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夢裏看見了很久以前。
自己一動也不能動地泡在一個大瓦缸裏,下巴以下全沒在黑得像墨一樣的藥汁裏,全身使不上一點力,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始終維持著不斷的刺痛,像是被很多很多細長的針一下一下地刺著,叫人崩潰。
意識已經有點模糊了,卻始終沒辦法暈過去,努力地張著眼,眼前的東西卻怎麽都看不清楚。
“瑾,瑾……很難受嗎?我在這裏,不要怕……瑾,別怕,哥哥在這裏啊……”
是……哥哥的聲音?
眼前只是一片昏暗,什麽都看不見了。
“瑾,我會努力活下去的,所以,你也不要放棄,說好了哦。一定要撐下去……再見,一定能再見的。”
哥哥,哥哥……不要,秦泊,不要帶走哥哥,只要不帶走哥哥,無論什麽樣的苦,我都可有忍受的……只要不帶走哥哥……
想要伸手去拉著那越走越遠的人,卻怎麽樣都動不了,身上只是持續地痛著,使不上一點力氣。
等到眼前再次清晰起來時,已經是初見毓臻的景象。
三王府憐少爺房間外的樹上,屏著氣息小心翼翼地隐藏著往裏看。哥哥就在床上,滿面病容,床邊坐著的那個人,溫柔寵溺,一舉一動,珍重到了極致,眉眼中始終只有哥哥一人。
聽著他溫柔寵溺地哄著哥哥吃藥,一邊低低絮絮地在哥哥耳邊說著什麽話,就好象自己背上的傷,也不再痛了。
他是曾嫉妒的,那些只有哥哥才擁有的溫柔,那些只有哥哥才擁有的寵溺。
再後來,就看不見了,毓臻臉上有敬畏,有冷漠,有鄙夷,有氣惱,還有偶爾的,玩笑一般的溫柔,卻再也看不見那一絲一毫的寵溺了。
因為無論如何相象,自己終究不是哥哥。
“說到底,你就是嫉妒憐兒,容不下他。”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裏明白。你就是一直怕他活著。你怕他還活著終有一天會來跟你搶這江山,你怕他回來,功勞遠勝於你,朝中那些人會舍你而推他上皇位,你知道他活著,我就永遠不會愛上你!所以你嫉妒他!”
只要哥哥活著,永遠不會愛上我。
“你殘酷不仁。”
我嫉妒哥哥。殘酷不仁。
鳳殇慢慢睜開眼,眼上一陣酸澀,下唇又腫又痛,半晌才明白過來,是被自己咬破了。
因為夢見了過去,夢裏的自己,太不堪。
說不出所以地無聲一笑,唇上的刺痛更加明顯,鳳殇合了合眼,又睜開,暈倒前的一幕慢慢在腦海中浮起,鳳殇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用力地咬住了唇,不讓自己哼出聲來。
毓臻為了哥哥,趕過來了啊……
“瑾?瑾!你醒了?”
耳邊突然響起毓臻驚喜的聲音,鳳殇全身一僵,幾乎是反射性地閉上了眼,再不肯睜開,只有微微顫動的眼睑,顯示著他的激動。
“瑾?你是不是醒了?感覺怎麽樣?有哪裏不舒服嗎?”
耳邊毓臻的聲音裏透著濃濃的急切,鳳殇隔了很久,才慢慢松開了咬住下唇的牙,睜開眼時,眼中只是一片冰冷。他擡起頭,就能看到毓臻坐在床邊,一臉欣喜地看著自己。
藏在被褥下的手握成了拳,指甲幾乎要劃破掌心的皮膚,半晌,鳳殇才冷冷一笑:“靜王怎麽還在這裏?朕不是說過了,要你滾回盛京去嗎?”
“瑾?”毓臻愣了愣,看著鳳殇,一時接不上話了。
“我叫你滾回去你聽不懂嗎?誰準你來這裏,誰準你留下來?你滾,你滾,你滾出去!”見毓臻一臉茫然,鳳殇更是氣得雙眼發紅,抽出手就把毓臻往外推,手上無力,推毓臻像推一塊棉花似的完全不著力,他幹脆咬了牙連腳都用上了,到最後實在沒有什麽效果,就幹脆破罐子破摔地揮拳往毓臻身上捶過去。
毓臻看著他像只被惹怒的小獸一般胡亂攻擊著四周,打在自己身上的拳頭卻沒見多少力氣,不禁覺得又是好笑又是憐惜,等見他打得微微喘起氣來了,才伸手一拐,捉住那胡亂揮動的雙手,拉著他往自己身上靠,不疊聲地叫:“瑾,瑾兒,好了,別鬧了,你才剛醒過來,身體還弱得很,禁不住你自己這樣折騰。”
鳳殇掙紮了幾下沒有效果,只能半靠在毓臻肩上直喘氣,聽著毓臻叫得親昵,臉上不禁一陣茫然。
“你啊!你自己說你是什麽人?”見鳳殇安靜下來了,毓臻把臉一板,嚴肅了起來。
鳳殇看著他,依舊一臉茫然,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低低地喘著氣。
“哪有一個皇帝會自己跑去反賊的窩裏勸降的?你要是有什麽閃失,多少人要跟著你倒黴,你知道嗎?”
鳳殇只是安靜地靠在那兒,聽著毓臻說,既不反駁,也不吭聲,眼中始終是那一抹萦繞不去的茫然。
毓臻看著他的模樣,終於吐出口氣來,不太溫柔地伸過手去,用力地揉了揉,将鳳殇的頭死命地按在自己肩窩上,罵出聲來:“混帳!”聲音裏卻終於洩露出了一絲哽咽。
鳳殇動了動,想要掙脫開來去看,卻被毓臻捂得嚴實,鳳殇微微地眯了眼,眼中的迷茫更深了。
“我都問過安然了,那些反賊根本沒有捉住憐兒。你為什麽要騙我?那時候明明都撐不住了,為什麽還要跟我賭氣?你知道嗎……”毓臻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出“你知道嗎”四個字後,就再沒說下去了。
好一陣,鳳殇又不死心地動了起來,毓臻依舊死死捂住,不讓他擡頭,鳳殇似乎聽到耳邊有很低很低的啜泣聲,半晌,才聽到毓臻接下去道:“看到你那麽突然倒下去的時候,我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你說謊!”鳳殇幾乎是下意識地叫出聲來,心跳無法遏止地加速,聲音從毓臻肩窩裏傳出,那聲音裏的氣勢就減去大半了。
毓臻自嘲地一笑,喃喃道:“我也覺得是假的。我明明……還想著憐兒啊……”
鳳殇一怔,連那持續著的微弱掙紮都停了下來了,學著毓臻那樣笑了一聲,閉上了眼:“沒關系。就算你一輩子都記著哥哥也……”
“你聽我說!”毓臻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氣惱。鳳殇又是一怔,乖乖地住了口。好一會,感覺毓臻摟著自己的手慢慢地變得溫柔,“也許我這輩子,都忘不掉憐兒。我愛他,在我發現的時候,我甚至一度因為害怕而想動手殺了他,讓他不至於成為我的阻撓,結果到最後,我都沒能下手。這樣的感情,連我自己都沒辦法否認,和丢棄。”感覺到鳳殇的身體不自然地僵硬起來,毓臻暗暗嘆了口氣,安撫地摟得緊一點,“但是,就像你說的,他已經……死了。你不需要成為他的替身,你是一個皇帝,沒有必要這樣委屈自己。”
“你不想要我不會勉強你。”鳳殇咬著牙,一字一字地擠出話來。
毓臻既好笑又心疼地抱著他:“我是想說,瑾,我想,也許,我可以,試著把你們分開來看。”
鳳殇這次徹底地愣住了,只是趴在毓臻肩上,任毓臻捂著自己的頭,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是憐兒,你是瑾,憐兒已經不在了。我想,也許,我可以嘗試著,愛上你。”
之後很久,兩個人都再沒說出一句話來,只是靜靜地聽著彼此呼吸,就好像剛才所說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毓臻。”過了很久,鳳殇才顫聲開口,毓臻動了動,便聽到鳳殇生硬地問下去,“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毓臻鼻子一酸,低笑罵道:“笨蛋,皇上是萬歲萬歲萬萬歲,哪能那麽容易說死!”
“那一定是在做夢了。”鳳殇有點失望地接下去。
毓臻沒好氣地伸過手去,用力地一擰鳳殇的耳朵:“做夢會痛嗎?”
鳳殇痛得皺了眉,擡起頭來,便看到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愣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真的嗎?”
“真的。”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毓臻笑著,學著鳳殇的語氣回道。
鳳殇不再說話了,過了很久,才突然一咬牙,伸手一摟,圈著毓臻的脖子吻了上去。
“這樣才比較真實。”
休養了幾天,鳳殇的身體就已經大好了,他本來就是練武之人,餘毒一清,幾帖藥下去,就補得差不多了,加上跟毓臻整日厮混在一起,心裏歡喜,自然就好得更快了。
等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安然便選了十名淮州軍,又讓淮州知府打點好車隊,送兩人上路回盛京。
一路上,毓臻也确如自己所說的,對鳳殇關懷備至,鳳殇也再沒聽到他叫過一聲“憐兒”了。
求的本來就不多,鳳殇也心滿意足,并不多說什麽,整日嬉笑著陪在毓臻身邊,兩人倒真是糖豆般親密。
直到回到了盛京。
毓臻自回他的靜王府打點各事,鳳殇回到宮中,卻早有人等在了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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