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小柳話音剛落,毓臻幾乎是反射地哼了一聲,吓了小柳一跳,不解地看著他,半晌才見毓臻回過神來,抱歉地笑了笑。
“大哥?”
毓臻搖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可笑。”
“可笑?”小柳不懂了,“我說了可笑的話?”
毓臻還是搖頭,柔聲道:“不是你。只是覺得有人真是可笑得很。下了令還不安心,非要親自去才罷休。”
“大哥是說……皇上?”小柳聽出點矛頭來了。
毓臻沒有回答,只是問:“小柳,要是有一天,大哥可能會威脅到你,你會殺了大哥麽?”
“當然不會!大哥一天是小柳的大哥,就永遠都是大哥,就算大哥要小柳的命,小柳也不會傷害大哥的。”小柳想也不想便道,顯然是被毓臻的問題吓住了,好一會才小心翼翼地問,“大哥為什麽這樣問?”
“沒什麽,你休息吧。”毓臻笑著拍了拍小柳的頭,“只是有人,卻狠心得很。”
小柳張了張口,想要再問,一擡頭卻看到毓臻眼裏深處掠過淺淺的失望,心中一驚,幹咳了兩聲,住了嘴。
毓臻似是沒看到小柳的異樣,沈默著坐了一陣,突然刷地站了起來。
“大哥?”小柳又是一愣。
毓臻這才回過神來,掩飾地笑了笑,看了小柳一陣,才開口:“小柳,這幾天大哥可能要出一趟遠門,府裏的事都會交代好,你要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下人,要是有急事,也可以讓管家傳信給我。還有,身體不舒服記得要說,藥一定要吃,知道嗎?”
小柳聽他說下來,不禁一笑:“知道了。大哥你放心,小柳會照顧自己的。你不必挂心。”遲疑了一下,小柳終於忍不住補上一句,“也別沖撞了皇上……他,畢竟是皇上。”
毓臻臉上一窘,只當作沒聽見,幹咳一聲轉過身去:“那麽你好好休息吧。”說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毓臻也說不上自己心中想的什麽,明明那天鳳殇已經說得明白。
因為他是皇帝,所以無論如何,淮州府的鳳臨餘孽,非殺不可。哪怕,憐更在裏頭也一樣。
因為他是皇帝,所以可以狠心絕情,連自己哥哥的命都不在乎。哪怕,這天下是他哥哥拼了命去換回來的。
還有,因為他嫉妒。
明明鳳殇已經說得明白,毓臻也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那個人可以狠絕,哪怕下了令也不甘心,非要親眼去看著,親手處理掉才甘心。
毓臻心裏卻有一抹不安,始終揮之不去。
淮州地處南方,離盛京千裏,毓臻卻只用了三天時間,換了兩匹快馬,日夜兼程地趕到了。
淮州知府在聽清他的來意後,吓得頓時軟倒在地。天子微服私訪,到了淮州,按路程算也該到了三天了,他卻始終不知道,以後要是追究起來……
毓臻一看這陣勢,就知道鳳殇不在州府之內了。
他還記得鳳殇的那道密旨,只道他是下給淮州知府的,所以一進城便之奔州府而來,哪知道一問之下才發現完全猜錯了,一時間,他也不禁愣在了當場。
“王,王爺?”淮州知府見他站在那兒不說話,以為他是生氣了,更是驚惶,顫著聲叫了一句。
毓臻擺了擺手,只是站在那兒思量著,過了一陣,突然擡頭問:“淮州的駐軍,不是你管的吧?”
淮州知府一時愕然,只是點頭:“本來是歸州府管的,但是自皇上登基以來,就由皇上派來的人掌管,大半年過去,就跟州府完全脫了關系了。”
毓臻卻像是松了口氣地笑了出來。還好,沒忘掉。
當初淮州軍隊還歸州府掌管,淮州知府被陷害,還是憐更給救回來的,由此可見,這淮州軍裏,必定有鳳殇的親信。只是他本以為是淮州知府,哪知道卻原來是另有其人。
“王爺?”見毓臻松了口氣,惴惴不安的淮州知府自然也跟著松了口氣,又問了一聲。
毓臻揮手:“你回去吧,就當本王今天沒有來過,安分地做好自己的事,就夠了。皇上那裏你也不用費心去猜,不是沖著你來,你沒做虧心事,自然也不會有懲罰落你頭上來。”
“是,是,王爺說的是。”淮州知府連連點頭,見毓臻毫不遲疑地撥轉馬頭就走,一會兒就不見了影蹤,這才慢慢地站起來,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淮州自古便是軍事要地,淮州駐軍擔負著南方一線的屏障重任,現在天下歸一,這屏障的作用自然也沒有了,但是畢竟是個敏感的地方,駐紮的軍隊一時解散也足以亂了民心,所以鳳殇登基兩年,淮州軍一直留著,只是更多的分去了開荒造田,或是協助州府,也逐步削減了人員,到這一年,只剩下大約五千兵将。
駐軍首領是個叫安然的青年将領,三十歲上下,一臉沈穩,是鳳殇親自調派到淮州的人,在他受命之前,朝中的人甚至不知道安然這個人的存在。
面對半夜三更出現在軍營中的靜王,安然倒也并不顯得意外,甚至連淮州知府的那種驚惶失措都沒有,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正經八百地行了個禮,便吩咐下人給毓臻安排住處了。
“安将軍,安頓之事暫且不急,本王有事要問你。”
安然不以為然,依舊讓下人去準備,一邊悠悠道:“王爺別急,有什麽事,安頓下來再問好了,反正王爺已經晚了一步,一時半刻的差別,不大。”
毓臻心中一下猛跳:“安将軍的話是什麽意思?”
“王爺風塵仆仆來到淮州,可見是有急事,最近朝中安定,能有什麽急事讓王爺如此?數來數去,恐怕也就只有皇上微服私訪一事吧?”安然淡淡地回答道,“只是末将不明白,王爺既然知道皇上是微服出宮,為何還要千裏迢迢地追來呢?”
安然一句話,讓毓臻頓時愣在了當場,為什麽要追來?
他該是放心不下,怕憐更真的在淮州,怕鳳殇真的狠下心來殺了自己哥哥。
這本是理所當然的,只是心中浮起這一想法,又下意識地覺得不對。總有一抹不安,盈在心頭,叫他不得安生。
“王爺?”安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毓臻頓時回過神來,只道:“安将軍不必管本王為什麽來,聽安将軍的意思,看來皇上确實是在這裏了?”
安然似是嘆了口氣,随即便道:“兩個時辰前還在。”
毓臻一驚,脫口便問:“那麽現在呢?回去了?”
安然搖頭,終於嘆出一口氣來,小聲道:“是安然沒用,阻止不了皇上。”
“把話說清楚!”
安然吸了口氣,道:“自皇上登基以來,淮州軍就一直在暗地裏搜查四散潛伏的前朝餘孽,大約兩個月前,皇上來了旨意,說淮州有鳳臨餘孽,要加緊搜查,我們找了一個多月,才終於找到了對方的落腳點,於是傳書上報。本是要按皇上之前的旨意,就地格殺,可是行動前卻又收到了皇上的加急文書,說是會親自來一趟,讓我們暫時不要行動。結果……”
“結果?”
“結果皇上一到淮州,就将‘格殺’改成了‘勸降’。”安然連連搖頭,“皇上從前是絕不會如此心軟的。”
結果皇上一到淮州,就将“格殺”改成了“勸降”。
皇上從前是絕不會如此心軟的。
毓臻坐在那兒,只是心中一片不堪。
安然自然不會懂,可是,毓臻自己明白。
鳳殇是為了他,才改了主意。在毓臻來看,自然惱鳳殇太過狠心,但是在鳳殇來說,在一個皇帝的考慮裏,鳳殇從來沒有做錯。
“那麽……”好一會,毓臻才勉強說出話來,“皇上現在在哪?”
安然眼色一暗:“皇上親自去勸降了。”
毓臻一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安然:“你,你怎麽能讓他去!”
安然臉色一變,沈聲道:“皇上堅持要去,只帶了二百人,還明令誰都不許私自跟去,要不是這樣,王爺以為安然願意留在這裏枯等嗎?這裏是淮州,皇上要是出了事,擔罪的就是淮州軍,就算不管這個,當年永明太子有恩於安然,安然曾發誓此生效忠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今皇上有危險,王爺以為,安然被迫留在這裏,心裏會舒坦嗎?”安然一通話吼出來,半晌才一收斂,怏怏道了一句:“安然越矩了,請王爺恕罪。”
毓臻看著他,半晌才僵硬地一搖頭:“是本王太沖動。那麽……皇上帶去的人……”
“都是軍中精英。”安然直接接話,“而且,對方人數不多,皇上又身手了得,就算真的沖突起來,也一定會沒事的。皇上是真龍天子,自有上天庇護,一定會沒事的,王爺放心。”安然的聲音漸漸細了下去,廳中一片死寂,那一聲聲安慰,安慰的是毓臻,又似是他自己。
毓臻也不說話了,坐在那兒,手裏捏著茶杯,手心已經盡是冷汗。
“将,将軍!皇上回來了!”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突然有人小跑進來,一臉驚喜地叫。
安然和毓臻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往門外看去,那報信的人又喜沖沖地跑回頭去,不一會,就聽到門外一陣騷動,有人從外頭走了進來,一身錦衣,眉目如畫,眼似琉璃,正是鳳殇。
“皇上……您,您……”安然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聲音裏都有點哽咽了,“您總算平安回來了!”
“皇上。”毓臻也走上一步,遲疑了一下,才低聲叫出口來。
鳳殇像是沒看到毓臻似的,只是淡淡一笑,扶起安然:“勞安将軍挂心了,是朕太任性。”
安然更是激動,一邊站起來,死死地捉住鳳殇的手不肯放,一邊連聲道:“不是不是,皇上您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安将軍。”見安然似乎沒有平靜下來的跡象,鳳殇叫了一句,冷淡地抽回手,見安然終於收斂了起來,才緩聲吩咐:“安然,反賊冥頑,不肯歸順,朕也沒耐性跟他們耗下去了。朕剛回來,他們大概會稍有松懈,你這就帶人去剿了吧。記住,格殺勿論,一個,都不許留!”最後一句,語氣如霜,字字擲地有聲,叫人不禁一寒。
安然一震,才揚聲應道:“安然遵旨!”說罷,匆匆一禮,小跑著就走出門去了,遠遠便聽到他喝令召集兵将的聲音。
等安然的聲音遠了,毓臻才走到鳳殇身邊,輕聲喚了一句:“瑾。”
鳳殇回過眼來,淡淡地掃過毓臻身上,半晌冷笑一聲:“靜王怎麽來了?”
毓臻心裏一緊:“瑾?”
“哦,你看朕都忘了。”鳳殇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無奈一笑,“靜王來淮州,當然是擔心朕将哥哥殺了,是吧?”
“瑾,我……”
沒等毓臻說下去,鳳殇便又打斷了他的話:“那麽朕就明白給靜王說清楚吧。珞王确實是在反賊手裏,反賊正打算用他來要挾朕,所以朕讓安然去把人全給殺了。靜王要是夠狠,不妨現在去把安然殺了好截下來,否則,”他微微仰起頭,直直地看著毓臻,冷冷一笑,“否則,現在就滾回盛京去,朕不想見到你!”
“你說什麽……”毓臻本想解釋幾句,這時聽鳳殇這麽一說,根本來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識地捉住了鳳殇的肩,“你見到憐兒了?憐兒還沒有死?”
鳳殇一咬牙就要掙紮起來,壓抑著聲音低吼出來:“是,我見到了,就是因為見到了,我才要安然殺了他們,我就是要安然殺了哥哥,你聽清楚了嗎?聽清楚了就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你怎麽可以殺他,你怎麽可以!他是你哥哥!他在哪?那些人在哪?你說,你說啊,把安然叫回來,你不可以殺了憐兒!你不可以殺他!你……”鳳殇那幾句話,讓毓臻什麽都顧不上了,腦海裏只剩下鳳殇說要安然殺了憐更的話,激動之下毓臻的眼也紅了,死死抓住鳳殇的肩拼命地搖,想讓眼前的人把剛才的話通通收回去。
只是鳳殇的聲音越來越小了,到最後,廳中只剩下毓臻的聲音在回響,鳳殇只是睜大了眼看著毓臻,眼中滿是絕望,唇邊卻慢慢地勾起一抹淺笑,毓臻察覺到不對勁地松了手,他的身體便沿著毓臻的手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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