁軍走了進去,拐了一個彎便看不到了。
毓臻想了一下,便要催馬跟上,不料陵墓邊上竟傳來一陣兵刃撞擊的聲音,不一會,就看到剛才進去的那些人像見了鬼似的,一邊舉著刀劍,一邊往後退了回來。
前頭的那幾人身上,竟都已經染上了血跡。
毓臻一驚,按住了腰間的劍,夾馬前行,剛到門邊,就愣住了。
一隊禁軍退出來後,陵墓邊上緩緩走出一人,手中執著一柄幽藍長劍,劍上已經沾了血了。那人一身白衣,長發披肩,臉上無色,眼中是一片空洞的暴戾,竟便是讓盛京裏鬧得人仰馬翻的當今天子。
就在毓臻那一愣間,鳳殇眼看又要刺出一劍,毓臻不敢再遲疑,高聲喝道:“住手!”
鳳殇怔了怔,停住了手,慢慢地向他的方向看來。
過了很久,毓臻才看到他的唇上微微動了動,聽不到聲音,卻可以看到,他在叫“毓臻”。
那些禁軍也認出他來了,像看到救兵似的叫了起來:“靜王!”
毓臻催馬走近去,跳了下來,快步走了過去,一把奪下鳳殇手中的劍,一邊回頭對其他人說:“你們都出去,守門口的繼續守著,其他人先到城裏去通知收兵開城。皇上由我來護送就好。”
衆人對望了一陣,雖然臉上還有遲疑,也終於行了禮,匆匆走了開去。
等人都走盡了,毓臻才走到鳳殇跟前,直直地對上他空洞的雙眼,壓著心中的怒氣,問:“你究竟在幹什麽?”
鳳殇卻只是慢慢地轉頭向他,神色依舊,宛如丢了靈魂的軀殼,一聲不吭。
“不帶一個護衛就私自出宮,讓盛京裏鬧得人仰馬翻,像樣嗎?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別忘了你現在是皇帝!心裏再不順意,也不能如此任性!剛才你在幹什麽?你想幹什麽?殺了他們?你想讓天下人都認為你是一個暴君嗎?”
鳳殇只是安靜地任毓臻說,連眼中的暴戾都慢慢淡去了,只剩下一臉空茫。毓臻的話他卻像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毓臻看著他那模樣,心中不禁動了氣,踏上一步,想也不想便是一揮手,“啪”的一聲打在鳳殇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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