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1)
她的腦子很清醒,然而,她又該作何反應?
她呆望着,向着一個點凝聚,忘了眨眼,以至于那個移動着的點越近卻越模糊起來。從身側舉起一只手來,摘下了插在耳朵裏的仍播放着音樂的耳機,她早就聽不清那一聲聲“for you”了。望着那個快速移動的身影,腦子裏閃現一幕幕相關或不相關的影像片段。
她知道,不知明确從何時何處開始,自己始終在有意無意地尋找着他,想要面對面地迎視他,甚至想要跟他面對面地開□□流,無論用自己的國語還是用他的英語。在走着路的時候,她每一個凝神掃視的時間間隙裏,有好那麽幾刻是思忖着碰面之後要跟他談些什麽的。好像有好多好多話,又好像即使不可移轉視線地面對面也是無可言語地不知啓齒為何的,而每一次的最後,那些設想全都煙消雲散了,像山邊的晨霧一樣不知去向地逐漸模糊着消散開去,又仿佛不知于何時自天空掉落下來的一團雲一般在每一處都留下了絲絲痕跡卻無從查詢地拔過。
從離開四季咖啡小屋後進入國際青年旅舍開始,她一直以來都隐隐約約地覺察到有一雙眼睛在某處以她為聚焦點地觀看着她。不是行人陌生人帶有欣賞意味或無所謂意圖地觀看,也不是對她的容顏流連忘返,要從自己身上發現一些什麽或已經發現了什麽又繼續的探視欲望在那束她不明了的視線中尤為強烈。多年孤身走南游北的生活,已使她對以她為終點的視線甚至她不經意覺察到的不以她為目标的目光都尤為敏感。
她明白,從某處開始的尋着她的眼神,至少在那每一個當下并無惡意,只是她又不明白,他為何會對她的身影産生興趣,以至于甚至如此藏而不露又锲而不舍。除了她自我的內在感覺,她知道,她整個人對于時下熱衷于社交網絡、娛樂真人秀、電子游戲、KTV唱歌、上網購物和成群結夥地吃火鍋等等的年輕人來說,是乏味甚至索然無味的。她就像與她同樣年青一代的男男女女完全失去了關聯。她是一個以看似年輕的肉體和年輕的年齡欺騙着世人的人,兩者對她均不具任何可觀的理想意義,也許它們提供了她孤身行走着的實際現實價值。沒有健壯的年齡和軀體,精神、意識将如困獸掙紮不休,個體的靈魂會趨向滅亡。她知道自己早已對此濫用不已。
任何個人或團體都無法激起她縱身投入所謂的具有安全感、歸屬感和存在感、共有感的任何人制程序。對于長輩,她不是一個可以為他們創造歡笑的小孩,她無法使他們從她處感受到兒女繞膝的幸福感。或許所有人都能夠感知,人與人之間只有在離開和重聚的那兩個當下,所承受的痛以及享受到的幸福是最強烈的,而其他所有長久的陪伴及缺席,都會使人産生可有可無之感的厭煩和麻木。良久之前,她麻木了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的緊追不舍。拖延着逗留的時間,只為在某一個轉眼之際将他揪住,未必嚴聲質問,那些盡是有着明确目的的漫長暫時駐足。
然而,當她有了那般清晰意識之後,她始終沒有親見他一眼。而後她的每一處漫長逗留,已演變為不再等待着他現身。那種行走方式本是她的姿态,她的常态。她已無所謂是否還是有人或那某一個人還在某處繼續将她窺視,她與一時一地努力進行再融合至離開的時間都足夠長。可是,她知道他一直在某處,只要他還在将她關注着,她就能感受得到。就是熟睡着的人,也能夠被人看得警醒過來。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她已于不知不覺間開始了厭煩在游人如織的人堆裏将他尋找。如此意識更是顯著于她正打算認識一位态度極其專注的也許是專業攝影師的時候。
此前,未進湧金公園之前,她就已感受到那兩束視線所投射過來的某種欲望在消退,脊背甚至全身逐漸少了被觸碰的感覺,而後至她全然感受不到那在某處的異樣目光。那是經歷長久時間的麻木之後,忽然一反常态的,觸動神經般的明顯覺知。彷如一直以來朗照着的月亮突然轉了一個身,不再投射那漸漸被适應後難再引起敏感反應的清亮光芒,使地球在無星的夜晚沉入了黑暗。他已出手将投注在她身上帶來溫暖觸感卻不傷身的焰火澆滅,并徹底離去,且未留下任何她可尋的跡象。此後,她的一切将與他無任何關聯。
多年漂走中,從來沒有人持續如此長時間地将無趣的她作她解不出對方是何意圖的關注。從即将離開湧金公園開始,她将他尋找,只因她想起昨天下午咖啡館女孩打趣着向她透露的關于那位傲慢而紳士的異國男子的那條趨向信息。那是一個現實可循的依據。她預感到會在西湖景區裏再遇見他,只要她不将注意力傾注在人群之外。那一刻,她不知道意義何在。這不是一廂情願,也不是某種情感依賴,更不是源于對某種特殊關系的期待。他只不過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跟她一樣帶有某種識別符號的,地球上的一個人。
多年來,她自覺對于枝繁葉茂的人際關系無欲無求,對貌似日益增溫的來自原本陌生之人的溫情也從未有過恨不得留下常駐的留戀,也不渴望圍繞有着龐大根系的親戚家族構建成符合她的某種完美主義傾向的親情。作為一個邊緣之人,卻流連于人間,似乎只為換一個地方看書和寫字,以此作為自己尚且生活下去的通行證和憑證。然而,她卻真真切切地在将他尋找,搜索每一個人群內外的身影,甚至像警犬一樣提高警惕般的去感覺那兩束眼光,去尋找那雙粉紅色的耐克運動鞋。版式繁多的那一件件衣服,形式各異的那一雙雙鞋子,以及太多一張張似乎沒有多大區別的或笑或不笑的臉,久看人群,早已讓她更覺腦袋眩暈,漸而産生四肢乏力的錯覺。
可是,他現在就出現在她的視野裏,在她的漫游過後倏然停住的視線的終點。他已沒有任何掩飾,亦沒有絲毫将自己隐藏起來的念想,他大步再次闖進她的視野,沒有任何因由她的目的,完全地将自己暴露在她的雙眼裏,并且正不自覺地将自己的身形逐倍放大,伴随着形體輪廓的逐漸模糊。
她怔住了,是對于自己的行為反應的害怕。祁安眨了眼睛,略感酸澀。她的雙眼一直盯着他整個人,而他的雙眼卻似看不見任何一個存在着的人,直接略過她所在的亭子中的每一個人。他好像不覺有她,即使發覺,也不會有什麽例外。盡管他們之間還有好一段距離。可更近一步也不過幾秒鐘的事情。有一群正互相交流信息的密集的觀光者木然擋住了他的去路,她看到他繞到人群的外圍,全身都在散發着匆忙的氣息。在某一點他停住,并且雙手舉起了放在身側的平板電腦。他的視線正與她所在的點構不成任何幾何交集地從旁而過。他此刻看向的正是她一直凝望的寂靜湖面,以及她身旁的攝影師的鏡頭所校準的視域範圍。
她迅疾望回他,驚覺他雙手舉在眼前擋住了幾乎整張臉的平板電腦正往以她為中心的這邊偏轉方向。一股火燙猛然蹿上她的臉頰,她立馬轉身,将緊張或羞赧或其他隐向湖面,心髒卻依舊猛烈地鼓動着。她沒有發覺她身旁的攝影師正若有所覺地不時瞅瞅她。
然而,此刻她也不知道,那個蹬着粉紅色耐克運動鞋的男子,正從亭子外面的走道上步履矯健地大踏步而過。當他正經過亭子向裏邊走道延伸出去成相交點的一處走廊時,他無所阻隔的側望目光有那麽幾秒的停頓。只是看着,像作為一個喜怒不形于色的觀光客一樣地看着,讓人無法準确遐想出他的目光中所含有的情感。然而,在下一秒,他就又以他明顯區別于此時一般觀光客的行走節奏向前遠去了。
祁安知道他已經越過亭子遠去了,而她的心悸也已經漾不開絲毫餘波。像從未發生過什麽地風平浪靜着,如這此刻不見任何生命跡象的寧靜湖面。從湖面刮來的冬風夾雜着絲絲穿透衣裳的冷意。祁安在感覺到他已經離開亭子的附屬範圍後就一直盯着他的背影。風輕拂他微卷的亞麻金發,他的迎風離開是那麽地不假思索,也竟是那麽的刻不容緩。最後,她看到他鼓囊的黑色雙肩背包倏然消失在隐露在樹枝間隙中的某個拐角。
祁安轉身,面向着端立着的攝相機坐下的時候,她聽到那站在旁邊的攝影師不是很自然地假咳一聲。他的這一聲假咳竟使那邊那個又吸起了煙的女人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她坐定,低頭找耳機正要重新塞回耳朵。她聽到有人正向着她說話。
“你們認識啊?”
祁安擡起頭,正是站在攝相機正後方的攝影師。他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麽多麽外露的感情。辯其情感狀态只能聽其語調音色。
“啊?”一秒的啞然失笑,而後驚覺,旋即接着說:
“不認識。”
“之前叫你,你都太認真了呢姑娘!”
“啊,不好意思,走神了。”她只能咧嘴尴尬地微笑着。
“美女不僅要等人來追,也要學會對帥哥主動出擊的嘛,有沒有道理啊?再怎麽喜歡一直猶豫下去就沒感覺了嘛。”
“……”祁安又是啞然,身體僵坐,仰頭直視他的臉,代以微笑作答。
她又看向那吸煙的女人,她也正事不關己地朝她這邊看。塞進耳機,發覺音樂似有若無,如即将熄滅的螢火蟲微弱地亮着燈。
“沒什麽喜歡不喜歡的。大叔,你說話真可愛。”
祁安拉起電腦包背帶。她很想使耳機裏的音樂換一種狀态。
“姑娘你很能思考,不過想太多了就不太好了。不過我想起事情來也能整整不理任何人個二十四小時。”
他的口氣,像一個父親,而不是陌生人。
祁安一抿唇邊一點頭,略一思考的樣子微笑說:“好建議。謝謝!”
在他看來,思考者,似乎是沉默寡言者的代名詞。然而前後又有本質上的區別,前者的沉默才能無端打破人間的距離,而後者卻是另一方式的自我隔離。然而,她卻是看起來沉默寡言的思想漫游者。
“大叔,湖裏有魚躍出水面呢。再見。”
她看到他用手背像一個長輩一樣沖她擺手。皺紋裏還有絲微微的笑,将她的全身觀照。她率先轉過頭去。
走出亭子,心裏漾開絲絲一切都将失去控制之感。為什麽最近總是有人以洞察人心的姿态又佐以建議的僞裝,說出經過模糊處理的她潛意識之中已經決定将要付諸于行動的意圖?然而從臉上隐現的不耐煩稍縱即逝,回頭再看向亭子正中靠前位置,她估計此刻那個俯身在攝相機前的專注攝影師正将快門按下。景象是已被不止千萬的游客遐思過或忽略過的同一片湖和山。它們在他眼裏,也許早已變成了另一番別具意味的色彩和輪廓,在某種明暗之下湧動或靜止……
亭子裏邊的整條走道隐映在蒼翠的不凋行道柏樹下,從兩邊覆蓋到地上的陰影升騰成冬天向傍晚時分迫近的陣陣陰冷。有人坐在陰影之下的石凳子上休憩,有人走在絲絲光線裏,更多的人是互相手臂挽手臂地攙着以互相取暖,他們走成一排排地橫在狹窄走道中間。狹長的走道上,幾乎所有人都以同樣的速度緩慢前進。不停地前後互相插話是造成這片人流差點兒停滞不前的主要原因。因為感興趣的話題,沒有人想要将釋疑延後至百步之外的陽光區域。他們迫不及待地将談話在陰影裏進行,而且他們也将以新面貌出現在陽光裏,如果還有陽光的話。
“好像是說,當場死了兩個人吶!有一個是老外。”
“啊?真的假的!”
“讓我看看有沒上BBC。”
“什麽?在哪裏?”
“哦,剛剛警笛瘋叫就是這個原因啊?”
“具體情況是怎樣的啊?”
“趕緊的,快上微博看看!”
“……”
“死了。剛好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好怕怕呀!”
“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剛好看到了,就在公交站旁邊。”
“都還很年輕啊,30歲左右。到醫院估計也沒救了……”
“……”
“天哪!”
“是車禍嗎?”
“嗚,親愛的,太可怕了……”
“那女的自殺?這不是害己害人嘛!”
“又不是高速,開這麽快也是作死的節奏!”
“其中有一輛是保時捷。跑車,也是極快的,可惜了……”
“那個女的是……”
“……”
似乎所有人都在談論多少分鐘之前剛剛發生的人間悲劇,這似乎也成了所有陌生人之間開始交談的話題。有人開始感嘆人生如夢,更要及時行樂,或許還暗自慶幸此刻自己的身份是作為一個享受人生的游客。有些人開始分析避免如此悲劇的合理假設,短暫的激烈辯論,得出結論為根源是個人的性格問題。同時,人群裏産生了守在一旁的耐心的傾聽者。
祁安成了異類。
“擠,擠什麽擠啊?卧槽!Fuck!……”此人一時用詞有點困難,只是瞬間就變成了哼哼聲。髒話從某高處斜斜地咕哝着甩落下來。
祁安擡頭驚覺自己一不小心踩上腳後跟的對象,是一個男性裝扮的高個子短發女青年。眼周塗上的濃濃黑色眼影,表明她追求的是中性的妩媚。這樣的人或許個性爽朗,唯一使她怒火爆發的緣由也許是久經克制的談話欲望屢次被旁邊親近的人堵得找不到表達的出口。
“抱歉,抱歉!”祁安低頭連聲道歉,并伸出一只手上下擺動着表示深深的歉意。她依然往他處人縫間擠去,不想再多地停留在已經幾近停滞的人流現場。
“擠什麽?趕着去投胎啊!”她的趾高氣揚似乎不容許自己為她的道歉買單,爽朗的個性演化成了尖酸刻薄,不止出于對自我尊嚴的維護。她的受害者心态使她繼續沖着已經從旁邊穿過的祁安再叫嚣着。
然而,這并不足以使她将旁邊及前後的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方向。
“哎,別生氣了啦,也許聽不懂中文呢……”
“操!什麽?像個該死的疆婊!還染了頭發就以為自己真成老外了?”
“……”
祁安将自己的聽覺注意力重新調回自己的耳機內容。一曲落幕或預備着重新演繹之際的片刻沉寂。沒等預想中的人聲響起,她從大衣口袋中快速拿出手機,在亮起的屏幕上按了暫停。将音樂播放模式改成随機,再點下右向播放符號,升高音量。
她已不想去細究自己此刻頓起的酸楚究竟是為何,源自某處的激烈浸透鼻端漫至雙眼。祁安伸手攏了攏圍脖的羊絨圍巾,又将棒球帽沿往邊上轉移。不料曲子演至鼓聲頻起的樂段竟使她潸然淚下。她再次拿出手機,在滴落的模糊中将播放模式固定成了單曲循環。
為什麽,她會看到自己在他面前無所顧忌地哭泣?
她凝視着他雙眼的瞳孔,那裏有寧靜似海的憐憫,讓她可以無所保留地向他徹夜傾訴。她的雙手緊拽他的雙臂,緊握他的雙手,而他只是帶着深深的憐憫和疼惜,靜靜地凝視着她的将心靈和盤托出的眼睛,看着她不斷啓合的雙唇。
誰也不進一步靠近誰,中間留有最适當的距離容他們互相凝望而覺得親近卻不遙遠,不會觸碰到誰,卻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而不羞怯退避。不需要緊緊地貼身在一起的擁抱,不需要任何柔情蜜意的宣言。柔和的月光在一片漆黑中将彼此的五官映照在敞亮的心裏。他們的內心質地如夜色一般溫柔,如輕風在平靜的湖面柔情缱绻。
她伸出雙手搭上他的兩側肩頭,擡起臉将他如視珍寶般的深深凝望,不舍得阖上眼;他伸出雙臂有力地将她圈在溫暖的懷抱裏,堅強的下巴伏在她的一側肩膀,珍重地阖上雙眼,如獲至寶。他們溫柔而深情地相擁在結束了雙方所有的傾訴和傾聽之後,月色先他們而去沉入了睡眠,在距離迷失之城千裏之外的寒冷冬夜。
天未徹亮,他們相互不語一言地最後望別。他和她知道,彼此之間還有無數個出其不意的約定。從此各自啓程,回到個人自己的光和影裏,彼此之間音訊全無,直到照亮他們的夜燈,像半隐半褪濃霧中的兩座山頂上孤燈的光線穿透夜空彙聚成一條在霧裏暈開溫柔光芒的平直線段。
他們之間沒有說一句話,卻又好像知悉對方心裏本就願意袒露的每一厘所思所想。那些話好像已經對他說出,那些話也已經選擇讓她去傾聽,在另一個相通的世界裏。
然而,此時此刻,她正在為那一光景,為某種她尚未有過的生命經歷的逐漸逝去而淚流不止。
祁安驟停疾走的腳步。一下子頓住。同時感到後面有一個低頭盲目快走的人差一點兒就撞上了她。那人悶哼着咒罵一聲很快走到她前面去了。
沿着細長耳機線,從大衣口袋裏搶似的抽出手機來。她看不清他的臉,除了冥冥之中那似海的雙眼,其他全然模糊一片,而那憐憫及疼惜卻又是那樣的清晰,一如此刻潤濕她兩頰的由溫熱變涼的液滴。
她靜止在人群裏,迅速點開音樂的播放界面,将不斷把她腦海裏的畫面往前推的進度條往後拖回到前段鼓聲開始奏響的分秒。她想再聽一遍那導出方才影像片段的聲音。可是,她仍然看不清他,此次已不是任其随意浮現而是刻意想象中的他,只有他對面被自己的刻意遺忘的自己仍舊那樣不自然地清晰。那燈光自他後方徑直打上她的眉眼,卻在卧蠶上繪出濃重的陰影。
她将永遠無法再會見他。他已在她所能見到的人群之外快速地遠遠而去,而她從來不辨方向。
稍稍再升高些音量,任旋律循序演進。祁安擡起頭來,驚覺般發現自己已在伫立的暗色雕像外邊。它們似乎剛擺脫人群的包圍向外展露出自己。一個穿着運動裝的老人,正經過那群一動不動的雕像,她像教訓自家孩子一樣,飛速騰出一只手彎起兩根手指在最後一尊雕像的頭上,輕快地敲了一記。不期而同地,她得意而調皮的竊笑撞進了祁安濕潤的雙眼。同時,繼續向前競走。一排坐在右邊凳子上的戴着草帽的青年向前屈着身子朝面前經過的靓麗女士吹起輕佻的口哨,卻在看到她時突然呈呆啞狀,并且盯着她小心翼翼地轉動着眼球。
祁安驀然留意到又從自己眼裏流出的兩行液體來。它們不是悲傷的産物,可是她似乎也不想明了此時它們繁複而多重的深意。她為什麽要哭?究竟為什麽哭?有時,眼淚只是像汗液一樣需要找到一個必要的途徑方式得以排洩。她選擇微微低下頭來,用與電腦包同側的空手撿起垂落至大腿的羊絨圍巾的一角,将從來未被她刻意控制的眼周液體輕輕沾去。
然而,就像在滿天繁星卻布滿迷霧的夜空中,乍然發現劃破了整片朦胧的寧靜的一顆迅疾的晶亮。那顆跳躍的星星在她眼裏已然過分耀眼。
她又僅憑随意轉頭的一眼,再次看到了那個在人群中兀立的男子。她才匆忙地開始将他追尋,才又自覺這是有些可笑而盲目的幼稚舉動,而他又再次出現在了她的視界裏。反複在她眼前出現的人很多,可她只記住了他的識別符碼,并且兀自産生了一種自我深刻的情緒。她知道,這是不計後果的,卻也沒有臆想之外的歸進深刻渴望的,源生于個人情緒的自我化學反應。
他正站在停靠着艘艘金碧輝煌的游船的碼頭附近,正朝他的正前上方曲臂舉着他的平板電腦。他此刻的視線極可能又是與她此時所在的點之路線構成遠距的極近平行的。可下一秒,他又将極可能只出現在她的視野盲區裏。最危險的距離是,他将坐上游船遠去。
祁安覺得,身上的這雙腳快要惱怒地嫌棄起軀體的沉重且遲緩了,即使它已經脫離集體将自己向前飛奔而去了。被急促抛在身後的白公仍在依依惜別,年複一年,那是漫長的告別,似乎不知疲倦,似乎歲月從未讓他們真正地別離過。然而她此刻卻是實現了某種意義世界裏的重逢,在這裏的最後一滴滑落的眼淚由來被借口為喜極而泣,對她卻像是失而複得,行走意義上的光明的失而複得。即使從未真正實實在在地得到過什麽。這是一處一地在經歷上神聖的一起人事物。
她的渾身上下都刮起了風,逆向撲來的風震動她延伸進雙耳的耳機線,呼呼風聲經耳機線,傳輸進在體內炸開的音樂裏。她踩着那渾重鼓聲驟進,棒球帽下的兩邊長發飛出了風的形跡。有那麽一秒鐘,她以為耳內響起的歌聲就是那人的說話聲。她甚至模糊了她周身的風的虛實。她在快速繞開障礙的同時,一刻不停地将他追尋眺望着。
他已轉身繼續前去,若她以她往常的速度踱步走,除非他倒過來往回走才能讓她再遇上他。然而,若他站在原地突然回首将正在向他探着腦袋疾走的她瞻望,那對她來講,卻會是一個令她百分之百感到驚悚而恐慌的瞬間。依着內心實際上早已積澱且建成的罪惡律,她眼下的行徑是會被那個自以為高尚的自己排斥而唾棄的。緊追不舍地跟蹤并且就對方想入非非,對對方進行的是意識上的□□。人的罪惡行徑,終究始于心念,甚至模糊朦胧的無所畏懼的意念。然而,她現在正時刻隐匿着這種種心緒,仍遠遠地在他後面追着他的一點點身影。幾乎心驚肉跳的心悸和緊張,像他在人群中若隐若現的身影,時不時地浮現。在他停下來,站在湖邊上眺望着什麽的時候,她會突然擔心他能夠感受到她近乎灼熱的目光,然後出其不意地向自己的眼睛射來一箭……
從連走帶跑地飛躍聖塘關亭邊的拐角後,好不容易才将激進的腳步控制在一定的快行速度。她瞥到遠處的湖堤上緩緩流動的人群,渺小得如同爬在一條巨線上的只只黑色螞蟻,身邊展開類似的嬉笑怒罵,以及孤芳自賞下片片沸騰的沉默。有人的地方總是少不了聲音的。側斜身子,使電腦包的背帶深深地紮進肩膀裏側,将脖子上的圍巾圈大,把帽檐對着額頭擺正再向上推滑一些,又在後腦勺處向下拉拔帽沿,使雙眼有一片更明豁的視野空間。突然想起昨天耳機裏聲音的暴露,又摘下仍在播放着《Lost City》的兩只耳機,邊追邊放在耳外檢查,再塞回去。
這是一段追逐的游戲。沒有達成協約的競争對手,只是被她一廂情願地設定為追逐标的的卻并不知悉的陌生對象。她甚至現在仍未看清他的長相模樣。這已是一次帶着某種幻想懷有某種情愫的追蹤。
另有一個她,作為毫無幹系的旁觀者,在這擁擠的兩人之局外清晰地探知着這一切。那個旁觀的她和這個只盯梢着一個人的她,卻是思維同源的兩個獨立個體,就像觀影者對電影劇情發展的控制只能另在自己的想象世界裏任性進行,或就認命作為一個将自己代入的主動的旁觀者。
她的目标永遠在不定數地快速移動,為了能夠永遠地瞥見他的一點身影,她甚至不能有絲毫打盹的念想。他在人群中如過無人之境地快速穿行的形體輪廓,就像一塊已經進化到能夠輕松控制吸引距離的磁鐵,在人潮湧動處影響着她滋生出一點點可以進一步距離接近的期望。在他被一面面陌生背影淹沒的一個個瞬間,那種期望是那樣的強烈。
祁安感到自己身邊的人,不是在快速地退離自己而去,就是被自己無情地遠遠抛在後頭。她看不到身邊的那些作為人的人,在這段追逐的游戲中,他們只是一個個擋在她面前使她需要費時費力繞開的障礙,或是一個個能夠掩護她的跟蹤和窺視之觸及羞恥心行徑以防在标的眼前暴露的壁壘。舍棄浏覽或端詳那湧流着的一張張活生生的面孔,只為了一見一直在百步之外的前方,那個來自異域的且在幻想中仍見不到全貌卻又于現實中産生親近感的陌生臉龐。一種種對立的矛盾,在她心裏生機盎然地共生着。
追逐一個看不清輪廓的夢想,需要耗費幾等心力;追求一個不了解卻一心趨向的人,又得經過如何的構想。所有那些有關追與被追的關系,仿佛自然而然行進的程序,又如永遠地被擺布在那無形的力量之手中。一切自然均非全然不受約束的自然而然。情感和理智不過是被策略性地調兵遣将之方式手段。
他們又不僅僅是一張張被她略過去的臉,她能夠在自她身邊經過的人身上嗅到粗陋但不可固執強辯的形跡,那些已然逝去和将近未近的未來,塑就一個個總有一刻屬于超然的現在。怎能不說人忘掉一切憂愁地享樂不是一種超然?像那自以為苦極。然而,絕大部分人被來回踢在兩極之間,是為超然之外的人之現實困境。
夕陽像是暮年之人回光返照一般,經過好一陣子抑郁的衰微之後,撥開濃雲,執拗地朝西湖傾倒屬于它的殘存的光輝。天地因緣光線和諧成一片。
在斷橋殘雪處,她的雙眼長時間距離地丢失了他。是否該心生懊喪?她本該拔開雙腿将他追上,而不是僅僅保持距離地緊跟着近乎鬼鬼祟祟地亦步亦趨。
道路的交彙處加之典故景點,過分的喧鬧嘈雜,耳內的音樂混進了各種雜音。祁安在亭外的上坡坡腳處環視了一圈,在一個個移動着黑色的身影中看不到經她标記的符碼。
踱往斷橋最高處,随着地勢的升高,湧起一浪失落。荷枝枯黃在清冷湖面,不遠處的保俶塔毅然挺立在一派枯瘦中,幾只無法飛得更高更遠的風筝以鳥的形态飄蕩在天邊。左側的北山街上不斷來去各種品牌高級車,湖邊走道上的每一張長椅上坐着抓緊曬最後的陽光的男男女女,長椅上有附近喧嚣之外的安穩和寧靜。右側是匆匆追着他來時的路,密集着的人們已經模糊了它作為一條獨特走道的特殊典型性。它跟哪條走道都一樣,又都不一樣。她剛剛從那條湖邊路上一路走來,現在卻模糊得不現實。好像她從一開始就一直站在這裏,呈癡呆狀又高深莫測地觀想着那一切所見所聞。可是,棉鞋中雙腳于激烈行走中燃出的灼熱作出了最不容置疑的有力駁斥。
中間,不斷有人彙入和散出。緩而短的白堤上,所有人和諧地律動着,擡頭或俯首,應和着夕陽的溫柔光芒,不争不搶,不争先恐後。騎自行車的年輕人也以步行的速度徐徐前移着,左右兩面的平靜湖面似乎已教他們收斂了由來急迫而不耐煩的心性。就如面對将死之人,興許人人都會突然萌生一顆憐憫之心。于那堤上,她看到了某個盡頭。于依舊情緒熱烈的音樂之內,她聽到了自己內心某個東西悄然崩解的細碎聲音。那是對自己一直以來秉持的自我信仰體系,第一次産生了深深的毀滅性的懷疑。
打開手機,本想退出音樂軟件,手指卻是點向了暫停,演至五十六秒的《Lost City》于高昂的“every heart-”處戛然而止。腦子無法将緊接着的音樂自行演繹下去,關于音樂的感知在曲子仍在播放之前就已被視覺的丢失所蒙蔽。她是喜愛Brett的聲音的,然而,音樂,無從欣賞,就不去機械接受或虐待。那暈着金黃的夕陽,使她覺得渾身發燙。清晰地感到腋下已經如眼窩一般潮濕。根本沒有預先的酸楚,淚水以突如其來之勢漫溢了整雙眼眶,又很快地滲進唇角。那澀味在強迫自己接受,那縱貫雙頰的液體是出自某種苦澀的情感心理。只是那流淚的前因後果都近乎沒來任何情感來由地機械,仿佛體內的水分過多,眼睛只是被選擇了作為一個開放的閘門。
不想被人發現一個單身年輕女子在西湖斷橋上獨自哭泣,祁安将身子轉往側邊的湖面向下俯瞰着,任着淚水肆意滑翔。任何事情都該有個終止。只高至大腿中部的護身欄杆,能使站在橋邊上的人默默無聞地向下傾倒成為可能,只是結局可能會無謂地興師動衆。出于某種戲劇性的構思,西湖斷橋邊救人事件的大字标題可能會被戲劇性地搬上某報版面,并且随後附和着條條緩解悲劇色彩的美式幽默評論。
只是可笑,最可笑的是人心的猜忌,而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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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扮男裝,男女通吃,撩妹級別滿分的簡少爺終于一日栽了跟頭,而且這個跟頭……可栽大了!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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