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1)

旁若無人的,高昂激越的講話。這樣打手機的人,在公衆場合的人群中講電話的時候,手持手機,極目遠視,正在搜集着詞句的視覺系統一一掠過眼前的每一個人,卻又好像根本什麽都不曾看見。因為在這些情況下,他們可以對眼前的一切不合理事務性地忽略。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他和手機那頭的另一個人。

祁安發現此刻在這走來走去的行人中,竟還真走走停停着那麽幾個人。與此同時,幾個推推搡搡着用手臂和胳膊擰到一起的年輕人中額前挑染了幾撮紅發又滿身戾氣的一個,将在手中捏癟的可樂易拉罐往正常步伐之下十幾步之外的橘黃色垃圾桶抛擲。脫離隊伍,踮起腳,似假裝自己在投籃。年輕的臉上有不屑的挑釁的戲谑。那得到推力在空中劃出一條抛物線的紅色易拉罐,剛好從一個正從邊上跑出來的小女孩頭上飛過。它并沒有如他所願地飛進垃圾桶中。垃圾桶的頂部并無入口。

恰好在一曲完結後的空白裏,即使入耳式耳機塞得很緊,祁安還是聽見了距她四五步之外的讓牙齒感到不适的砰的一聲,有別于嗡嗡人群。那是某種文明跌落出聲的清脆。餘震般的哐當聲更是令她一陣頭皮抽緊。也許當他失卻陪伴地獨自一人在這裏的時候,他并不會做出這般雖說不上是什麽不可饒恕的大過的舉動。

然而,剛走到她前面的那個此刻仍然毫無隐私意識地在手機邊高分貝噴射連珠炮的大腹便便中年男子,在幾秒之前,他的眼球帶着他的腦袋,經歷了一場視點落地的毫無阻隔的抛物線之旅。将視點從滾離垃圾桶幾厘米的易拉罐上重新拾起,繼續邊組織語言邊觀看,或邊觀看邊組織語言地時而止步時而闊步。在他移轉身子繼續往前走來使,她發現他的腳剛好跨過那只不得其所的易拉罐。也許他什麽也沒真正地發現。近了之後,在音樂的間隙裏滲進他帶着命令式口吻的講話。

“別理他,讓他愛怎樣就怎樣!”模式化的來自中年男人的講話語氣。

此刻似乎離墜落還為時尚早的從矮山的高處上方放射出虛弱的夕色之光的太陽,将湖邊走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沒有秩序沒有顧忌地交織疊加在一起。大部分沒有疏離地親密無間。葉子掉得精光的定距栽種的梧桐樹,彷如一只只怪異的手,從地面鑽出,遒勁有力地向上托舉起藍天。在經過樹木枝幹切割的湖藍色的天空,倒也形成了一種似支離破碎卻又完好無缺的美感。這種光禿禿的樹木枝幹将整整一大圈地圍繞整個西湖景區。他們行走在它們撐起的天空底下。

将近在腳邊的紅色易拉罐拾起扔進橘黃色垃圾桶時,發現垃圾桶的另一側邊邊上,零散着好一些垃圾。零食包裝袋和快餐盒。從垃圾桶中滿溢出來這一說法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也許之前那個年輕人是想将自己的易拉罐與那一堆東西放在一塊兒,而講電話的中年男子也知道他的意圖,只是他甚至懶于将出界的它踢進去。那幾個結對的年輕人已經招搖着自己的風采,拉着寒風自她身後而去。他們經過靜立的她的身旁時,她知道有人偏頭打量她。主要是看她那在陽光下有點閃爍的長發。那是一群正在迫切離開的人。

繼續往前走,似乎進入了另一層次的人群聚集處。他們相互之間毫不生分地坐在一張張木制着漆長凳上,看湖,看遠山,看太陽,看在他們面前走過的一個個匆匆而行的人。聚集在一棵棵樹下喂松鼠,或觀看喂松鼠。平時罕見的動物,成了此時構築陌生人之間情感交流通道的共同話題點。

小只的松鼠,也因身形的優勢而獲得了行動上的靈敏迅捷,在一束束視線之間跳躍不定。那些不明形狀的目光似乎深深地驚擾了它。這也使得圍在矮籬笆四周的人,只能聚精會神地現場追蹤觀望,或是拿出手機拍下大幅的全景圖而後在屏幕中聚精會神地找出那幾乎與樹幹和土融為一體而又有細微區別的一毛絨長條。不用擔心會被他們中的誰偷拍,松鼠是唯一想要努力的焦點。

正用着玉米喂松鼠的大人,臉上流露出一種類似喂養自家小孩的疼愛。旁邊衣着鮮豔的小女孩,揮舞着手中的綠色熒光棒想要以自己的小小暴力表達對松鼠的喜愛,幼稚的舉措引起人群一陣哄笑。松鼠竄上枝幹躲得老遠。由松鼠談至寵物再談至養狗,是一個可以再繼續下去的很好的展開,也許終止于晚餐的時間問題。來去的說話聲,更使這裏像是一個集市。也發現,人們似乎普遍偏愛黑色系的衣服着裝。要在一堆黑壓壓的人群之中一眼找出一個在熟悉感上心理感覺甚于直觀形象的陌生人,從來就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情。

祁安再一次離開麇集的人群,走入緊鄰的步行商業街區。深深的四肢乏力,從稀稀疏疏的外圍步道上的空白空隙中,被吸附進內側的走道上,再彙聚進她的感受系統中。裏邊這一側幾乎全是提供飲食的各式餐廳,在價格不低的消費區,像是專為游人而設立。

朝後張望,想去那家一眼進入視線的茶餐廳歇一歇腳,當然是在消費的前提下。早上從國際青年旅舍出來後,目前為止尚無任何食物入腹。從不拘泥于一日三餐,不讨厭食物,也不對美食趨之若鹜,食物對她來說能夠提供基本的營養并且補充步行的體能即可。只是,自從初中時期母親車禍去世後,她就基本不食任何肉類。這卻也是她在後來至當前的不定點遷移中,始終難以一以貫之的飲食準則。只有讓自己盡快地适應每一個所到之處,才能獲得繼續行走的力量。她并非完完全全的素食主義者。

小學懵懂時期曾經對于人非要吃東西才能活下去而疑惑不解,為此打算試試周六一天不吃飯。過早的叛逆引起溝通的不順暢,繼而爆發感性甚于理性的冷戰,又因此而整整兩天粒米未進。第三天她吃光了屬于自我個人的所有食物。那是深深餓過之後,內心泛起的尚未自覺的對于食物的虔敬之心。不是要吃很多食物,也不是非要吃什麽,而是要珍惜每一次所吃的食物。那是一種善待。後來,她切身知道人是可以在七天之內不吃飯而只喝水地維持着生命的,而那已将至最孱弱的生命臨界點。

祁安已經不再設想在茶餐廳裏會有什麽令人驚喜的邂逅,只是為了增補些許體力,然後繼續一以貫之的行走,繼續各種錯身而過的偶遇,繼續感覺甚于形象的尋找……

一家外文書店。她總是被各種書店吸引。

她知道,書和面包,當世界只剩下這兩項選擇的時候,她也許還是會永遠地傾向于書的,即使深知已經處于平衡的奔潰狀态之中。不經思索的,出于本能的,感知和腳步同步的身體趨向。強烈的理想主義,執拗的非現實性。

書店內的空間結構和風格布置均洋溢着異國情調。她是站在外面的大街上透過整面的透明落地窗向裏看,再在它的空間範圍外整整饒了一大圈,才找到一扇似其正大門又不似其正大門的厚重玻璃推門進入的。

難得清新的暖氣。店內清一色的木質設置。看不到店主,也覺察不到有管理者的存在,甚至幾乎難以一眼發現收銀臺。隐隐以為不是一家提供商業服務的書店,而是一處讓人随意查閱的藏書處。溫馨的外域家居風格。不是特別大,只是夠大,空間優化的原則使店內在能放書的地方都擺上了書,當然前提是容許至少三人并排通過。在這邊找書過去,會迎面碰上從那邊找書出來的陌生人。僅在第一層內部的兩次拐彎之後,就能得知此書店“城府頗深”。不知店主是一位精通外語的中國人,還是一位在中國謀生的外國人。

書本随着旋轉扶梯在內側的牆壁上旋轉着整齊地排列而上,有一個着棉麻長裙的印度姑娘正坐在階梯上,身子貼着書架滿臉專注地找着書。認真的姿勢可以使人着迷。書店明顯地還有第二層。四方柱和圓柱上也排滿了書本,一直升到雙手無法觸及的頂部,好像是這些書建築了書店的最令人舒适空間。根據上方的标簽提示,所見幾乎全是影、像方面的圖書。有那麽一刻,她為一些書深深地吸引,多麽想就地坐下将那一本本內容精湛的圖集細細欣賞,一窺那些畫家、攝影家眼中的現實或非現實的世界。

所有的創作欲和創意高度都或多或少地與表演和窺視的本能産生關聯。當然包括文字創作者。合上《WHAT MAKES GREAT ART》,最後一眼所見是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鮮潤的飽滿朱唇與暗處渾圓下墜的珍珠耳環,共同閃耀出欲言難啓卻又透明的欲念之光。那雙眼睛更是早已将一切事先說明。手在封面上輕撫,似向那有絲無措的雙眼表示理解。喜歡卻未必要擁有。祁安終于走出了圖書的影像專區,臨了又一個書架的拐彎口。擡起頭正面對着方才進來時的出入口,幾個年輕男女雙雙挽手進入。空氣裏低聲交織着美國口音。每個國家的人,都有共同的專屬國家氣質。他們的氣質率先分明在帶着近乎目空一切的自信的美國女孩身上。估計是某大學裏的留學生。

無畏都與無知相關聯。祁安想着,避免碰到那個看書名幾近看得焦躁又不停地朝她那一方向顧盼的美國男孩,而小心翼翼地從他後面側着身子小步快走過去。他的焦躁通過他稍嫌缺少節制的身體正将走道的寬度內向擠壓。待走得稍遠後,祁安終于看到他靜下心來拿着一本關于中國古代建築的圖書翻閱着。

書店突然湧進來很多人,好像有某項驚人的稀世價值突然被公之于衆,而他們就是那一批對那一價值持有好奇又深感懷疑的一類人。一眼看出是那些傾向于結伴而行且死也不要孤單地或說令人深感沒面子地一個人旅行的游客。對他們而言,旅行就是要至少找一個伴,到某個地方進行消費。

深度模拟叽叽喳喳的國語撕破了縷縷低音外語以及她耳機中那近乎飄逝的搖滾織成的怡人寧靜。他們像一個小型旅游團一般地來了,看什麽書都如看某處景點一般成群結隊。七嘴八舌着從她身邊很快地走過。浏覽的是書,指點的是內在建築。這外文書店在他們眼裏也許就是此處西湖的一不可錯過的景點。他們中的一些人很快湧上了二樓。

“……”

“我都跟你講過了,買鞋子重要的是感覺,感覺對了就對了,價錢多少都不是問題。貴的也不一定就穿着舒服,便宜也不見得不舒服。”

“我不是說這個感覺怎麽樣。我是說你穿鞋的品位不行。買不對的鞋不管多便宜也是浪費錢。”

“這鞋是我穿的吧,我管別人怎麽看呢,我穿着感覺好了不就得了嘛。”

“都說了你穿鞋的品位得提高,又不是叫你穿讓你不舒服的鞋子。”

“都不重要都不重要,看感覺就行了!鞋穿在自己腳上,哪來那麽多迎合別人的品味?”

“哦,我說什麽迎合別人啦?那家裏你那二十幾雙鞋子……”

“我說了我穿着感覺都很好!這麽大聲,跟個吵架一樣!”

“你這雙鞋,我都可以穿了……”

旁邊的兩母女的交流似在吵架。中性的語彙,卻是誰也不甘示弱的激進口氣。女生先前顧及她在旁邊而小聲交談着,到聲浪的一起一伏,談至最後,差點吼出。作為女兒的她憤憤地向下一砸手中的書然後挪出很大的距離,留下木然立在一邊的中年母親原地語氣逐漸式微至啞然。她轉頭看她一眼,眼裏有絲窘迫。祁安擡起手,壓了壓塞在耳朵裏的耳機塞頭,就又低下頭來。

她正在看《Tender In The Night》。于是,取下封面上的小封套,對邊折疊,夾在剛看過處當書簽。合上書本,去看最下方的一長行英文名字。她好像看到了一張清晰的人臉。他什麽都明白,對于他自己和他身處的這個世界。不顧一切地不可不執着的可愛。那是他的命運。

半個小時之前轉到外國小說的部分,看見這本小說的書名時,她的心髒幾乎雀躍得要飛出身體的領地,即使明知片刻之後會潛進最寧靜的山野深澗裏。飛速地朝左右方查看一下,各有一名中國人和外國人在專注閱讀。看他們時的雙眼飛揚着某種神采,絕然不同于海邊的巨石冷眼旁觀幾乎是整個世界的潮起潮落。

她小心而迅疾地往腳邊放下手中袋子,換了一個站立的姿勢,壓低不挂電腦包的一邊肩膀,側頭抵在書架上,哀傷卻又溫暖的昔日情感通過興奮的記憶神經電流般傳導至食指指尖上和雙眼瞳孔裏。她幾乎迫不及待得像是初次閱讀一本書似的,翻過這本全英文版的小說的封一,去細看幾乎千篇一律的關于作家的介紹。英文初學者般一個詞一個詞地看上很長時間,又一次又一次地通讀完整語句。她一直帶笑的表情,能讓最不多疑的知識分子懷疑此版作者簡介是否附上了作者那科幻冒險小說般颠覆常規的刺激神經的精選的生平情節。

祁安就這樣旁若無人地眉眼帶着不自覺的疼惜地翻開內頁正文。她感覺自己正在異域三四十年代的陌生書房中,在微弱的燈光旁,側着身子看那人将那一詞一句在空白的紙張上一頁一頁地用打字機敲打出來。殷切的聲音盈滿整個腦海,化成筆墨映現在手中捧書上。她阒然潛入了他創造出來的世界中。直到随那一撥人潮湧進來又流散至她旁邊的母女,無理取鬧般的因着裝觀點上的差異,雙方愈見不耐煩又不肯放棄地一來一往,往她的昔日非理想世界摻入了現時的現實因素。

妄想改變別人的成性習慣永遠是徒勞的,即便是至親。任何帶着讨好性質的屈就也是淺層的短暫的。對于靈魂的憤怒和厭棄将由此演變而生。自私是個人無法擺脫和永遠掩蔽的內在永生氣質,一有失控的出口,便能毫不吝啬地顯像表露出來。他們大多時候都将自己作為一種忍辱負重的工具,和永遠找不到邊界形容詞的巨大載體。有時候,忘了自己只是現實世界中的一個人,卻将自我關于神性的感覺和想象淩駕于他人的狹隘之上。然而,現實必然要求個人去經歷和感覺……

不等腦中的思辨取得一個終極的結論。終極結論于她而言只是一時一地之情境下的特殊感覺,沒有長期存在的必要和可能。依賴于往昔得出的某種終極結論,是一可以而且應該拒絕的感覺惰性。也許,它正在形成……

終于在收銀處取得了那本原版英文小說的所有權。當她聽見自己用英文向那位外國女孩詢問店內有無作家的《Tales Of The Jazz Age》時,那女孩卻用不那麽流利卻發音标準的中文告訴她,店內只上架作家的一些比較著名的作品。也許正如作者本身的預言,變幻莫測的時尚無聊地封殺他和他的著作。尤其是在逝去的他和當下的所謂時尚無甚關聯的時候。

她只在大學時期的圖書館裏完完整整地看過兩遍《夜色溫柔》。那已是近十多年之前的事了。此時面對此書時的态度已與早年的初始想法脫離幹系。那時的初次閱讀多是源于一種自以為的憐憫與愛戀,第二次閱讀又像是一種對初次形成的情感的鞏固或加強。她用一個月的大學時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每一個章節,獨自的深夜裏依然為某個想象中的形象黯然神傷。那是彼時唯一的一版已經只在圖書館中存在的譯文版本。

婉拒了外國女孩推薦的精致書袋。她将自己的首本英文版《夜色溫柔》擺入了身側的電腦包中再從兩邊向中間拉上拉鏈。

腳步踩上書店通向第二層的旋轉扶梯的木制臺階時,某種不知名的顧慮,讓她踏在空氣中的左腳在踩下樓梯的第三級臺階前調轉了方向。

她看着樓梯階級的眼睛,看見了十幾級臺階之上居高臨下的渾厚的踩踏聲。那聲音正在逐漸而堅定地擴大着音量,與周圍人聲的窸窣和耳內的輕微鼓點明顯地區別開來。不容過多辯證地,祁安直覺自己不想與那上面下來的人,百分之百是男人的人,有一個擦肩而過的照面。

那一刻,仿佛有人在她轉身後的背上輕輕而有力地推了一把,緊貼着她的脊背,掌心透過多層衣服傳來冰涼的觸感,讓她在空調暖氣中泛起一股輕微的戰栗。

她轉身後幾乎快速逃離的步伐,帶出一陣輕風,在身側及身後遺落了無異于刻意極力避免遇見話不投機的熟人的尴尬。

用全身的力氣拉開書店的玻璃大門,冷冷的風送來清新的氣息。外面是一片不一樣的沸騰。她使勁地貼着玻璃門站着不動,讓迎面而來的又一批蜂擁而至的人進入。他們各個臉上至全身都洋溢着滿心歡喜的氣息。

她感到自己的身後站了一個人,距離太近,她沒被圍巾罩住的脖頸已能将那湧上來灑落的氣息小心翼翼地輕觸。緊接着,一只手自她肩膀上方而過抵在了門邊上。雖然沒有直接觸碰,那手臂仍然在她挂了電腦包背帶的右肩上施加着重量。

她微微地向門緣的方向偏轉視線,沒有看到那人的手,棒球帽帽檐之下的餘光中只有裹着黑色衣服的部分手臂。厚重玻璃門對于自己的反抗之力正在減弱,甚至完全消失。

她聽到了進來的最後一個女生輕聲說了一聲“ Thank you ”。只是當她收回置于門上的力氣向前向外走的時候,那門一如預料中,并沒有旋轉着緊跟上她的離開腳步。她心想着轉頭向那人說一聲謝謝,雙眼卻害怕看到什麽似的堅定地朝前遠眺。遠方的景致會引着她繼續前行。

順着湖濱路往前走,向右拐進學士路,輕車熟路地直赴食品區。貨架上鮮紅的包裝紙盒,加上煽動性的情感廣告詞,很容易讓熱血的年輕人産生沖動性消費,即便他們明知自己要為那無甚用處的包裝盒的設計付出好些錢。它們有存在的必要性。随手揀出十只巧克力,又取來一小袋純牛奶和一瓶礦泉水,以最迅捷的速度在收銀處結完賬,再将它們收入裝着書的帆布袋外的塑料袋裏,最後搭上電扶梯快速離開深深的超市內似乎永遠不與外界流通而有些不正常的過于暖烘烘的氣流。

依然戴着耳機聽同一首歌曲,邊走邊将一只剝開的長條形巧克力放進嘴裏咀嚼,将廢紙暫時塞在大衣口袋裏。不繞彎地筆直往前走,往來看不到行人,只有在忽快忽慢地滾動着四只輪胎的同時排列出一條條虛線的車。在這條路的某一方向的盡頭,她發現自己的雙耳又逐漸地灌入了幾乎一個小時之前才稍事避離的人群嘈雜。

近處的湖面蕩漾着墨般光澤。西邊的太陽已經十分虛弱,止于湖面的光芒已不再給人以金光閃閃的奢華夢幻之感。它給它們鋪上了稀薄而破碎的一層美好事物終将像夕陽一樣逝去的悵惘。有多少人帶着頓悟的眼神甚至心态正在憑欄而眺,任自身的思緒在湖面上漾泊?好像看到的不是在座座矮山包圍之中的小小西湖,而是給人以深刻人生啓迪的廣袤無垠的大海。他們以手中的手機或相機儀式性地記錄下,他們的大自然與他們的心靈發生禪性化學反應的那一個個魔幻時刻。

在湖邊休息區小亭子的一角落裏,祁安以初次認識的視角看完村上春樹關于菲茨傑拉德的個人化風格極強的介紹性散文,又翻去閱讀書中相關的他對于《夜色溫柔》的個性評價。這是一個閱讀的怡人場所。長時間裏,誰也沒有說話,大家各做各的,至少在表面上互不相幹。

此時正是或者裝作是無所事事的中年男子翹着二郎腿,攤着從報刊亭低價買來的作為打發這樣一個閑暇時光的良品的舊日都市晚報,看報紙的頭時不時地左顧右盼。衣着輕便的兩個頂着花白頭發卻滿臉紅光的老人,戴着播放着不知是何內容的耳機在亭子的正中央一板一眼地打太極拳,雙頰上垂下對周遭不屑一顧的表情,延伸進下巴上往下墜落的線條裏。一個年輕男子把雙腿平放在長形木凳上,交叉着雙手側着身子平展在亦作靠背的木欄杆上,使自己扭過去後的上半身正對着亭子外邊的走道上來去的人,觀看入迷得幾乎一動不動,俨然不遠處常年屹立的雕塑。

一個似乎年齡比前者還小的男人,在亭子最靠近湖邊的一側座位上,幾乎煩躁得坐立不安,不時地而沒有時刻規律地發出時而凝重時而輕忽的嘆息聲,不是巨響,卻足以使塞着輕聲播放着音樂的耳機的她聽清。似乎只要堅持不懈地如此嘆息下去,他将變得不再憂傷和多愁善感。

祁安的臨近位置上,一個看着亭子內外所有這一切的眉眼顯得略微低齡化的中年女人,交疊着雙腿,前傾着身子,雙手交叉在一只膝蓋上。她向上拄起的一只手上優雅地夾着新點着不久的香煙,不時地從抹得豔紅的唇中吐出輕白的袅袅煙圈。她右邊剛進來一會兒且剛坐下的女生,使勁地用手掌拍打着飄至面前的輕煙,默默忍受了幾秒鐘後,終于一聲不吭地飛快離開,一身紮進不勝密集的前後移動着的喧嚷人流裏。

亭子中,此外不多也不少地并無他人。他們都不需要休憩,他們樂此不疲地在亭子外往來遷徙着。也許是覺得小亭子已沒有多餘的空地可供他們暫時停步歇息。從他們朝亭子投來的帶着些許歆羨的目光中可以作此稍顯自戀的猜測。

那個恐怕寝食難安的年輕男人在被她覺察着的時間裏經過了不少于三十次的嘆息後,且在最後一次發出一聲幾乎振聾發聩又婉轉綿延的長嘆後,終于騰地跳起身來,重重地拍打着與亭子有過接觸的每一寸衣料,毫不留戀地一揮衣袖朝走道之外的鬧市區揚長而去。興許那邊才是能夠讓他安下心來的世界。就像他對他所處的環境如只身在不必投入過多精力的荒野游蕩一般,誰也沒有對他的戲劇性退場多加一份較深層次的眷注。

一字一句地陸續看完兩篇格調優美的譯文,并沒有因喜愛的作家的特色觀點而衍生出對于他的新想法。那個年齡上大她近一個世紀的美國男人,在年少時于她心中确立的注入了她的私家情感的形象,并沒有随着她年歲的增長而發生像蝴蝶成長一樣的颠覆性巨變,甚至這十幾年來也始終是穩定地一成不變。

合上書,收進帆布袋裏,嚼完一條巧克力後,将耳機聲音微微調低一些,側過身子,右手臂橫上欄杆,頭枕在上面,腦子裏有正中央兩個老人的雙腳輕輕觸地的節拍,鼻前偶爾飄過煙味。很快地,它們漸漸黯淡了下去。不受管束的意識裏開始淋漓浮現着一出出在黑暗中交叉沖印的畫面,并有詞句清晰的聲音快于畫面飛速升起。此時的她不在自覺思考狀态,所有的話語所有的畫面是不受管制的回憶的自動放映。閉合的雙眼在光亮下微微跳動着眼皮。那些畫面和聲音給她的模糊印象是深刻,卻抓不住的。祁安緊緊地收攏眼皮,感到自己的眼球都在向內擠壓。如此,那些畫面和聲音被驅散,留下了一片黑暗的空茫。她明白若再繼續下去,将會是一片清醒的明亮。她放棄了掙紮,很快地,那些畫面溫柔地隐退,繼而聲音漸弱淡出,她恍惚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一個無邊無際,感覺不到天空的,漫天飄揚着毛茸茸白茫茫的幹花的黃橙橙的枯草原,沒有一個人,感覺不到風,高杆的枯草卻在晃蕩。這是一個溫柔而慵懶的夢境,她卻從這個小夢中猛然驚醒,清醒意識第一時間聽見《For You》的男聲低吟,并感到自己曾經有緊咬牙關的口腔動作。一轉頭眺望外邊湖面之際,驚覺一條不大的黑色的魚垂直向上騰躍出水面在空中繞一幾乎不見弧度的彎後旋即又垂直向下遁入水中。濺起的滴滴水花以及持續幾秒向外擴散的淡淡圓形波紋,讓她相信方才遠前方閃現的并不是幻覺。只是深水處的魚躍出水面擊出水花的景致在寒冷氣流控制之下的冬天并不多見。這種景象,使她莫名地感染上了一種褪不去的欣喜。

再從湖面回轉頭來,才發現打太極拳的兩個老人不知于何時已經離開了。年輕男子果然是活生生的雕塑,看報紙的男人似乎有看不完的報紙,而已經不再吸煙的女人正在低頭用手指飛快地戳着手機屏幕。她喝了一口礦泉水後,再撕開一條巧克力,從而微微調高音樂聲量。亭外依然往來喧嚣。

亭子裏又進來一個人,腦後紮着一束摻雜了銀發的短馬尾,戴着銀絲邊眼睛,脖子上挂着配置高級的長鏡頭攝相機。一種專業人士行走江湖的形象,長時間行走于家門之外使他得以免于像其他中年男士一樣身體橫向膨脹開來。祁安不自覺地對他關注起來。

衣着樸素卻面料優質的中國男人,臉上有歷經種種自然之氣卻依舊泰然的風塵紋路。嘴唇緊抿,眼光不太柔和地銳利,給人以不适用輕佻的娛樂話題打開初次見面時的談話局面的印象。與這類人相談更多的是依憑自然之力安排的機緣。他還未卸下背上看起來頗沉重的黑色雙肩背包,就将他胳膊下夾着的三腳架擺開放置在之前兩個老人所占據的亭子的正中央。或者負重拍攝是他的常态。祁安看着他一氣呵成地快速取下脖子上的攝相機,小心翼翼地架在高至胸前的伸縮三腳架上。之後經過一小會兒的鏡頭調整,微微前傾地俯着身子在攝相機裏進行取景。點燃一根煙,在吸煙與透過相機看景之間間歇着來回作業。

她順着他的鏡頭側轉身子向遠處湖面眺望。

首尾處各自相互重疊在一起的兩艘劃船,由黑色顏料筆勾勒塗抹而成,不見倒影,一艘正駛進一片隐隐約約地泛着白色亮光的湖面,另一艘似倉皇逃離,正駛向一片墨般的無垠之境。船上屹立的擺渡者在某一處揮手打過一聲招呼後,雙雙奮力搖槳似正迫不及待地遠離對方。在兩艘小船徹底甩離對方之前,各自船上的一名乘客都默契地低頭表示正處于深深沉思的狀态,誰也顧不上旁邊船上的那個誰長什麽樣。偌大的整片湖面上,暫時再無其他人和船。

遠處重重綿亘的矮山,黑色漸次變淺,難以覺察的最遠處封閉的波浪形是幾乎與天空融為一體的灰色。久久不肯離去的深灰色濃雲将虛弱的遲暮之陽埋進灰色天空的深處,只是湖面上虛弱無力的點點閃爍白光表明西山頂上的太陽在徹底陷落之前仍會釋放着自身的絲絲溫暖光輝。

在兩艘劃船徹底駛離對方,變得沒有任何甚至形式上的銜接時,兩邊的乘客開始從各自的船上回首,朝對方的位置上望去。當觸到雙方的目光時,他們開始轉移手中的相機的拍攝方向,以此掩飾自我深處認為的偷窺行為。

祁安查探似的快速回頭,俯身在相機前的男人正按過快門。她猜測他固定下來的,是坐在船上的兩人相視的畫面,并且只是作為他的作品構成的一小部分,而人物的動作又渺小而細微得不易察覺。崇尚模糊的印象主義風格。下一刻,祁安發現他神色柔和地側臉看了自己一眼,未笑的臉上隐約有笑意。繼而舉目遠眺,并深抽一口他的煙。近乎透明的一束煙袅袅飄往湖面。

祁安站起來,一邊按低了耳機上的音量,一邊将随煙而去的視線收回。在第一個字正預備無畏地從雙唇間躍出之時,裏邊突然間不作任何預告地嘹亮起來的陣陣鳴笛聲使她乍然轉移了注意方向。明顯是多輛警車的鳴笛,不僅吞噬了她幾近出口的語言,更是穿透湖邊走道上人群的嘈雜,打破了暗色幽寂湖面的平靜,好像正在景區中游逛的所有人,都能夠聽到那聲聲具有警示意味的告急性鳴笛。兩艘劃船早已遙遠得看不清對方。

此時,亭子中的人,除了這個攝影之人,所有人都如湖邊走道上的絕大多數人一樣,臉上毫不掩藏地顯露着疑惑的神色,朝着傳出那些陣陣巨響鳴笛的方向作無謂的張望。并且,在下一秒看向身邊的陌生人的臉時,臉上依然是尚未褪去的與對方無關的疑雲。那一刻,

同類推薦

天王殿夏天周婉秋

天王殿夏天周婉秋

六年浴血,王者歸來,憑我七尺之軀,可拳打地痞惡霸,可護嬌妻萌娃...

凡人修仙傳

凡人修仙傳

一個普通山村小子,偶然下進入到當地江湖小門派,成了一名記名弟子。他以這樣身份,如何在門派中立足,如何以平庸的資質進入到修仙者的行列,從而笑傲三界之中!
諸位道友,忘語新書《大夢主》,經在起點中文網上傳了,歡迎大家繼續支持哦!
小說關鍵詞:凡人修仙傳無彈窗,凡人修仙傳,凡人修仙傳最新章節閱讀

魔帝纏寵:廢材神醫大小姐

魔帝纏寵:廢材神醫大小姐

月千歡難以想象月雲柔居然是這麽的惡毒殘忍!
絕望,心痛,恥辱,憤怒糾纏在心底。
這讓月千歡……[

帝少強寵:國民校霸是女生

帝少強寵:國民校霸是女生

“美人兒?你為什麽突然脫衣服!”
“為了睡覺。”
“為什麽摟着我!?”
“為了睡覺。”
等等,米亞一高校霸兼校草的堂堂簡少終于覺得哪裏不對。
“美美美、美人兒……我我我、我其實是女的!”
“沒關系。”美人兒邪魅一笑:“我是男的~!”
楚楚可憐的美人兒搖身一變,竟是比她級別更高的扮豬吃虎的堂堂帝少!
女扮男裝,男女通吃,撩妹級別滿分的簡少爺終于一日栽了跟頭,而且這個跟頭……可栽大了!

校園修仙狂少

校園修仙狂少

姓名:丁毅。
外號:丁搶搶。
愛好:專治各種不服。
“我是東寧丁毅,我喜歡以德服人,你千萬不要逼我,因為我狂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小說關鍵詞: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無彈窗,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最新章節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