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一大早東方才露出些許紅霞,季成剛關了門準備走,看見連生哥站在院子外面像是等了有陣功夫,不禁問道:“連生哥有事嗎?”

連生摸了摸頭,笑着應了聲:“昨兒就想和你說,可想着你們兩口子回來也不早了,該是累得狠了。季成聽說你在城裏做管事了?你看我……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你放心,我保證不會給你添亂。二寶也到了念書的年紀,我和你嫂子想好了,也想他去上學堂,不管将來成不成得了出息,能識兩個字就是好的。項城叔那裏我也不好再去,畢竟也給人家鬧了次不痛快,我想……你要是為難的話就算了。”

季成彎了彎嘴角:“連生哥,我只能帶你去見大管事,他用不用你我不敢保證,這樣成嗎?我若真有本事我肯定向着你,可我……”

連生怎麽能不明白季成的意思?他能答應已經很給他面子了,他昨兒可聽說了岑牛有心巴結都被他給推拒了。季成是個勤快實在的,經他介紹,那大管事必定能對他印象也好幾分,當即高興道:“你肯給我引薦我已經很高興了,若是事兒能成,哥得好好謝謝你。”

季成一時答應的勤快,突然想起往後兩個人保不準要一塊坐車去鎮上,春福交代他要辦的事不就全露了?才剛應了春福沒多久,他就整出這事來,他可真是被昨晚兒那事給弄得把腦子都落家裏了。只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多心了,和連生哥一家當了這麽多年的鄰居,以前雖不來往,可也知道他的為人,笑着搖搖頭:“連生哥快別這麽說,咱家離得這麽近,少不了往後有相互幫襯的地方,更何況我平日不在家,多虧嫂子幫我照顧春福。”

連生嫂坐在炕上不時望着外面,這一大家子的生計全在自家男人頭上擔着,平日裏看着樂呵,可苦只有自己知道,看着他們一起離開,這顆懸着的心才算放了下來。她也是個傲氣的,春木家的孩子能上學堂,她家二寶也能成。

春福累得慘了,這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虧得她沒有婆婆要伺候,不然這麽睡必定是被戳着脊梁骨數落的。她收拾了屋子,帶着小狗去後面洗季成昨兒換下來的衣裳。

日光被大樹隔開,零零散散地落下來,小河水潺潺,響聲叮咚悅耳,她端了盆走過去,見那裏早已有人忙活着了。看着身形嬌小瘦弱,一頭青絲随着她将衣服甩進水裏抖動而搖擺,瞧着是個生面孔,那人感覺到身後有動靜,身子一僵,趕忙回頭見是春福,才松了口氣,一笑露出兩個可愛虎牙:“原來是你啊,真是吓我一跳。”

春福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這不是她成親那天跑進房裏告訴她季成被刁難的小娘子嗎?只是她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媳婦,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疑惑道:“我認得你,只是不知道你是哪家的。”

那女子生得白靜秀氣,只是她擡起袖子時,胳膊上露出道道淤青,像是黑蛇一般看着吓人,她也不擡頭,聲音細而輕:“我是趙四兒家的,今年才嫁過來的,你喚我錦娟就行。村口那條河洗衣服的人多,我嫌着吵就過來這邊了。”

春福拿起季成的衣服,不過使得力氣大了點兒,弄得塵土飛揚,不好意思地沖錦娟笑了笑:“對不住,往常都是他自己洗,我不知道……”

錦娟搖頭說沒事,想到什麽神秘兮兮地和春福說:“我那天是替我婆婆過去的,我看了你很久,就覺得你不傻,沒想到真這樣。村裏的小娘子們都說日子過得好,真是傻人有傻福,我瞧着也是,真讓人羨慕。”說着轉過頭開始敲打衣服,從她柔和的側臉透出幾絲低沉。

春福看了她一眼,手下動作未停,輕笑道:“有什麽福氣,不都是一樣過日子?”

錦娟手下一頓,也跟着笑:“怎麽不是福氣?你家男人疼你這就是天大的福氣了,村裏頭誰家的媳婦沒受過沒體面?”

春福沒有開口,村裏人的事她無心知曉也不樂意去探知,埋頭在那裏敲打衣服,等差不多了再水裏抖一抖擰幹水,放回到木盆裏。

錦繡看着嬌小做事倒是麻利的,沒一會兒功夫就站起身端着盆走了。春福忍不住回頭看就是一眼,她應該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怎麽走路的樣子也有些拐?想起剛才看到的,搖了搖頭,這些事,誰能管得着呢?

春福将洗好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随便吃了點兒東西墊補飽肚子,想了想還是決定上山一趟,她得看看這兩天的果子熟的多不多,她得多摘些來,不光拿來賣,也能做些留在家裏給自己當零嘴。

中午的時候挨家挨戶都開始做飯,路上的人少,春福背着背簍上山,先到常去的地方摘了些熟的,實在好奇忍不住往裏面走了走,黑壓壓地樹木遮擋了頭頂的陽光,看着幽靜而可怖,她生怕鑽出什麽動物來,還是原路返回了,想着等季成什麽時候有空了再說吧。摘了多半筐子果子,又摘了些蘑菇,想着家裏已經曬制了不少,心裏一陣滿足。蘑菇看着個頭大,經太陽一曬,水分全沒了就輕了不少,好幾筐子曬下來也就那麽點兒。

她在山腳下坐了會兒,看着長得水靈的野花,伸手掐了兩朵放在鼻子上聞了聞,并不香,站起來往家走了。才剛到自家院子前正準備進去,卻聽到前面傳來男人的打罵聲和女子壓抑的哭泣聲,正一頭霧水,見連生嫂從屋裏出來了,也往前面看,好一會兒才聽出來:“這不是趙四的聲音?八成又打他的小娘子了。以前還知道丢人關起門來打,這會兒倒是變本加厲了,那錦娟也是個命苦的,她娘家比咱們村還窮,不然也不會嫁來這裏了,可憐小小年紀挨打就成了家常便飯。趙四他娘也不是個好東西,盡撺掇着趙四打錦娟,嫌她是個生不出蛋的,這村子裏誰不知道是他兒子不行?真是造孽喲。”

兩人常一塊出去割豬草,春福也沒瞞着她自己不傻這事,聽連生嫂說完,想起早上遇見錦娟時她說羨慕自己的話,這才明白過來她是真羨慕吧,本該是小夫妻恩愛的時候,哪知……沒想到她家離自家這麽近。

不一會兒只聽一道洪亮的聲音将打罵聲給截斷:“鬧夠了沒有?大哥你怎麽又打她?”

緊接着剛才罵人的聲音響起:“怎麽着?心疼了?心疼,當初怎麽不攔着?”

許是怕他說更混賬的話,那人将人拉回家裏去,一場吵鬧就這麽沒了下音。

“趙四都三十多了,還不知道疼媳婦,趙叔就不該給他娶親,真是糟蹋了人家好好的姑娘。”

春福又看了一眼,心裏一陣唏噓,這都是什麽命啊。摘下背簍抓了幾把果子遞給連生嫂,讓她給孩子們解饞。

她怎麽着都沒想到嫂子會踏進自己家的院門,那個時候她正坐在合歡樹投下的陰涼處洗果子,見她進來神色淡淡地看着她。

李秀娥剛走進院子就見春福有模有樣的幹活,難得彎了嘴角,高聲道:“這才幾天不見,春福幹活的本事見長啊。诶呦,這東西感覺有陣子沒吃了,我回的時候給張桐他哥倆帶點。”

春福瞪了她一眼,将盆轉移了個地方,冷冷道:“想吃自己去山上摘去,那裏多的是。”

李秀娥手快抓了一把,聽她這麽不客氣地說話,伸手就要往春福頭上招呼,真是以前打慣了收不住手,誰知春福比她還快,側開身子将她一把推坐在地上,顧着心裏的事兒,李秀娥氣得臉都紅了可還是沒敢發脾氣,拍了拍屁股将落在地上的果子撿起來擦了擦:“我又沒怎麽着你,做什麽這麽緊張?春福,嫂子問你個事兒。”

春福不喜歡她套近乎,皺眉看着她也不開口,李秀娥笑一聲開口道:“張桐昨兒去學堂聞着你家背簍裏有香味,是什麽東西你和嫂子說道說道?我就是好奇,沒啥別的意思,你就跟嫂子說,嫂子保證誰也不給說。”

“……”

“你在嫂子耳邊說,絕不會讓別人聽了去。”說着還真把耳朵湊了過來。

春福抿唇看着這個肥頭大耳的傻娘們,想笑卻還是忍着,冷巴巴地說:“不知道,我要回去睡覺了,季成讓我關門。”說着真端着洗好的果子進了屋子,咔噠一聲落了裏面的鎖,獨留李秀娥站在院子裏罵罵咧咧。

春福本來沒想着睡,哪知道才沾着枕頭就入了夢鄉,一覺醒來發現太陽打了斜,想着季成也該從鎮上動身了,起來洗了把臉開始準備晚飯。她想還是給他做碗面吃,這樣耐飽。哪知回來後見他買了刀肉,她想了想将土豆和豬肉放在一塊炖了,季成沒收拾身子去山上捉魚了。

他回來時,春福已經炖好了肉湯,等他将魚清理幹淨,春福繼續在竈臺前忙活開,早些就将調料等東西準備妥當,所以還算好,并沒有手忙腳亂。兩條魚她都做成微辣口味,季成忙碌了一天吃辣太容易上火,她可不願意看他身子不舒服。

春福真是打心裏都不想去春木家,可自己總歸比季成去合适,那些不該花費的也能省了,真不願她将什麽都算得清,要是上學堂的是張岩,她說不定還能多掏些出來,滿肚子沒好水的張桐就算了。

春福才進娘家的門,只見大哥陰着臉在小飯桌旁,桌子上擺了好幾個菜,張岩和張桐坐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李秀娥還記恨着白天的事兒,沒好氣道:“這是怎麽的?請不動你們兩是不是?有好事想着聚一聚,硬是好好的被你們給攪的沒了興致,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我們自己樂呵。”

春木擡起頭,攢着眉沉聲問:“季成沒來?他眼裏是不是沒我這個大舅子?還得我拿轎子請他去?”

春福真是聽煩了他們兩口子有理跋扈地把所有罪責怪罪在別人頭上,也不想多待,笑了笑:“大哥,張桐念書是好事兒,可也沒有越過老大去的道理不是?往後你要仰仗的可不是張桐,是張岩,你把他晾在一邊算是什麽怎麽回事?他心善不計較,若是換成個心思重的……季成剛從鎮上回來,使了一天的力氣實在太累了來不了,我想着也不能不來,家裏也沒什麽好的,季成讓我給送條魚過來。”

春福說着打開用幹淨布子蓋着的籃子,擡頭看向李秀娥:“勞煩嫂子拿個碗過來,我家裏剛夠用。”

将色香味俱全的魚送過來,春福也松了口氣,叮囑了張桐一句用心念書就離開了,壓根沒将他們的錯愕不可置信放在眼裏,她還急着回去和季成一起吃飯呢。

春木等人走遠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這丫頭說話什麽時候吐字這麽清楚了?她……不傻了?不然怎麽這麽會說話?”

張岩有些氣不過,當即開口道:“姑姑才不傻,是你們把她當傻子。”他不敢多說,要是讓爹娘知道姑姑自己能做生意賺錢了,還不知道要怎麽欺負姑姑。不過姑姑早已經不是任人打罵的人了,才不會怕他們。對了,他明天要去找姑姑問問她的東西賣出去了沒有。

李秀娥越想越氣,今兒白天春福明明就是正常人還當她是傻子捉弄,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指不定春福心裏怎麽恨她這個嫂子,氣沖沖地走到張岩身邊,在他身上一氣捶打,大聲罵道:“那你平日裏是啞巴了不成?你個吃裏扒外的畜生,我生你養你,你就這麽和着外人來欺負我們?實在是殺人犯法,不然我留着你做什麽?早一巴掌拍死你。你要是嫌這家裏委屈了你就給我滾,我也當這幾年浪費在你身上的糧食喂了狗。”

李秀娥手勁大,以往澤只是照着他屁股上打,哪知這次居然上腦袋了,張岩的眼裏含着兩包淚,委屈地看向爹,卻見爹只是忍着不耐煩,也跟着訓斥:“人沒長大,翅膀倒是硬了,還說不得你了?哭什麽哭?忍着!”

這一頓飯注定是吃不好了,張岩的頭發被李秀娥抓得亂七八糟,他所有的委屈都堆在胸口了,只差那麽一步就要不管不顧的鬧了,可是他沒辦法,除了這個家,他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去,姑姑的日子也過得緊巴,哪能再攤上他?就這麽待着吧,這都多少年了,早應該習慣了。

他的沉默終于讓李秀娥消了氣,她氣喘籲籲地坐下來,一邊往碗裏夾菜一邊開口:“我看你和那季成一樣就是個掃把星,生了你就開始發病,費了家裏所有的錢,害得我們前年兒才把債給還清。早知道你是這麽個不成器的,當初就該由着你病死,真是糟蹋了銀子。”

春木也聽煩了,擺擺手:“得了,快吃飯吧。”

張岩一直沒有辦法忍住自己的眼淚,他知道男孩不該這麽愛哭,可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心都被沉到湖底,冰冷而又絕望,他一直再忍,拼命的忍,直到爹的那句話響起讓他徹底的心冷:“張岩,我還沒死,你哭喪呢?”

春木家的這點喜事就這麽在罵罵咧咧中過去了。

春福回去了,季成已經切好面條,剛盛出來,将小鍋裏的肉湯澆在面上,看着也是喜人。兩人坐在樹下,春福看着季成吃得急,勸道:“吃慢點,沒人和你搶。”

季成笑了笑,他真的有些餓,這兩天都是趕着幹活生怕按時交不了工,已經把中午飯的時間都挪出大半來了還是覺得不夠用。想起什麽說:“今兒我和連生哥一塊去見大管事了,那人瞧着連生哥是個敦厚能幹的,就留下來了,往後也有人和我一塊去上工了。只是你交代的事,怕是瞞不住了。”

哪想春福只是笑,小口小口的吃着面條,樣子很是溫雅,好一會兒才說:“這有什麽?我不說是怕那些眼紅的來找事,咱們沒那個功夫和他們耗,要是給他們知道了也無所謂,總能有應對辦法。”

季成攢眉想了想:“要是真有來尋事的,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他們有膽子試試。你一個人在家裏要小心點,一有事你就去找連生嫂,你看你這小身子,我真是不放心。快多吃點養養,別讓我擔心。”

春福點了點頭,想着這兩天還得去山上有些犯愁:“你天天這麽忙,我想去山上可心裏又不怎麽踏實,算了,我再想想辦法。”

“你哪天急用,我就去和大管事請天假,咱們上山專摘果子去。”

春福得了他這話心裏高興,卻知道他的為難,畢竟東家給的錢多,停工一天太可惜,她在想別的方法好了。大不了,她勤快些多上兩次山,不往裏面走。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會在山上遇見巧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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