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那之後的談話始終沒有任何進展。

江河出事的那天,最後一個見到他的就是易麒。

易麒不會開車,當時也沒有自己的助理,出行通常都是打車。偶爾江河有空,也會送他。江河當天自稱是臨時和人約了會面,恰好易麒要去參加同學聚會,兩人順路,于是易麒搭了個便車。

等易麒下車後不到半個小時,江河就出事了。

事後,損毀的車上并未發現任何硬件改裝或是人為破壞痕跡。而事發當時易麒正與數十名老同學待在一起,擁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雖然也有不少人懷疑過他,但拿不出任何有力證據,最終便不了了之。

但現在,警方查到了汽車被提前動過手腳的證據,并且還能和易麒扯上關聯。

易麒換位思考,覺得站在晨耀的角度來看,自己确實可疑至極。他想辯解,又毫無頭緒。

在晨耀之後,又有過一個人高馬大一臉兇相比起警察看起來更像是流氓的壯漢進來吓唬過他。

易麒在對方用力拍着桌子怒吼時确實本能地感到了驚慌。

就如同審訊方的期待中的那樣,他一度心态有些崩。但那沒有任何意義,畢竟他是真的一無所知,自然也毫無破綻。

若是一般人,到這個地步多少都該獲得一些信任。

偏偏易麒的職業和有口皆碑的專業水準都讓對方有了先入為主的誤解。

易麒好氣又好笑,覺得着急還覺得無奈,憋久了委屈到快要哭出來。

他一度以為自己要被一直這麽關下去了。

直到被整整兩天以後,他突然被帶出了那個小房間,還拿回了自己的随身物品。

一個陌生的警局工作人員告訴他,他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必須随時保持通訊流暢,并且不能使用護照禁止離境。

易麒這才反應過來,他終于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還沒來得及高興,工作人員帶着他走到窗邊,打開讓他往下看。易麒探頭張望了一眼,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外面擠滿了人,大多都高舉長槍短炮。易麒所在的窗口位于兩樓,離地面不遠,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他。緊接着,便響起了連綿不斷的快門聲。若非如今光線正好,估計鎂光燈能閃暈他的眼睛。

人群中不止有媒體。還有一些混雜其中的人正對着他大聲喊叫。易麒分辨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些人在罵他。

類似的場景,他幾年前經歷過,就在江河剛去世不久後。連唾罵的內容也如出一轍。

“你這樣是出不去的,還是找人來接吧。”工作人員說。

易麒這才想到要打開手機。

這兩天的經歷對他而言太過荒誕。身體和精神都疲憊不堪,使他的大腦變得無比遲鈍,無法正常思考,只覺得渾渾噩噩。

兩天沒碰,手機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的電量。很快,接連不斷響起的提示音讓這個百分比又降低了一些。

易麒還沒來得及查看那些信息,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是阮筱雨。

終于在警察的幫助下上了車後,車又被堵在路邊寸步難移。

易麒靠在座椅上,木然地看着車窗外的人潮。他的腦子依舊是糊的,此刻只覺得座位柔軟,特別舒服,癱在上面渾身使不出力。

“沒事了沒事了,”阮筱雨倒是比他激動許多,“我們現在就回去,不會有事的。”

易麒點了點頭。

司機不斷地按動喇叭,但圍着車的人卻依舊只想往前擠。

好在很快警察又過來幫忙對人群進行了驅散。車終于可以順利駛離這個令人感到壓抑的地方。

“你還好吧?”阮筱雨見他全程都一臉呆滞,憂心不已。

易麒搖了搖頭:“我沒事,就是困。”

他已經超過五十個小時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那個房間裏只有桌椅,而對方顯而易見是想要刻意消磨他的意志,于是采用了車輪戰。每過幾個小時就會有人進來,易麒就算想要趴在桌上休息一會兒,也都是才模模糊糊剛入睡沒多久又被叫起來。

“那你先睡一會兒吧,”阮筱雨十分心疼,“等到了我叫你。”

易麒點了點頭,接着才剛閉上眼,又立刻驚醒了。

“現在我們是回去哪裏?”他問。

“酒店,”阮筱雨說,“我已經提前訂過房間了。你家那邊全是人,現在回去不方便的。”

易麒聞言,卻是松了口氣。

但之後着他并沒有再次閉上眼,而是從兜裏掏出了手機。

自從他開機後,各類響鈴提示就沒斷過。易麒狀态不佳,不勝其擾,于是當時随手設置了靜音,打算事後再一一回複。

但就在剛才,在他終于找到一些安全感又閉上眼後,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有人提醒過他,別回家住。

易麒覺得自己有必要趕緊聯絡一下這個人。

當他低頭看向手機,發現它正在無聲地響動。屏幕中央顯示的姓名,那麽恰好,就是他此時心裏的那一個。

按下接聽後,易麒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了對方焦急的聲音。

“易麒?你還好嗎?”

易麒仰頭靠在了椅背上,然後閉起了眼睛。

“喂?能聽見嗎?”宋時清的語氣越發緊張,“易麒?”

“……不好,”易麒說,“很不好。”

他方才只覺得整個人空落落的,茫然混沌,不知所措,精神與肉體幾乎脫離。很困,很累,但心中湧不起太大波瀾。

可現在,又好像突然清醒了過來。

他剛才只想睡一覺,現在還想大哭一場。

當這個念頭在腦中浮現,淚水就立刻湧了出來。

“非常非常不好,”他握着手機小聲說道,“他們根本不聽我的,怎麽解釋都沒用。我坐了整整兩天,屁股都痛了。那個椅子好硬,又小,椅背筆筆直,都不能換姿勢。桌子也硬,我趴着睡一會兒手都麻了。他們還老是進來吵我。我好好和他們說話他們全都不信,兇得要死,一直故意吓我。水也不夠喝,上廁所還要打報告,我難受的要命。”

他一口氣說個沒完,因為不斷掉眼淚還一抽一抽的,中間吸了兩次鼻子,聲音全黏糊在一起。

坐在他隔壁的阮筱雨呆滞了片刻後,趕緊抽了紙巾遞過來。

易麒接過後沒有擦眼淚,而是非常用力地擤了一下鼻子。只要一哭,他鼻子都會堵。

電話那頭的宋時清大概是被他吓到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終于開口說道:“……是不是很累了?先休息一會兒吧。”

易麒點了點頭:“嗯。”

“你先把電話給和你一起的那個小姑娘,好嗎?”宋時清又問。

易麒遲疑了一會兒,把電話遞給了阮筱雨。

阮筱雨愣了愣,接了過去。

易麒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他們通話。

“嗯,嗯,好我知道,你放心我懂的,好,”阮筱雨一直在點頭,還拿起了自己的手機,“好了你報給我吧

,嗯……我記下了,行,你放心吧。”

易麒再次閉上了眼睛。

發洩過後,他如今真的困得一塌糊塗。

終于醒來時,天已經黑了。但載着他的汽車居然才剛剛駛進停車場。

易麒用力揉了揉臉,剛想做下車的準備,被阮筱雨制止了。

“我們就在這裏停一會兒,待會兒換個口再出去,”她說,“怕有人跟着,騙騙他們。”

易麒這才知道,在他睡着的這段時間裏,這輛車已經像這樣停過了好幾處地方,甚至還一度開到過他家附近。

為了能避開那些媒體,可算是花費了不少心思。

終于到達酒店時,已經到了深夜。

易麒還是沒睡飽,一進屋就跌跌撞撞進了房間,接着倒在了床鋪上。

“好軟啊……”他喃喃說完,閉上眼睛,迷迷糊糊意識又開始飄散。

接着,他隐隐約約聽見阮筱雨在他身後不遠處小聲同人說着話。

“嗯,到了,剛到。他睡了,一進屋就倒在被子上了。你要和他說話嗎?哦……那行……等等,他醒着,他坐起來了。”

“誰啊?”易麒問。

阮筱雨收起了手機:“我讓他自己打給你。我就住隔壁,有事喊我。”

等阮筱雨關上房門後不久,易麒的手機屏幕立刻亮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按下接聽:“……喂?”

“聽起來好像比剛才有精神了。”電話的那一頭,果然是他意料中的人。

“車上睡了一會兒。”易麒說。

“吃過東西了麽?”宋時清又問。

“沒,”易麒搖頭,“我……”

他本想說我不餓。但原本已經麻木的腸胃卻在此刻有空虛感隐隐冒頭。

“你這兩天肯定也沒好好吃飯,”宋時清說,“先墊一下肚子再睡吧。”

易麒握着電話,仰頭倒在了綿軟的床鋪上:“……可是我不想動。這床好舒服,我被黏住了。”

“那就叫外賣。”

易麒閉着眼睛搖頭:“好麻煩。”

電話那一頭的宋時清小聲嘆了口氣。

“好吧,你等一下,我幫你叫。”他說。

易麒無聲地點了點頭。發絲在被子上摩擦,發出細小的沙沙聲響。

“那我先挂了,”宋時清說,“你先睡一會兒也行,待會半夜餓醒了再吃。”

他說完,也不等易麒回應,便把通話切斷了。

易麒放下手機,把枕頭抱進懷裏,用力蹭了蹭。

宋時清猜對了,他半夜真的餓醒了過來。

迷迷糊糊坐起身後,易麒發了一會兒呆。肚子又一次傳出咕嚕嚕的聲響時,他隐約聞到了一股香味。

易麒完全分辨不出這究竟是不是自己因為過度饑餓所産生的幻覺。

他揉了把臉,下床打開了房門。客廳裏沒有開燈,但易麒才剛睡醒,完全能适應這樣昏暗的光線。很快,他就在桌上發現了一個快餐店的紙袋子。

是外賣吧。

易麒還沒醒徹底,思維遲鈍,依着本能走過去打開了袋子,立刻被裏面依舊帶着些許熱氣的香味徹底誘惑了。

他拿出一個雞塊塞進嘴裏嚼了幾口,才後知後覺開始疑惑。

外賣是怎麽把東西送進來的?

是阮筱雨拿的?但她明明說自己住在隔壁呀。

易麒茫茫然四下張望了一圈,終

于發現了異狀。

有個人躺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身上蓋着兩個墊子,似乎是已經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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