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聽了毓臻的話,鳳殇心中一動,垂眼道:“還沒找到?”
“沒有。問過你宮裏的人也都只說那天把她送出了鳳淵宮,其他的,都說沒見過。”
沈默了一陣,鳳殇才低聲安慰道:“不會有事的,我也譴人幫你,總會找到的。”
毓臻點點頭,半晌才反應過來:“瑾,我不是……”
知道毓臻想說什麽,鳳殇一笑,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
毓臻這才安了心,湊過去輕啄了鳳殇額頭一下,見他臉上似乎微紅了,才笑著将人擁入懷裏。
他卻看不見,被褥之下,鳳殇的手握成拳,關節已經有點泛白了。
次日毓臻進宮道喜,鳳殇特意一早到素寧宮,陪了顏初一個早上,等過了正午,聽到宮人來報毓臻求見,便将人叫到素寧宮去。
外官本不該入後宮,即使是後宮妃嫔的父輩兄弟,輕易也是不許見面的,只是靜王受天子信重的事人人皆知,這時只當鳳殇不忌諱,也沒有人說什麽閑話。
毓臻見了顏初,想起一年多前鳳殇還想把這少女指婚給自己,這時卻已經身懷六甲,成了鳳殇的“愛妃”,心裏也隐約覺得一絲尴尬,言辭間也便顯得客氣了。
送過賀禮,又寄語了一陣,鳳殇才柔聲對顏初道:“朕還有事跟靜王說,你身子沈,不必陪在這裏了,回去休息吧。”
“是,臣妾告退。”顏初也是乖巧,應了一聲,任宮女扶著退了出去,一邊也把伺候在旁的宮人叫退了,留下鳳殇二人。
看著顏初走出去,毓臻不禁點頭:“顏妃娘娘果然溫柔可人。”
鳳殇哼了一聲:“你喜歡?”
毓臻失笑道:“她是你的妃子,溫柔可人也是你的,哪裏有我喜歡的份?倒是你……”毓臻語氣一頓,鳳殇愣了一下,便聽到他說,“我還從未見過你對別人這麽溫柔。”
鳳殇先是臉上一白,随即便通紅了起來,低吼了一聲:“毓臻!”
見鳳殇惱羞成怒,毓臻也不再逗他,笑了笑:“好了好了,我不過随口說說,說說!”
鳳殇瞪了他一陣,才吐出口氣,語氣裏多了幾分感嘆:“可惜我不能常來素寧宮。”
“為什麽?”
鳳殇擡眼看向毓臻,遲疑了很久,像是下了決心,才緩緩道:“流言……你也知道罷?”
毓臻一挑眉:“流言?上次你說的麽?”
鳳殇搖頭一笑,垂下眼去:“早不一樣了。你真的沒聽過麽?他們都說,我把哥哥軟禁在宮中了。”
“既然知道是流言,又能有多少人相信?何況是如此無稽的,你何必管它?”
鳳殇愣了愣,慢慢瞪大了眼:“你不問我麽?”
毓臻無奈地嘆了口氣:“問什麽?”
“我這兩天,來素寧宮稍微頻繁,就有人開始懷疑我把哥哥軟禁在這裏了,你……不問我麽?”
毓臻看著鳳殇認真的模樣,心中竟是一痛:“傻瓜!”
被毓臻莫名地罵了一聲,鳳殇反而像是卸下了什麽似的笑了出來,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望著毓臻,久久不肯移開。
反而是毓臻有點不好意思了,幹咳一聲:“時間也不早了,我不該在這久留,還是先回府裏去好了。”
鳳殇先是溫順地點了點頭,随即像意識到什麽不對勁似的,一把拉住毓臻:“你不會是為了回去陪小柳吧?”
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他:“這跟小柳有什麽關系?宮裏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這裏久留,你的妃子就要被人說閑話了!”看著鳳殇沈著臉又偏偏眼裏漏了幾分心慌的模樣,毓臻終究忍不住,伸住指頭捏了他的臉一把。“乖,今天晚上我再到你宮中,小醋酲子!”
鳳殇臉上頓時紅如滴血,一拳過去:“滾!”
毓臻這才嬉笑著退了出去。
走在素寧宮的宮道上,宮女太監都是一臉好奇地看著這傳說中受盡皇上信重的靜王,又一邊議論著他出現在素寧宮的事,毓臻被看得渾身不舒服,不禁加快了腳步,直到走出素寧宮一段路了,才慢了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
餘光往回看去,卻看到一個宮女帶著一個老人匆匆地往素寧宮裏走,走到拐彎處停了下來,兩人對著素寧宮正門比劃著說了幾句,那宮女便又将人帶向了另一邊。
那老人毓臻卻是認得的。
那是太醫院的劉太醫,在宮裏任職已經超過三十年了,以前憐更還在他府裏時,毓臻偶爾會讓人把劉太醫請過去診療。
看那宮女帶著劉太醫走去的方向,分明就是素寧宮的側門,毓臻心裏突然就無法抑制地劇烈跳動起來,站了一陣,終於瘋了似地提氣狂奔,躲著人直繞過素寧宮去。
小心翼翼地跟在兩人身後,見兩人果然躲躲閃閃地進了素寧宮的側門,毓臻心中更是一陣不安,等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凝神聽了一陣,左右無人,才趁著守門的太監不留意,縱身一躍,自牆頭翻了進去。
素寧宮的設計多是回廊曲橋,倒是開闊,走得很遠都能看得到,毓臻隐身在一座假山後,四處一掃,便看到那宮女帶著劉太醫正往偏僻處走去,反而漸漸離主宮遠了。
不安越深,毓臻咬了咬牙,沿著陰暗處一路跟了過去,看著那兩人穿過一片梅林,進了一間半舊的屋子裏。
毓臻剛靠近屋子,便聽到裏面傳來一陣清脆的碎瓷聲,像是有人怒極地将瓷器摔到地上,緊接著,便聽到有人冷聲道:“十個人照顧不好一個人,看來……”
後面的話毓臻已經不敢聽下去了,鳳殇的聲音他自然是認得的,平時并不覺得如何可怕,現在聽來,卻連身體都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毓臻站了很久,才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靠到屋子窗邊,生硬地戳穿了窗紙,往裏看去。
“誰?”還沒來得看清楚,裏面的鳳殇已經察覺到窗外有人了,冷喝一聲,一掌向窗邊擊來,窗紙立碎,兩人便隔著空蕩蕩的窗棱直直對望。
鳳殇愣住了,毓臻也愣住了。
鳳殇身後,是一張床,床上睡著一個人,距離不遠,定眼便能看得清楚,那人臉有病色,不是憐更,卻是娴王妃。
屋裏屋外都是一片寂靜,鳳殇和毓臻不說話,宮女太監自然更無人敢吭聲,過了很久,才聽到鳳殇冰冷如霜的低語:“都退下去。”
一旁的宮人早被兩人之間的沈默壓得透不過氣來,這時聽鳳殇一說,行過禮便連跑帶逃地退了下去,片刻就不見了人。
“毓、臻。”等人退盡,鳳殇才僵硬地回過頭,看著毓臻的目光裏終於流露出一片驚惶。
毓臻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床上的人,像是想要确定她究竟是生是死。
鳳殇似乎也察覺到了,倉皇開口:“她沒事,只是生病,昏睡過去了……她沒事,真的,她沒事,你……我……”
“夠了!”毓臻一聲冷喝打斷了鳳殇的話。
鳳殇張了張口,沒再說下去。
毓臻一轉身,消失在窗外,鳳殇慌張地跑到窗邊,卻聽到身後一聲巨響,門被人踹開了,毓臻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他面前,一手揪住鳳殇的衣服,死死地盯著他,好久,才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來:“你說你已經把她送走了!”
“我……她……”鳳殇話不成句,深吸了口氣,才勉強對上毓臻的眼,“她、知道了我們的事,是她要挾我,是她要挑戰我的權威,是她逼我放棄,我才會……”
“啪”的一聲讓鳳殇的話停在了半路,臉上挨了毓臻一巴掌,鳳殇只是低著頭,唇邊帶著一抹微顫,沒有吭聲。
“這就是你要我相信你的結果?”毓臻哼笑一聲,指著床上自己的親娘,“是你親口說你把她送走了!是你要我相信你的,這就是你給我看的結果?如果我沒有發現,你是不是就要關她到死?”
鳳殇輕微地搖搖頭,沒有看毓臻,只是低聲呢喃:“是她要挑釁我……是她的錯……我沒有想關她一輩子,真的,等這一陣過了……就把她送回去……真的……”
“把她送回去?等她死了再送回去嗎?”毓臻像是聽到了極好笑的笑話,肆意地笑了出來,“素和鳳殇,你以為我還會信你的話嗎?”
鳳殇全身一震,猛地擡起頭,直直地看著毓臻,好半晌才冷著聲一字字地道:“就算是,那又怎麽樣?是她先要挾我的,放棄你,或者殺了你,是她逼我做選擇的!天威難犯,一個人敢如此挑釁我,我便是殺了她又有何不對!”
毓臻一揚手又是一個巴掌打過去,見鳳殇憤然擡頭,才淡淡笑了開來:“如何?我也打了你兩個巴掌了,同樣是欺君之罪,你把我也殺了吧!”
“你不一樣!”鳳殇咬著牙吼了一句。
毓臻又是一聲哼笑:“有什麽不一樣?因為皇上對毓臻的厚愛?所以毓臻不一樣?所以毓臻的親娘就要被皇上軟禁起來直到老死?”
“我沒有!”鳳殇反駁,“等過了這一陣,就讓她回去,真的,我不知道她會生病……我真的不知道……”等過了這一陣,等他有足夠的心思和能力去應付毓臻母親的糾纏和阻撓,再還回去。
他不過是,貪戀一時的溫柔和支撐罷了。
毓臻聽他說得激動,卻反而慢慢靜了下來,最後低笑一聲:“算了。”鳳殇一驚,瞪大了眼看著他,卻只聽到毓臻一字一頓地說下去,“我要把她帶回去。現在,馬上。”
“不可以!”幾乎想也不想,鳳殇便脫口而出。
“憑什麽不可以?”毓臻冷眼看著他。
鳳殇退了一步,只是搖頭:“不可以……不可以……她會阻撓我們的,她不會允許你和我在一起的……”
毓臻不再看鳳殇了,只是一聲哂笑:“你以為,我還會和你在一起麽?”
“毓……臻?”鳳殇又退了一步,直直地看著毓臻。
“我要帶她回去。”毓臻重複了一遍,“你要阻攔,便先殺了我吧。”
“不可以,不可以!毓臻,你不可以帶她走!”鳳殇再顧不得其他,只是大吼。
毓臻卻不再管他,徑直走到床邊,彎下身便要抱起娴王妃。鳳殇正要撲上去阻止,卻看到毓臻突然頓了手,鳳殇心中一喜:“毓臻?”
毓臻卻只是收回了手,沒有回頭看鳳殇,過了很久,久得空氣中充滿了鳳殇的驚惶,才聽到他低聲說:“我娘在這裏,那麽,憐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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