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燈影如梭人似月,願得從此月長圓。

鳳殇随著湧動狂歡的人流向前走去,偶爾見華燈之下樹陰暗處,含羞的少年男女遞出去一盞月白花燈,精致至極,随後便或是狂喜,或是黯然,無論衣著華美破舊,不過如此,便似世間情事,管你富貴貧賤,總逃不出個中牢籠。

越往前走,越是熱鬧,鳳殇的心情卻反而漸漸平淡了下來,停在穿城而過的河邊,看見一處拱橋邊上,三三兩兩地站著些十來歲的少女,一邊嬉笑著一邊将荷葉疊成篷船,撒入少許紫紅杏黃的花瓣,再小心放進小半截點燃的蠟燭,放入河中,随波而下,少女合手祈禱,在燭光中煞是動人。

鳳殇站著看了很久,見離拱橋最近的兩個少女時而低聲密語,又高聲嬉笑,不禁好奇,走了過去,剛好看到其中一個少女又放下一只篷船,便指著問:“這是什麽?”

兩個少女被陌生人的搭話吓了一跳,回過頭來,見夜色之中站著一個錦衣少年,絕色容顏,忍不住羞紅了臉,好半晌,稍微膽大的那個才答道:“公子恐怕是外來人吧?這是我們宴州城的習俗,花燈節時,将心願寫在荷葉上,親自折成篷船,撒下鮮嫩花瓣,點上蠟燭,默念記挂之人的名字,誠心祈禱,就能心想事成。”

“記挂之人的名字啊……也就是心上人麽?”鳳殇喃喃重複少女的話,随意問。

少女臉上更是燒紅,再看鳳殇眼神,卻只是一片純淨,知道他不是調笑,便細聲道:“到現在,大家祈禱的,無非是心上人幸福安康,傾心於己,或是外地游子早日歸來,說是心上人……也不為過。”

鳳殇安靜地聽著,過了一陣,那兩少女小心地看著他,見他不說話,對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好奇,那膽大的便笑著問:“公子可是想起心上人了?”

鳳殇一愣,擡起頭來,半晌垂眼一笑,溫潤乖巧,看得兩個少女一陣心悸。

“公子也可以來疊荷葉船啊,很簡單的,也很靈的哦!”

鳳殇又是一愣:“外來人也可以嗎?”

“可以可以!來,這個給你。”少女遞給他一片平整的荷葉,一邊自己也拿起一片,“先想好,你要求什麽,是求她平安呢,還是求她傾心自己,還是別的……”

鳳殇沈默了一陣,看那兩個少女:“那你們呢?”

兩個少女對望一眼,都笑紅了臉,其中一個指著另一個說:“她啊,巴望著她的阿亮哥快點回來呢!”

另一個不服氣了,笑著打鬧道:“你自己還不是希望你表哥早日把你娶過門麽?”

“找死啊你……”

……

鳳殇站在一旁,看著兩人打鬧,清冷的眼中也慢慢地浮起了一抹溫潤的淺笑,到最後終於抵不住了,捂著嘴笑出聲來。

那兩個少女停了下來,看著他,其中一人羨慕地道:“你笑得真好看,被你喜歡的那位姑娘真是幸福……”

鳳殇怔了怔,淺淡一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少女們見他的模樣,只當他是單相思,眼中可惜,卻不敢出聲安慰,一個人笑著遞來一支小竹簽:“來吧,把祝願劃下來,我們開始疊啦!”

鳳殇點點頭,湊近過去,趁著月色,看著少女靈巧地疊起船來,看了一陣,他也半蹲了下去,就著岸邊依樣疊了起來。

“啊,你那樣不行的,要壓好,不然一會松開的……這邊,對,壓一下,再疊。啊,不要太用力了,這是荷葉啊……啊!你看!”少女一聲慘叫,鳳殇手中的荷葉順著紋理裂成兩半,他無辜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失敗品,又看著少女手中逐漸成型的小船,不禁有點沮喪了。

少女見他微微抿著唇,一臉乖巧,越是覺得親近,頑皮地拍拍他的頭:“乖,乖,下一次就會疊……”

話沒說完,見鳳殇猛地擡頭怔怔地看著自己,才覺得有點失了分寸了,臉上一紅,低下頭去,遞出一片荷葉:“再,再試一次就好。”

鳳殇接了過去,好半晌才微微一笑,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兩個少女相視一笑,暗猜他是哪個富貴人家跑出來少爺,既有禮,又溫順。

鳳殇只是低頭疊他的船,專注仔細,河面波光粼粼,反映在他的臉上,褪盡了往日的天子威嚴,便如尋常人家的孩子,樸實而安靜。

“好了!”少女一聲歡呼。

鳳殇正艱難地把船翻出來,挑起小篷,便算是完成了,聽少女這麽一叫,他也不禁勾唇一笑,依著少女剛才那樣取些花瓣撒下去,點上蠟燭,放入河中,一邊望著篷船搖晃著順流而去,一邊站起來,活絡了一下手腳,擡頭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自旁邊拱橋上慢慢走過,正是毓臻。

“放出去了,公子定會心想事成……”少女看著那船遠去,回頭便要向鳳殇說幾句祝願的話,哪知話還沒說完,便看到鳳殇匆匆地向著拱橋走去,女伴叫了幾聲,都沒見他回頭。兩人對望一眼,“怕是遇上什麽人了吧?”

“嗯,說不定就是他心儀的那位姑娘……”

鳳殇繞到橋下一路追去,上了橋卻已經看不見毓臻了,左右看了下,才看到對岸一個身影往人群中走進去,仿佛就是毓臻。

打起精神,鳳殇便匆匆地下了橋,往那人群追過去。

紮在人群裏,左右都是人,嬉笑喧嚣,三三兩兩地拿著花燈走過,卻哪有還有毓臻的身影?

鳳殇停住了腳步,有人拿著花燈來賣,他也只是無力地擺了擺手,有點無措地站在那兒,心中一直一直地沈下去。

微一擡頭,似乎又能看到毓臻的身影,他怔了怔,依舊追了過去,沿著河岸邊走,卻又一樣不見了人。

如此幾次,就像是捉迷藏般,明明看見了,追上去卻又不見了,永遠差那麽一點點,最後依舊落得一陣失望。

鳳殇慢慢踱回拱橋,扶欄而走,終於低切地笑了出來,眼中蕭索。

笑了一陣,他站起來,便要回客棧,卻又猛地愣在了當場。

拱橋之下,他剛才放下篷船的岸邊,一人靜立,小心地放下一只篷船,卻正是毓臻。

鳳殇靜靜地看著黯淡的燭光照在毓臻臉上,那一眉一眼,他都曾經吻過,如今專注到了極致,為的,又是不是他呢?

好久,鳳殇終於搖頭一笑,慢慢伏頭在橋欄之上,再沒有一動。

就像他們兩人,這一年多來,那麽努力地想要靠近,明明已經近得就在眼前了,以為已經到手了,卻終究還是錯過,一次,又一次。

無論怎麽努力地去追,總是追不上,到放棄了,回過頭來,才發現那個人一直站在原處,不曾一動。

終究是欠了那麽一點緣分吧?

得不到也是應該的。

“瑾?”

鳳殇微微一顫,好半晌才擡起頭來,就看到毓臻站在身旁,看著自己,眼中似乎還有一抹擔憂。

挑眉一笑,鳳殇站起來:“原來是靜王啊……既然遇上,不如,陪朕四處逛逛吧?”

聽出鳳殇語氣裏的疏離,毓臻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鳳殇便一轉身,走在了前頭。

燈市中也有販賣一些小物件的地攤,還有表演賣藝的小臺,鳳殇饒有興致地在人群中穿來插去,毓臻也只能手忙腳亂地跟著,見他臉上笑得燦爛,心裏卻反而越是難受,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瑾……”

沒等他說完整,鳳殇已經回過頭來,一臉興奮地指著一個地攤,問:“毓臻,那是什麽?”

毓臻愣了一下,順著他的手望過去,地攤上擺著些小孩子玩的撥浪鼓,地攤老板還一手一個地搖著。“撥浪鼓啊……”

“撥浪鼓?有什麽用的?為什麽叫這名字?這個跟浪有什麽關系麽?”

毓臻聽他這麽一問,一時答不上話來了,還在猶豫中,鳳殇已經自然地伸手來扯他的衣角:“你看,那個!怎麽來的?很漂亮啊!”

毓臻擡頭看去,一個人正拿著個細小的鐵環,往上頭一吹,便有一串透明的泡泡冒出來,在花燈照映下,确實漂亮。只是,這種小孩子常玩的東西,實在算不上特別。不明白鳳殇為什麽那樣問,他也只能随口應道:“用皂莢熬了水,沾上就能吹出來了。你小時候沒玩過麽?”

鳳殇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似的,只是一個勁往人群裏鑽,見毓臻停在那兒,便自然地要牽他的手,毓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躲了開去,見鳳殇愕然地看著自己,才有點尴尬地笑了笑:“這裏人多。”

鳳殇聳了聳肩,收回手去,依舊興致勃勃地往人群裏紮。反而是毓臻一路跟去,越漸覺得後悔了。

走過大半個宴州城,靠近城郊,人潮也少了,見鳳殇走在前頭,并不回頭看自己,毓臻終於有點忍不住了,快步跟了上去,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見鳳殇也不說什麽,才慢慢安下心來。

以為要費盡心思才能讓他消氣,現在看來,卻似乎只是在鬧著小別扭,毓臻暗暗一笑,低頭看鳳殇的手,蹭過去一點,小心翼翼地挽住了鳳殇的手,等了一陣,見鳳殇并不掙脫,便安心地緊了緊,一路走去。

如此走了一陣,到了城外圍一處岔道口,鳳殇突然停了下來,回頭看毓臻,毓臻愣了下:“瑾?”

鳳殇看著他,也沒有掙開手,只是靜默了一陣,緩緩開口:“毓臻,太保要造反,你幫我還是幫他?”

毓臻一愣,想起那夜在鳳淵宮裏聽到的話,遲疑了一陣,微微一笑:“自然幫你。”

鳳殇臉上無喜無悲,又是一陣沈默,退後一步,指著臉上的淺疤:“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哥哥。”

毓臻斂去笑意,只是認真地道:“我知道。素和毓臻既然臣服於你,今生今世,沒有相叛的道理。”

“你說的話,自己記著罷。”鳳殇轉過頭去不再看他,一邊不著痕跡地抽回毓臻握著的手,微微一指,“你知道這裏往西再去,是什麽地方麽?”

毓臻看了一眼,那是一條小路,芳草連天,看不到盡頭,正要問,便聽到鳳殇一笑接了下去:“那裏再去,穿過一片樹林,過了橋,有一個叫王桃的小村,建於十四年前。”

毓臻一時不懂了,不過是一個小村莊,鳳殇又何必說得如此仔細?轉念一下,不禁頓時改了臉色:“那裏是……”

鳳殇一笑:“王桃,逃亡,不懂麽,那就是我長大的地方。哥哥在去盛京之前,也一直在那兒生活,現在那裏還有一些不願入朝的人留著,便如常人一般生活。”

毓臻望著小路盡頭,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鳳殇長大的地方,憐更小時侯生活的地方,就在這條小路的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鳳殇伸過手來扯了扯毓臻的衣服:“別看了,回去吧,他們要擔心了。”說著,也不管毓臻如何,拉了人便往客棧走去。

進了客棧,毓臻還來不及說上什麽,便看到鳳殇自然地放了手,走回房間,根本不看自己一眼,與從前那種蜜蜂粘糖般的親熱截然不同,不禁一陣失落,看著鳳殇關上房門,便連走上一步去叫他也有點為難了。

呆呆地站了一陣,想起剛才鳳殇說過的話,心裏始終像有些什麽放不下一般,毓臻終於嘆了口氣,轉身走出客棧,往城外走去。

鳳殇靠在門上,聽著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終於慢慢地滑倒在地上,低低一笑,合上了眼。

“皇上。”

一個聲音響起,鳳殇微微擡眼:“拿回來了?”

“是。”啪嗒一聲,一物落在鳳殇跟前,巴掌大小,似乎便是那河邊祈願的篷船。

鳳殇怔怔地看著那蓬船一陣,終於拿了起來,慢慢拆開,墨綠的荷葉面上,歪歪斜斜地刻著幾個字:願憐兒平安幸福。臻。

沈默了好久,鳳殇才輕聲道:“他……走了吧?”

“是,靜王已經出去了,似乎就是向村裏的方向去。”

鳳殇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又看了那葉片一眼,将它細細疊好,放入懷中,冷下聲來,道:“吩咐下去,馬上收拾上路。今夜趕入鳳臨……另外,派人去下旨,鳳臨的關口,閉門五日,任何人都不得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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