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易麒猶豫了特別久。

“……你是意思是,一定要和我見面再說?”他問。

“這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是面對面,”宋時清說,“如果你真的不想再見我,也不強求。反正……本來就不是什麽會讓人開心的故事。總之,你這段時間小心一些,最好能找個朋友陪着。我有和小趙說讓他多留意你家這邊,他挺靠譜的。”

小趙就是那個保安。雖然這個小區的安保一貫做得很出色,但眼下情況特殊,多防範一點總沒錯。

“我很想聽你說,”易麒說,“但是……”

“但是什麽?”宋時清不解。

易麒不說話了。

“不想再見到我?”宋時清問。

易麒又安靜了一會兒,突然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用特別鄭重的語氣說道:“那就見面說吧。”

宋時清突然笑了。

大概是聽到了他的鼻息聲,易麒十分警覺:“怎麽啦?”

“沒事,”宋時清轉移了話題,“李國棟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你家?”

易麒告訴他,今天中午的時候,李國棟非常突然給他打了個電話,同他寒暄了幾句後告訴他,自己因為公事來到了這座城市,如今就在他家附近。因為思念江河,所以想順道過來看看,也想同易麒聊聊天。

易麒自然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剛才與李國棟一起登門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的高大男子。李國棟介紹說是他的司機兼助理,易麒當時并未疑心。

宋時清打來電話時,這兩人才進門十多分鐘。

“可他看起來……不像是個壞人呀,”易麒的語氣有些別扭,“真的不是你誤會了什麽嗎?”

“我也希望是我誤會了,”宋時清說,“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對不對?”

“那他能在我家裝什麽危險的東西,炸彈嗎?”易麒問。

宋時清噗嗤一聲笑了:“怎麽可能。竊聽器之類的吧。網絡上有買檢測工具,或者我寄一個給你也行。”

易麒很驚訝:“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東西?”

宋時清沒有回答,又繼續說道:“你今天晚上無論住哪兒,最好都找個朋友陪着你。要是回家,不管開口說什麽,記得在心裏默認可能會被別人聽見。”

“……好,”易麒說,“我知道了。”

挂了電話以後,宋時清又補發了一條消息過去,問他能不能把自己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想聽你報平安,不然我不放心。”他說。

過了十多分鐘,他平日常用的手機收到了從易麒那兒發來的消息。

”好了。“

警報尚未徹底解除,危機依舊可能存在。宋時清甚至不能保證自己如今也一定安全。

但他有點高興。

倒不是因為出了黑名單。而是他意識到,易麒骨子裏還是信他。

明明他說什麽都要質疑一遍,明明覺得李國棟和藹可親不像存了壞心,明明看起來早就對他失望透頂。但關鍵時刻卻還是下意識老老實實聽從了他的安排。

易麒大概自己也沒意識到。他剛才只問宋時清是不是對李國棟有所誤會,而不是質疑宋時清是不是污蔑好人。

他對他習慣性地懷疑,又本能地信任。

只是這樣,如今也足夠讓宋時清感到欣慰。

宋時清在心裏還是更習慣叫他小七。小七再怎麽絕情,在正面他時,終歸還是會露出柔軟的一面。

正是因為總是能看見他的柔軟,所以那些肮髒又帶着刺的東西,他從來不敢讓他看見。但事到如今,再瞞着好像也沒有意義了。

李國棟今天的行事,無疑把易麒也拉下了水。他已經身處其中不再置身事外,總該有知道來龍去脈的權利。那一定會讓他苦惱難受,但不告訴他,他好像也不會開心。

說與不說,都不是宋時清心目中最好的選擇。他終究還是沒能把他保護好。

作為懲罰,他有可能因為自己終于鼓起勇氣的誠實,而徹底失去心愛的人。

幾個小時以後,李國棟給他回了電話。

令人意料外的是,他居然十分坦蕩地主動告訴宋時清,自己方才去了“江河家”。但有一點他撒謊了,他說之所以不接電話是因為上午開會設置了靜音,忘記改回來。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小易好像不太歡迎我的樣子。”李國棟說。

“是嗎?”宋時清一副并不關心的口吻,“這個人一直都怪怪的。”

”或許是我多心了吧,“李國棟說,”難得你也會主動聯系,發生什麽了嗎?”

“前兩天我不是說好要回來看您麽,”宋時清說,“我最近這段時間都沒什麽事,本來想說如果您不忙,幹脆就這幾天找個空。不過既然您去外地了,那還是找下次機會吧。”

他一口氣把話全說完了,李國棟也沒提出什麽異議。

那之後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便挂斷了電話。

或許是李國棟默認了宋時清同易麒關系匪淺,怕他們對此有所交流,為了不讓宋時清起疑心才特地告知了他這趟行程。

宋時清在挂了電話後,立刻把自己當初使用過的那臺小型檢測設備打包好,打算和易麒見面時帶去。

姑且讓易麒回去之後試一試吧。

若無異常當然最好。但要發現了什麽,那就能證明李國棟這個人絕對有問題。

那之後的幾天裏,易麒和宋時清之間偶爾會有聯系。

內容很簡單,一天不超過五句話。

“早安?”

“早”

“一切順利?”

“嗯。”

“晚安。”

确确實實只是“報個平安”的程度罷了。

等到宋時清出發前夜,兩人為了确認見面的時間地點終于又通了一次電話。

宋時清提出可以去易麒入住的酒店,易麒堅持不同意。

兩人為此弄得有些不愉快。易麒無論如何不願意松口,最終宋時清只得讓步,把見面地點定在了距離易麒住處有些距離的一家會員制餐廳。

“是不是我的錯覺,”在終于敲定好後,宋時清忍不住說道,“你好像很怕我的樣子。”

易麒居然沒有否認。

他最近總愛沉默,和以前心直口快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又不能把你怎麽樣,”宋時清又說道,“你不是還練過搏擊,我不見得是你對手啊。”

易麒依舊一聲不吭。

該說的都說完了,那差不多也該道別了。但宋時清卻不想就這麽把通話切斷。

“補拍的還挺順利吧?”

“嗯,”易麒這次立刻就回答了,“挺簡單的,也不需要表演,化個妝在綠幕前擺幾個動作就可以了。”

“……聽說,MV你不願意繼續拍了。”

他突然切換話題,易麒明顯沒料到,遲疑了幾秒後才回答:“你們先違反合同的。”

“我又沒怪你,”宋時清對着電話笑着嘆了口氣,“那個MV确實挺傻的,拍着沒什麽意思。”

“那個……”易麒問道,“你們是不是要再找人全部重拍了?”

“不用啊,”宋時清說,“他們好像打算稍微改一下編排,直接從已經拍攝好的素材裏剪。你不用放在心上。”

易麒又猶豫了一會,說道:“如果……如果明天順利的話……那個……”

“嗯?”

“我也可以過來補拍。”

宋時清聞言輕笑出了聲音:“順利的話?怎麽樣才算順利?”

“……不知道。”易麒說。

“易麒,”宋時清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小時候看過很多寓言和童話,故事裏誠實的孩子都會得到嘉獎。”

“嗯。”

“但我覺得很奇怪,”宋時清繼續說道,“就算誠實地說出自己的錯誤,錯誤還是錯誤。會有人因為犯錯反而得到獎賞嗎?”

“我不知道,”易麒說,“大概……要看是什麽樣的錯誤了。”

“不可以原諒的那種吧。”

“誰不可原諒?”

我自己。

或許還有你。

“到時候再說吧,”宋時清嘆了口氣:“明天見。”

第二天宋時清的飛機又晚點了。

下飛機時他還暗自慶幸因為擔心被狗仔糾纏而預留了足夠多的時間,但等上了車被堵在高架上動彈不得了一個多小時後,他終于陷入了絕望。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諸事不順吧。

眼看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半個小時,宋時清給易麒撥了個電話。

竟是無法接通。

前幾次被拉黑也總是同樣的提示音,這讓他難免産生了些許不安。

易麒昨天告訴過他,只剩下最後幾個鏡頭需要補拍,中午之前一定能順利完工。如今已是下午四點多,無論如何也該結束拍攝了。

或許只是單純的信號不好吧。

宋時清給他發了個消息,告訴他自己被堵在了路上,暫時不确定什麽時候能到,讓他稍等一會兒。

過了許久,也沒得到回應。

他再次撥打易麒的電話,還是不通。

昨天最後那通電話時明明好好的,易麒還對他說了晚安和明天見。他沒理由會在這樣的時刻再次拉黑他。那完全就是在耍人了,宋時清很确定易麒不是這樣的性格。

等終于下了高架,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的事情了。地面路況反而要比上面通暢許多,司機在宋時清的催促下一路飛馳。終于到達目的地,距離兩人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五十多分鐘。

但在這過程中,易麒音訊全無。

宋時清發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

等進了餐廳來到了之前預定好的包間,裏面果然空無一人。

無論是被故意放了鴿子,還是易麒确實遇上了麻煩,都是宋時清不願意面對的。

他在焦慮之下給楊溢打了電話,竟也無人接聽。

宋時清在那兒等到了晚上九點。

在确定易麒不會出現後,他又不死心地找去了易麒居住的酒店。

但聯系不上人又不知道房間號,依舊是無計可施。

聯想到前些天李國棟的突然造訪,宋時清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偏偏名義上是普通友人,才幾個小時聯絡不上,也不可能報警。

直到當天深夜,當宋時清又一次撥打洋溢的電話後,終于得知了一個讓他目瞪口呆的消息。

在拍攝臨近尾聲時,易麒被突然出現的警察帶走了。

而這個消息,在第二天被大大小小的新聞媒體傳遍了整個網絡和現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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