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1)
從城市上空掠過的冬風拍打着插入雲端的樹葉,發出沙沙聲的尖叫。相互擠攮着或被上端保護得嚴密完好的中部至以下的樹葉,安靜得疑似不作為大樹的一部分而存在,或本就不存在,而沒有根須的大樹是直接漂浮于半空中再直刺蒼穹。
那稀稀拉拉不具和諧音色的對抗,在祁安聽來卻似“遠方的鼓聲”。不是确切的擂鼓聲,當然也不是架子鼓。不是一擊即中的百步精準射擊,于确切入耳之前,要經歷在一段時間和空間裏的蜿蜒回轉飄蕩,有流水般的高低趨向,是一種入耳後在意識中衍化得具有某種和諧音樂性的聲音意象。樹葉與風的歡呼或相互宣戰,從高處領空至人的耳朵,之間都不是直來直往的。
想要領受如此感官體驗,就必須連貫性且來者不斥地敞開聽覺及心理官能,歡迎所有伴随着頭頂上半空中樹葉的戰鬥聲而來的一切音律,并且将這繁雜音律之下現實存在着的形象有選擇性地進行接納吸收,同時配合着內在和諧的音律特性進行直感上的拼接組合。那麽這個組合将成為無論失去了哪一方都會變成無比不協和的存在的音樂性現實存在。如音樂錄影帶中,音樂人的表演适合有聲播映。
此時冬風搖晃樹頂的聲音,在祁安聽來便是與眼下的現實情境共築和諧的“遠方的鼓聲”。不是遠方的旅途對村上春樹的靈性般的召喚,只不過是切切實實地被其他一些音響隔斷的卻不至于完全于耳際匿跡或毫無影響的聲音。它繞着蜿蜒山路般時不時在意識之內飄渺而至。
一株大樹之下木制着漆橫條組建而成的靠背長凳子上,一個打着黑色領帶着白襯衫又一身高級西服的年輕男子,憑着大致同一個姿勢坐了很久很久,讓人懷疑他曾經就着某一姿勢睡了過去,對身邊一切毫無知覺。雙手拄在膝蓋上捧着太陽穴,或單手用手掌心撐着額頭而另一只手橫在膝蓋上。他坐在她的右側面,在臨近步行走道的一方角落裏。
祁安深覺他已被某種她所不知曉的憂傷音樂籠罩。此時他聽到的不可能是那外邊馬路上一輛輛像是無人駕駛般往來機械奔跑的車輛的單調而機械的鳴笛,甚至不是旁邊的戶外課堂裏那群野孩子般的喧鬧。是有什麽她尚未捕捉到的引發他深思的聲音将他的全部注意力吸去。只有兩只手臂偶爾調換一下的單一姿勢,始終沒有閉上眼睛。不管哪種姿勢,雙眼始終一個朝向地盯視着視線直抵的在他身體及濃縮影子範圍之內的地面。似乎有一個難解之謎已經困擾了他不止一輩子,想來這裏暫且遺忘,無奈卻被頂上那飄渺而來的聲音誘進了較之前更深的深淵裏。那不具名的困難,那與她感知相異的音響,叫他頭痛萬分,以至于轉動一下頭部都不太可能。降低頭部疼痛度的最佳暫行辦法,即是盡可能地保持靜止不動。
祁安從一進來這個供人歇腳的路邊小公園,就一眼看到了他。他無言的沉默力量太過強大,鶴立雞群般,讓她無法做到視而不見。異相凸顯,周圍的喧鬧嘈雜卻是千篇一律的時間常态。然而在她等待着坐了很久之後,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做出一個最簡單的,且應是最自然而然地源于人類本能好奇心繼而善意的舉動。不是走上前去問他關于頂上樹葉的沙沙聲對個人思維的影響的看法,而是問他是不是需要一些什麽最基本的醫藥幫助。她的電腦包裏就常備有緩解頭痛的藥。
光潔的花崗岩地面上布滿樹葉枝桠的幻影,好似在水中漂浮不定。樹枝相互間挨得再密,也依然擋不了已偏離頭頂直射而入的太陽光線。年輕的西服男子同她一樣,坐在被巨大的樹影覆蓋的木凳子上。男子與外界隔離的物質屏障,是他凳子外邊的那棵站在凳子上依舊觸不到枝桠的大椿樹。他和她共同的背後,是仍然爬滿青藤的漆上綠色顏料的鐵質籬笆。
他們之間,是一位坐得端端正正,正躊躇滿志地看着大開黑白印刷的報紙,好像對天下大事盡皆在握的花白頭發老人。從他來時,他就在努力彰顯着自己的存在,一步一頓下渾重的腳步聲向他走近的座椅發出自身降臨的聲明。頗具軍官嚴威。将帶來的報紙用雙手嘩啦啦地抖開,似乎報紙與他自身皆神聖的存在。至少他能夠将內容研究透徹,并就着某一版面上的某一則吊人胃口的新聞标題之下的某一篇家長裏短就其遣詞造句方面厥詞譴責個好半天。所有這一切,都在他無聲的瞪視之下進行。
隔了這麽一個長者,祁安還是一眼望見了那個好似正只身涉足懸崖卻獨自将一切實實在在的恐懼強壓在西服之內的年輕男子。
沒有什麽能夠将他打擾。旁邊孩子的歡鬧聲無法為他注入快樂,中間凳子上老人的嚴肅正派對他來說是多餘的。他對己身煩惱并痛苦的獨自默默關注,他的力所能及的克制,那種自我犧牲的尖刻隐忍,想把一米八的消極情緒極盡所能地縮小擴散面積,堅忍的意志在陰影之下的高級西服上踴躍着光芒。祁安不能自已地将鮮少用到的數碼相機的焦點越過中間嚴肅端莊的老人直接對準了他。她不能走近着将他打擾,近距離侵擾了他的寧靜。任何唐突的開口,于她都将無法饒恕。這種陌生而聖性的沉潛,至少要暫時與之保持一定的距離。
在高倍像素的數碼相機裏,年輕男子雙唇緊閉,側面依舊流光的大眼睛投射出的必定是堅定的視線。在按下快門的下一秒,他将單手支撐換成了雙掌捧額。身體前傾的大體姿勢與先前無異。
老人的餘光掃射到祁安往他的那個方向拍照後,雙手捏着報紙懸在空中,用第一次意識到身邊還有這麽一個人物的眼神,帶着好奇而嚴肅的神情看祁安半放下的數碼相機,再盯上她的眼睛,似乎在說“拍我幹嘛”。可祁安此時的臉上是沒有任何特殊的語言的。他旋即又似首次發現了另一號人物的存在,頭部麻利地進行了一百五十度的搖轉。期間半舉在空中的報紙始終沒被棄下。在他的雙眼重又回到那某一版的報紙上兩秒後,他終又将他莊重的眼神沖進了祁安此時某種不知名的情緒正開始蔓延開來的視線源頭。
然而,在祁安還未來得及對他回以禮儀性的一笑的當下,他已起身将報紙丢在木質椅子上,甩甩屁股,好像坐過的椅子上滿是髒污,但卻要暫由他帶來的報紙繼續占領着。雙手交叉在背後,側着身子從年輕男子面前走過。他再次以首次見到男子的表情慢下一步腳步來将他身旁的男子打量。嘴角向下彎起孤高且不屑的譴責之弧度。年輕男子那模樣看似正滿腦子懊悔地向他抱頭忏悔,而他卻瞬即吝于原諒。祁安看他挺着那即将枯朽的脊背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
就拍了一張照片。縮攏此次一經杭州的一部分心理印象,足矣。沒有進行回放查看,祁安将相機小心裝進皮質盒套裏并在電腦包中重新放好。
雖然她确信,這個年輕男子并不會突然轉過臉來将她正面迎視,祁安還是停止了對他的繼續側望。
灰色的羊絨圍巾上,爬上了幾只針眼大小幾乎不明形體輪廓的黑色昆蟲。擡手将它們輕輕刮落在地後,祁安擡起頭來朝遠在高處的樹幹張望。太陽冷冷的光散落在樹枝間隙下斜向垂挂的樹葉上,好像給它們披上了一層風刮不落的白霜。冬天裏的葉子依舊綠得發黑。這不禁令人肅然起敬。那“遠方的鼓聲”就零零散散地飄自看不見的遠方高處。
擡頭的那一瞬間,祁安恍然覺得自己升到了高處,與那樹頂齊高或在其之上。浩淼的天空近在眼前,十指卻觸不可及,只能紮進沒有邊際的虛空裏。剛硬的冷風迎面抽來,牙齒只是不受情感左右地機械打顫,面部肌肉徹底失去了知覺,而她不久就要滿身傷痕地墜落在地。似乎便是這般弱不禁風,似乎一切強悍都是僞裝。
那風已經降低了身段姿态,傳至耳際的聲音變得連貫而渾厚凝重起來。不再被一片一片地割裂開來,而是成群結隊地蜂擁而至。在少有枝桠的低地肆無忌憚地穿行,在窄小空曠空間中毫無阻隔地為所欲為八面玲珑的柔軟身段。
是風染上了人的習性,是人學會了風的作風,還是兩者之間本就有着共性?風和人之間,有着怎樣的共性呢?畢竟共同存在于地球之上。
從樹頂上回到地面時,祁安再次轉頭看向外側。座椅上稍微年輕的女性老人,拿着原先那位男性老人丢下的報紙正翻閱着。祁安看出她塗了大紅色的口紅,似乎才剛坐下不久。沒戴老花鏡的老人将報紙置于膝蓋上,身子微微向前屈伸着并弓起後脊背。才在祁安轉頭看過去的瞬間,她就立馬擡起臉來。黑色的高領毛衣,豔紅的嘴唇,明顯地抹了脂粉的臉部皮膚,染過色的盤發。開口後兩顆金色的牙齒,卻更進一步洩露了她的年齡。但她似乎并不介意外人将她的年齡識破。即使是表象上的青春,她也依然追求。旁邊擱置着粉紅色的蘋果手機,祁安猜測那裏面必定安裝着各種社交軟件。
“小姑娘,你的頭發配你很漂亮啊!”時髦老人的話裏都洋溢着笑意。邊說着邊直起身板來。
“謝謝!”祁安只是由衷地表示感謝。
年輕男子還在拄着雙臂。雙手究竟能夠撐住多少煩惱憂愁和痛苦?究竟要撐多久?
“在哪裏染的啊?”
“啊?哦,不是染的。自然的。”講完話,一時間竟覺得如果她說是在沙宣或許更合老人的心意。
祁安發現前方視野中緩慢着踱來一個左右顧盼的棒球帽男子,用他似乎對所有人都一致的神色把前方的一切納入眼底,漠然的氣場透露出他對眼前所見的一些不滿。一個計劃中應該穿行于山野的背包客,對自己神經錯亂下貿然闖入鬧市區的懊惱。雙手中持有自脖子上挂下來的單反相機。只不過穿的并不是粉紅色的耐克運動鞋。那個棒球帽男子背着臃腫的登山包一個拐彎進入了邊上的公共衛生間。其實那個衛生間一直在祁安前方視野的最邊緣處。其實所有都市都大同小異,也只有稀有人煙的城外山野,才讓能使他這些具有鄉野情節的背包客驚嘆,這個世界的每一處都是多麽的與衆不同。
“自然的!自然的好啊!”
老人在兩秒之後才對祁安的坦白做出反應,并再次将祁安游離在他處的視線抓回。只是她臉上已然斂去了笑容,眼角處向外挂出一條條狐疑,語氣更像是因太過驚訝而滲入嫌棄的意味。說着邊拿着蘋果手機從木座椅上站了起來。祁安發現她穿着墨綠色的皮質豆豆鞋。
祁安以為她會走向自己,來摸摸自己的頭發以檢查其成色,或就接下來的談話更近距離地查看一番。然而她卻是調轉了身子向外走,又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退回多走出的幾步,把手中忘了放下的報紙順手往座椅丢去。報紙卻遭到了冷風的侵襲,被拍到地面上,與之産生激烈的摩擦。
殷實的老人自尊且敏感。祁安也知道自己應付般的刻意與眼光閃避是此次本可以有大好前景的談話斷然終止的一部分原因。讓一段關系終止,是可以從談話中的視線轉移開始的。
她沒有懷着為公衆服務的心态,去撿起那份飄落在地的不知是否屬于前一位老人的報紙。
報紙的排版及內容從來無法使她産生專注閱讀的興趣。大部分經過修辭着色的新聞事實,不是越來越具有文學特性,就是仿佛是在寫最直白的關于控訴有關現實生活的醜惡特性的陳情報告。度的掌握,是一個普遍性的技巧性需要。
夾雜其間的每一份宣傳廣告,都在試圖消解報紙本該有的權威性。到底有多少份報紙值得一看,于挑剔之人恐怕都是屈指可數的。如果不把它僅僅作為一項娛樂消遣載體。
對于事實的講述,修飾性筆墨越少越是鞭辟入裏,直抵深層本質。所有由筆者感觸出發的情緒性官能用詞,一種個體感知下輔加的吊人胃口繼而又破壞食欲引發厭食症的佐料,都是為最本真淳樸的事實添油加醋。
左側的圍欄裏面傳來此起彼伏的歡呼。他們不知道年輕男子的煩惱為何物。他們身旁的大人也被感染了一般,沉浸在歡樂的海洋裏。大人學着小孩子的動作和語氣,好像這樣能夠在心靈上更接近他們的孩子。大人總是試圖通過掌握他們的心理進而為自己的要求作出合理的解釋,可他們似乎忘卻了自己也曾像他們一樣孩子過。
如果能夠将這副歡樂融洽下的精神面延續進各自的家庭裏,也許能為即将邁入青春叛逆期的他們營造出一個包容個性的自由環境。孩子最具特色的個性的磨損,是從家庭開始的。“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是否也該有這一層面的涵義?就像是說,兒子像極了父親年輕時的樣子。可何止于外貌上?
一個大概有十三四年紀的男孩子,抓着鐵欄杆奮力爬上組成圍牆一部分的鐵棍搭成的兩米高落鎖大門。腳步的娴熟暗示他已不是第一次攀爬,翻越這高高的欄杆鐵門,對他來說已經如履平地。他從上方一躍而下,鞋底與地面合拍出勝利的脆響。才在聲音落下的瞬間,他已一溜煙地跑了出去。促成他這般急促的,是前方的公共衛生間。當他快要到達他的目的地時,另外三四個似乎與他有着共同需求的男孩子才結伴着從祁安左側跑過。他們是乖乖地從向外開放的另一側大門出來的。
圍欄裏邊有人對跑着去的他們吹響了有節奏性的哨子,不知是一種歡呼,還是一種催促。
本想起身走開,祁安突然很想看一看他們是如何入內的。對裏面雜耍的馬戲團般的內容并沒有投注多大的好奇。樹林外邊水泥地上的籃球架和在下面交叉着雙手在有節奏的口哨聲下一圈圈滑旱冰的男女孩子,一般公園中都有的樹林下泥地上最簡易的固定健身裝置,推着嬰兒車靠在一邊欣賞着熱鬧氛圍的爺爺奶奶一輩,戴着拳擊手套對着樹幹猛打的T恤衫中年男人,小女孩子嘎嘎嘎地大笑不已,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吃着快餐坐在石桌子邊手中握着手機滔滔不絕,剛從眼前經過的一對着親子裝的父子已經出現在了圍欄裏面,有嬰兒委屈地啼哭出聲,某處在放英文搖滾樂……這估計是臨近居住社區的一個公共活動場所,通過圍欄與外面隔離開來,再徑自混雜。
從衛生間出來的男孩子們嚷嚷着回來了。走在最前面與後面的人拉開一些距離的男孩子再次爬上了鐵門走上了捷徑,落地時,裏面那個跟樹有仇似的男人嘻笑着用他那敦厚的雙掌拍出沉悶的掌聲。男孩子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沉悶,大喊一聲跳起拍上他的肩頭,而男人傾向于在男孩子跳起時就有所預感地将自己的身子偏低。也許這樣不會被對方擊倒在地。男孩子一把抓過他胸前的哨子,經其發出銳利的尖叫。
剛好經過鎖閉着的門前又聽到緊急哨子聲的一群男生開始加快着腳步,其中一個停下腳步做出了預備攀爬的動作,卻是更迅捷地直接從鐵棍間的間隙擠了進去。那畫面竟然有一絲絲讓人不自覺發笑的喜感。剩餘的男孩子們則繼續原路小跑着乖乖地打道回府。圍欄裏邊将進行一節有組織且紀律性的課外課程。前方的衛生間此刻已是處于幾乎無人光顧的冷清中。
祁安将視線重新移向外側。年輕西服男子已經不知于何時消失無蹤。在她注視着圍欄內部的某個時刻。那角落的椅子上已根本沒有坐過的跡象,好像那年輕男子是她腦中構想出的一個虛拟影像。看着那個已經空蕩的座位,祁安心裏倏爾湧起一股悵然若失,還有一種類似遺憾的感覺。此刻對他追加的情緒感受中,留下了深深的不完滿之感,呼嘯的冷風正在将那種感覺野蠻地拂散開來,卻不減其濃度。
帶着特定形象的目光在私下裏搜尋,視野內卻不見一個穿着西服的那般年輕男子。一個在她相機內留下影像的男子,将就這樣逐漸淡出她的記憶景深。那備忘錄中的影像,也許會在很久之後,重在她的面前不帶情感新鮮度地被再次憶起。也許那已被淪為記憶的塵煙。總是有這麽一些人,他們似乎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好像從他存在起就是這樣的狀态。那當下的狀态,能讓人某處感到隐隐的痛楚,并為之動容。如獨自在夜色中逆光而走。那些奔跑着的男孩子,他們此刻所投射出的青春形象,卻也只是他們成長經歷中的一個部分構成。
他也許已經想通,又或者那只是他稍事休息的一種習慣性姿态。然而不管怎樣,他已經離開這處可以讓他露出那副狀态的地方,那麽他必然也能夠以另一副姿态去面對此外的世界。對此,祁安不想再作設想。
曾幾何時,她自己也做着類似這樣的姿勢整整保持三個小時有餘。之後,站起來時,才發覺肢體之神經協調性早在兩個小時之前,就已經被自己那擅自淩駕于理智之上的過于濃重的感傷損得遍體鱗傷。一下子突兀地擡頭,合着一下子毫無預兆般的起立,一下子即将遭人抽打似的邁出第一步腳步,那個一下子,她在坐了三個小時後的蒼茫暮色中向前傾倒在地。那是身體給予她的足以讓她銘記的痙攣般的懲罰。許久之後,直至身體重又出于對她的憐憫似的,才使她得以從四下無人的草地上緩慢爬起來。
然而雖然是同一身姿狀态,卻必然是不同的情感狀态的。在那三個多小時的時間裏,她真正做到了腦內意識中沒有一絲雜質,令人匪夷所思地處于一片空茫狀态。或着魔,或中邪,虛空無物的空茫占據了整個腦袋,關于自身性質的意識似乎也被抽空。腦中沒有過去現在甚至将來的餘響,沒有類似記憶的模糊漂浮物,甚至沒有半段她此生鐘愛的樂音。她被一種自身營造的濃郁悲傷氛圍籠罩着,然而空茫的腦袋卻失卻了對于悲傷情緒的哪怕微渺的感應。只是她在從草地爬起來後,無端地淚流不止,鼻水在十五秒之內抹濕了整張手帕以及三張直接堵到鼻孔處的紙巾。
那幾乎是一次全然失控且頗具詭異色彩的心理異常反應。只是自那之後的可知未知年歲裏,所有情緒在祁安的心理感應上,均不超過三秒。過分的雀躍,過分的興奮,過分的哀傷,過分的憂愁,過分的恐懼,過分的焦慮,過分的惱怒,甚至不過分的不舍,所有皆可被形容為大起大落的情緒感受,在祁安的情感情緒狀态中,只不過只有至多三秒鐘的生命存在而已。
那麽剩餘的情感狀态中,到底是近乎超然的寧靜,還是其極北的麻木不仁的淡漠?
寧靜與淡漠,就存在于同一水平線上兩端,興許分得極開而八竿子打不着,興許可以随時異性相吸般的混溶在一起,就如地球儀上分割白晝與黑夜的晨昏線。只有看它的自轉方向如何。祁安相信,她自己對于自己的了解,甚于其他任何人,包括所謂的業界權威的心理學專家。沒有什麽所謂的心理疾病是能夠不經自己而治愈的。
冷風侵入衣服間的狹小縫隙。肆虐般的從正面撲來直接狠狠抽于臉上,使她自然撐開的眼角不斷有濕意滲出,并使上排染濕的睫毛一撮一撮地纏在一起。風經鼻子穿透肺腑。
她估計自己的鼻頭已經整個通紅了。冷氣從一邊進入又化作綿綿白色霧氣從另一側出來。攤開手掌,用兩只手的無名指從內側眼角開始緩慢刮至外側。閉唇深深吸入一口氣,用紙巾輕擤鼻子。端端正正地坐于木椅子上,後腦勺與背脊形成一條倔強的直線,而不是一個勁地在椅子上尋求安全感般的縮成一團。嘴唇的線條抿得很長,她感覺自己幾乎快要哼哼地笑出來了。一種暫處于精神分裂的情感狀态。
祁安有點不清楚是自己未好的感冒加重了此時對風攜來的冷意的感受,還是此刻變得遒勁的冷風正在顯著地惡化着她的感冒症狀。
“你真是一個完美的處女座!”
“那當然,身心靈全面完美,無可挑剔!”
“嗯嗯嗯,最主要的是因為,你這人吧,沒有半點惡心人的潔癖!”
“……”
在祁安從木長凳上起來穿戴衣物的時候,一對年齡相仿的夫妻或情侶摸樣的男女互挽着胳膊從對面走來在年輕西服男子坐過的的椅子上坐下。說話的聲音在冷空氣中也許更能實現清晰的傳播。
“哦,你拐着彎地嫌棄我呢!”令人無法察覺的沉默填充的時間裏,男人似乎經過了深層思索這才解出女人的言外之意。
“哎,哪裏嫌棄你了,我還巴不得你這件衣服再穿個一個月呢!”
男人好像看透了身旁緊挨着坐着的女人的另一層小心機,外傾着身子探頭到女人眼前,與她正面對視。“哦哦哦,你這點小心思哦!”又貼近了些耳語般的小聲說,“那你應該更有智慧些不要講出來的嘛。”
“呵呵呵……”女人近乎苦笑地別下了嘴角來,又一把抓住眼前男人的胸口衣襟,把他往自己的胸口扯,由上俯視他。“呀,親愛的老公,又該添置家具了嘛,快要過年了耶!嗯?你那完美的聰明腦袋呢?”
在女人撒嬌着說話的時間裏,那個衣着得體的男人始終保持着近乎半蹲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着眼前越發溫聲細語着說話的女人,卻仍可讓人覺察出他快要憋不住地大笑出聲來。整個肩膀幾乎快要禁不住寒冷一般在空中顫抖起來。
然而,最先笑出聲來的,卻是與那年輕夫妻倆之外隔了中間一張木椅子的祁安。
這些溫馨的小甜蜜是多麽的惹人憐愛啊。似乎只要兩人懷着同一目标不懈努力地采集,就能在生活中釀出取之不盡的蜜來。她也從來不會把這些對人物精神起日常性關照作用的生活溫馨瑣事排除在自己的黑色故事之外。
随着她不自覺的“噗”地一聲,女人不等男人的回應,将尚未轉換的笑臉向祁安轉來。動作之神速,就像古時夜色中行路的人突然找準了一直将自己鬼鬼祟祟地跟蹤着的刺客,不說二話,出手不留活口地将其一招致命。她的目光便是那樣成竹在胸地伴有一絲絲綻放靈氣的狡黠。女人的視角吸引了男人的注意,于是他們夫婦倆一齊朝着祁安看來。各自延續着前一秒面對眼前對方時的表情神态。
祁安只是在戴棒球帽的過程中忍不住發出那麽一聲偏響而有些突兀的笑聲。似乎,他們的談話觸動了她的某根神經,那根神經把那聲不同于周邊一切聲音的“噗”經聲帶給抖送出來。因此,當他們朝祁安看來時,祁安正在預備着離開,而當祁安背起最後的電腦包後再次向夫妻倆看去時,他們也已經将視線轉回了對方。兩人在凳子上,說着只有他們自己能夠進行精确解析的悄悄話。兩只腦袋都快要生長到一塊兒去了。
所以,總有些關系,似乎有相互滲入的趨勢,其實還來不及展開,便已宣告結束。結束在兩條曲線擦邊而過時的瞬間。
公共衛生間,幾乎哪裏的公共衛生間都是一副德行。不用按着路标尋找,只需循味而去。這招似乎比四處張望着尋找簡化的紅黑兩色男女圖像更加有效率,如果肯定它就在附近而尚不知其具體經緯的話。
祁安站在靠牆的洗手臺前,俯着身子用冰冷的水搓洗雙手,沖洗每一只指甲內側。盡管幾乎是全然用電腦打字,她還是留了一厘米長的指甲。時常修剪,卻始終将它保持在一厘米,如果沒有意外情況發生,諸如因某個動作而使指甲突然翻蓋折斷。指甲蓋上光可鑒人。她給它們塗上了一層厚厚的無色透明護甲油。然而,找不到一只手指甲,上面升起好看的乳白月牙,甚至沒有那輪弦月即将升起的預兆。十只手指甲,似乎也甘沉潛于沒有月芒的滋養而擅自進行另一番的自我滋補,泛出好看而自然的淺粉色,透出似乎比手指更加健康的光澤。
祁安攤開手背,任冰水在上面沖刷。右手有兩只手指的指甲比其它的短了近七毫米。剛在延吉修剪過的。兩根因此而稍短,也似乎發胖的手指,使她在冰涼的感受中,又獲一種對于鮮熱血液在其內部永遠地不自覺湧動的渴盼。
阿嬷在她很小的時候就用着溫州方言告訴她,“千人親,萬人親,再怎麽親總也沒有自己的手腳親,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手腳啊!”
老人雖然沒有多高的文化學識,卻總能于日常瑣事中,用滿含借代意味的話語,簡單表達出她生活中的哲學思考。任何思考哲學化的簡單生活,都不可能實現真正深刻的全面簡單。似乎,基本的哲學,與簡單的快樂,本身就構成了一哲學性的矛盾。然而,事實是,沒有人不曾不哲學過,只要他還能講出那麽至少一句頗有道理的話語,甚至不用彙成語句講出,只要他在心中冥想過。那些有道理的話,都或多或少地包容在哲學的基本問題之下。任何道理,都經得起哲學範式的拆解。即使他從未察覺,也不覺得自己與學術性的神聖哲學有什麽搭界。
想要不哲學地簡單生活的人,應是沒有這一欲念這一想法這一目标的人。即使偶爾想過或說出有哲學意味的道理,也要任一切皆在意識中不自覺地進行着,而不進行自我否定或對抗、自我滿足或自我欣賞。而人,終是一能夠進行哲學思考的人。
從盯着不斷傾瀉的纖細水柱下的雙手手背,凝視向了鏡子中自己的臉。頂上均勻散發光亮的日光燈經帽檐,落下濃郁的暗影。墨黑的雙眼在暗影中與帽檐和眉毛柔和成了一個暗調平面。日光燈光芒又在鼻準亮晃晃地乍現,緊抿的嘴唇線條深刻而有韻律地彎曲在亮光裏。從身後門外進來的風,使披挂于兩側的長發微微躁動。
她已經好久不曾如此觀照過自己似的,好奇的目光在上半身逡巡打量着。凝望着鏡中的自己,就像鏡外的真正的自己盯視一個自己以外的另一個人。雙目久久地碰撞到一起,可也沒能夠擦出火花。鏡中的人,被盯視得幾乎一動不動。偶爾微微晃動一下胳膊,或微微偏轉一下光線層次分明的臉頰,竟像是缺乏專業精神的人在牽動着布袋戲人偶。那人偶尚未修飾雕琢出表情的生動。只是隐隐發覺出,鏡外的自己對鏡中的人有一種永遠無法全然滿足的苛刻。鏡中的人,對鏡外的自己似乎同樣有着或多或少的不滿,在她感覺到那暗調平面片區裏隐隐發射出近乎淩厲的射線之時。
這時,當鏡中人注意到自己身前的圍巾蜷縮着落到了灑滿水珠的洗手臺上的時候,祁安又突然想到了電影《絕美之城》裏蓋普說的那句話。
“生而為人的困窘。”
祁安掃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抓起圍巾下擺。上面的幾處羊絨已經濕成一撮一撮的了。伸手到感應水龍頭下,重将手指打濕,再用挂滿水珠的右手往那一撮一撮的羊絨一遍一遍輕柔地抹,最後再用甩去水珠的手指甲粗暴地将那堆在一塊兒的一撮撮細致地搓得淩亂。
後于高跟鞋的點擊聲,鏡子中出現了一個穿着白色皮草的女士,雙唇塗得豔紅。
“饅頭寶寶,在這兒乖乖等一下哈!”
雙耳傳來親昵的命令,然而似乎沒有得到任何口頭回應。随着廁所的門緊跟着高跟鞋的消音砰地一聲落下後,祁安這才在逐漸稀釋的香水味之外,聽到絲絲喘息聲。
“呼呼呼……”急促的喘息似乎經受不起片刻的消停。然而聲音太過微弱,耳朵需近似于神經質地敏感才可覺察。
祁安頓下手指上的動作,就着抓着圍巾的姿勢,向下俯視着轉身。在開始轉過來之際,祁安就隐隐覺得會有什麽驚喜在等着自己似的。即使産生驚喜的本身并不會屬于她自己。
一條白色的小狗!
祁安停住身子。那小狗已經徹底吸走了她所有的視線,并凝聚成了一個可以在它臉上穿出一個洞來的焦點。它就坐在自己的腳後跟幾厘米外的地方,向上仰視着自己,兩只黢黑眼珠在白色的絨毛之上閃閃發光。張着嘴巴,發出悅耳而高頻次的呼呼聲。
它看起來正在朝着她不停地傻笑着。不是譏笑,或嘲笑,亦非哂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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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扮男裝,男女通吃,撩妹級別滿分的簡少爺終于一日栽了跟頭,而且這個跟頭……可栽大了!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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