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1)
唐突地推開快餐店的門後,仍需攀上層層臺階,狹窄而陡峭的樓道,使身體對于溫度的感受也節節攀升。她感覺那是一段吃力地往上飄的過程,身上負載的重量與腳步的方向互相抗衡着又互相妥協着前進,直到她停在了服務員身前的櫃臺外。這是此時小範圍內唯一可選擇的用餐點。他們永遠是忙碌的,即使深更半夜。
隔着附送的紙巾剝了兩個雞蛋,把蛋白蛋黃拆碎後埋進熱騰騰的添了百合的大碗綠豆粥裏。往右轉頭,看到角落的座位區裏有一男一女正用手臂墊着額頭趴在餐桌上。他們頭上蓋着帽子,相對而坐,頭的旁邊淩亂擺放着幾只咖啡紙杯和盛快餐的盤子。桌子的邊緣處是被手臂無意劃出去了的疊放在一起的幾本書。他們也許正睡得深沉。店內一首接一首地更換着她沒有聽過的國語流行音樂。
她攜着身邊的全部家當進店內的洗手間,像暫住旅館一樣地快速刷牙、洗臉、抹滋潤霜蘆荟膠和潤唇膏,用十指往兩邊往後梳理長發,最後再對着鏡子繞上圍巾牢牢戴上棒球帽。從鏡子裏看到一個男服務員一臉淡然地瞥眼走過。
出來再經過主餐廳時,聽見一女服務員正在建議那已經睡醒了的一男一女離開,她已拿走了他們桌子上除書本以外的其他東西。祁安看到他們迷蒙的雙眼處厭倦而又飄渺的眼神。也許,一整夜怕被驅趕而不時地叫咖啡抿咖啡和極不舒服的睡姿,已經在他們的精神上噬出了一個空洞。
祁安重又來到櫃臺前,等待其中的一個服務員暫時空歇下來。她的目光繞着他團團轉。
“同學,你還要點什麽嗎?”
洪亮的男聲輕快愉悅。
“哦,可以給我一杯熱開水嗎?”
“開水可以免費送,可是杯子是要收費的哦!”
“可以。再來兩個雞蛋吧。帶走的。”
趁服務員走開的間隙,她看着那一男一女手牽着手離開快餐店。有絲節制的落魄,卻有着書卷氣的優雅。
“美女,杯子就送你了,不過雞蛋當然是要全額的。”
“嗯,好的。”祁安接過裝着開水的大杯咖啡杯,熾熱燙進手心裏,略一傾斜,熱水便從蓋子邊緣滋出來。
沒有經過打印紙條的程式,她直接将錢遞給男服務員。
“謝謝你了!”
祁安在之前坐過的座位上用自帶的法蘭西玫瑰泡茶,簡短過程中的動作窸窣作響。将塑料袋中的雞蛋,放進不再用超市塑料購物袋包裹起來的帆布袋裏。本想将熱水茶倒進自帶的馬克杯裏,擡頭看了一樣那個服務員後又選擇放棄,然後一手端起紙杯離開。在店內的時間估計一個半小時有餘。
她離開的時間,正是其他按某些規定正常作息的人,開始接二連三地走進來的時間。身後的店面好似因她的離開而突然活躍起來。
坐在快餐店外的公交站牌下等公交車。在停下的開往靈隐寺的公交車上坐到車廂內的最後一排窗邊。看着一條條被牽着到處遛的狗,邊吃早餐邊行走的上班族,在某個俱樂部裏通宵後勾肩搭背地一派和諧着湧出的年輕男女,掃掉此刻他腳邊的一點她看不清是什麽東西的環衛工人,和綠進夏意裏的連綿蒼翠植物,以及周邊的那一輛緊随一輛的鑲嵌着名牌标志的四輪行駛機器。車飛速地往前駛去,車上的人漸漸忘卻自己是為乘車人的身份,以上帝的視角快速浏覽着眼前掠過的一切,在有限的框架內,漠視和同情在同一個空間中的同一顆心裏快速交換更疊,只是它們都不會駐留很長時間,一如車窗外的風景一般快速從眼前消失。
她在閉上眼睛之前,喝了三口依舊燙舌的玫瑰茶,不經咀嚼地吞下一小片随着茶水流入口中的褪色玫瑰花瓣,然後雙手捧着溫暖咖啡杯。她知道車上的人幾乎全是虔誠的香客,她們懷着虔誠的崇敬去某處上特殊之日裏早餐之前的幾炷香,方向性早已自然而然地成竹在胸。
幾經徒步輾轉後,站在館門緊閉的茶葉博物館之前,才知覺到今天是約定俗成為閉館的星期一。
一個小時前,她和她們一同在景區前下車,站在路邊看着她們說笑着進入景區。握着依舊溫暖的咖啡杯,偏轉起視線,她的目光飄到了某處盡頭。
“你看什麽看哪?趕緊走啊!吃過早餐的吧。”
“哦,我不進去。”
“我看,你不是本地人吧!”
“……”
“你要去哪裏啊?你告訴我,阿姨我呢這些地方最熟悉了,不過像阿姨這樣,願意無條件指導你的人,可是不多了啊!”
“……”
“你信不信啊?”
“……”她對着她笑。從遙遠的地方拉回來的視線算是對于她的過度熱情的禮貌回應。
“看你這個樣子,繞得團團轉了,該去哪裏玩也不知道。”
“嗯,我想去茶葉博物館看一看的。”
“什麽?哪裏啊?看茶啊?看茶要春天的嘛!凍都凍死了,哪裏還長什麽茶葉哦!”
“……”
“你怎麽一個人?來旅游總要有個伴的嘛!”她以居高臨下的姿态快速掃視一眼左右後,微微仰頭,将她從頭頂上的棒球帽開始打量。“一個漂亮的女孩子。這麽文靜,太書生氣啦。”
“呵呵,一點事也沒有,我習慣了。”
“這倒挺不錯,女孩子是要學會獨立的。”
“……”祁安繼續往某處眺望。
“你是哪裏人啊,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哦,浙南的。”
“浙南,哪裏啊?”
“浙江南方啊。”
“南方我知道,我是問,你是具體哪裏人啊?”她的臉上竟是極不耐煩之下不斷拉開的咄咄逼人。
她沒有開口回答,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個C字造型。
“哪裏?”
“溫州的。”
“哦,這我知道,溫州的啊。”她的目光完全反轉了此前有意無意間流露出來的傲慢神态,說話的口氣也不再僵硬得似教導,而仿佛發自內心的贊許,從她的口中以及眼中接連不斷地閃耀出強光來。
“溫州啊,溫州這個地方好啊,世界上每個地方都有溫州人的腳印啊。穿着自己的皮鞋,走過了全世界啊!聰明,很會賺錢,厲害!”
“……”
“東方的猶太人,就是溫州人,是吧?真的了不起!真的!”
“……”
“聽說上海人都敬溫州人幾分吶!”
“你是溫州哪裏的啊?去年,哦,是上個月,我也去了溫州一趟呢。”
“祁連山。”祁安答道。
“祁連山?祁連山。祁連山不是在新疆嗎,還是甘肅?阿姨我也是去過大西北的。亂七八糟的,那裏,女孩子不要随便自己一個人出去。我還是喜歡我們東部的沿海!”
“溫州也是可以有一個祁連山的啊,就像有很多不相幹的人,也會取同一個名字。”祁安微微笑起來。“阿姨去靈隐寺上香嗎?”
“哦,我不,太頻繁去了也覺得累了。我從,我要從這裏開始散步,散回家,要一個多小時嘞!”
“那你幹嘛不散過來再坐車回去?”
“那不行,走到這,汗都結不了冰,熱烘烘的坐在別人身邊可不好。”
“那不行的……”她似乎對于自己的堅持意猶未盡,邊強調着邊看向來時的方向。
數個衣着高雅的年輕人從先後到達的轎車上下來,參雜着三四個國際友人,男士明顯占數量上的優勢,個個精神振奮,鬥志昂揚,好似要把前方高高聳起的青山壓在自己的鼻子下巴底下。渾身與生俱來的強盛氣場與昂貴的大衣外套,一同在自身的周圍築起道道隐性之高牆,不經意間滲出淩人之盛氣,只有同等功力的人能夠不耗精氣神地随意接近穿入。
祁安根據記憶猜測,餘光中主角離場後的那幾輛轎車,該是此處四季酒店接待賓客的專用車。
他們在她們面前浩浩蕩蕩地往前走去,目不斜視,以小團體攻無不克的陣勢。熱情中年女人的目光追着他們的行跡移動着,站在原地,伸長着脖子,不畏寒冷。看着如此景象,祁安不禁抿唇一笑。她通過她的表現,來感應那一行人的存在。
“剛剛那三個外國男人長得都還不錯,看你頭發染得這麽自然洋氣的,大鼻子大眼的外國人也适合你。阿姨我可不是守舊的人,年輕人更要開放些,千萬不要拘拘束束的。”她再次打量着她,滔滔不絕起來。“當然了,我們國家帥氣的年輕人可比一些國家的總人口都要多,出個門一撈一個着。這個究竟和誰走到一塊去嘛,也是不能坐等的,可不是微信上能聊得上來幾句就可以一起過上一輩子的。沒錯吧!”
祁安覺得她頗具即興演講的天分,所要求的神色和手勢一步到位。
“出門旅游,肯定是交朋友的好機會是吧,潑辣一些才更像溫州人是吧!”她又緊接着善意勸導,不留容人插話的空隙。
“嘿嘿嘿……”
“你笑什麽?獨自在外面晃,作為溫州人,風險更高啦!這可不是瞎扯的吧?”
說完這一句,她似乎終于意識到自己需要喘一口氣。
“其實還好,也不會有人到處宣傳着說自己是溫州人的啊,也不是所有溫州人都……。”
“嗯,溫州人好。果然有膽量。敢闖,這我最欣賞了。”她再次迫不及待地發表自己的即興感悟。
“要吃飯啊,要繁衍後代啊……”祁安不期待她能聽見。
“那跟你拜拜啦,我要散步回去啦。這樣的天哪下得了雪啊!”
她的話語思路也許不受任何人的左右。她微微後仰着頭,表示自己的說話面向。好像以為那向着天空的說話,能夠經她的後仰而向真正的說話對象折射反彈。或許,她就是說給天空聽的。
祁安看着她靠着公路左邊,邊不規則揮舞着雙臂邊扭動着腰身地慢慢走路,不疾不徐地去走出這片叢林。她懷疑這位熱心的中年女人有強勢着主導話語權的興趣愛好,或說純是她積累了半個世紀左右的個性使然。
她站在原處随着風向挪動,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一整片樹林的某個拐角裏,似乎每個人的背影都似曾相識。善良的祝願和美好的寬容,令她僅僅在後面遠遠地默默注視一會兒。
陽光向着馬路投射下縱橫交錯的斑斑駁駁。極目可見的遠處山峰上,綿亘着白牆,由濃雲砌成,往上籠罩住整個山頂,聯結上青天。那裏一整面的湛藍,澄澈透明。所有灰塵雜質已被一整夜又持續至今的東北風,吹得一幹二淨。有很多事物經過一個夜晚都會煥然一新,包括對外界産生反應的情緒感官。她決定回轉目光,往她打算去往的茶葉博物館慢慢前進。用不上跟任何人道別再見,所有的來去都源自她本心的想走就走。
想象着正在高處某一點俯瞰着整個博物館,俯視全貌後,她再順着門前的道路慢慢離開。這是個曾經讓她産生物外幻覺的聖潔之地。也許就該讓某些幻覺,僅存在能夠自行營造出聖潔氛圍的記憶裏,并且不該刻意對它的因緣,人為地二次造訪,僅僅抛卻物是人非而不談。
順應龍井路的自然延伸以指引自己的方向。傾向于森林狀态的馬路兩邊讓她産生幻覺,她在路邊設有的長椅上坐下來看德語詞典和英文版圖書,有時候會因某一句文字而失去清醒着的意識而恍惚起來。如此行徑,似乎讓深在其中的行走蒙上了一種故作風雅的媚姿,只是那恍惚的意識從未将她長時間地扣押在某一處。恍惚的深處,是脫離意識的朦胧後,讓人幾近亢奮的清醒,只是恍惚和朦胧甚至黑暗皆為過橋的必經之路。
那種時候,她感覺自己正躺在一張巨大的搖床上,輕飄飄的,左右有規律地溫柔擺動着。輕飄飄的一绺思緒,領着負荷的軀體沉入深邃的海底,聽不見一點人間的嘈雜聲音,最外層的衣服也感受不到人間吹起的冬風的穿透性清冽。她就這樣在這些一眼疑是世外桃源的地方,邊走邊睡,如癡如醉,駕臨上空,神游在高處山峰的天邊之外,俯瞰化為英式句點的自己,她知道沒人會迫近來侵犯自己,直到另一波意識将羽化的自己取締。
往來越來越多的車,它們被黏上牌照,朝着某個方向一心奔跑。她以盡量離它們遠一點的目的,貼着右側人行走道的最邊緣走,恰似敬而遠之。
在最後一次徹底清醒之後,祁安戴上入耳式耳機,在歌單“NO FATE AWAITS ME”裏單曲循環《No Fate Awaits Me》。關于電影中喚起情緒的影像,已然在記憶裏褪盡了色彩。
在第三次播至副歌時,正值突然熱烈的太陽朗照兩邊的整片森林,她正站在通向某個荒蕪深處的入口。
她踩着枯葉上映照着遠處的陽光而閃爍的水珠,一步步走進虛假的自然密林。沿着那條曾經開墾過的棕色痕跡。崎岖不堪。沒有牽絆的左手,在填滿肉眼可見的光線的空中,摸索纖細的支撐。
離開車來車往的大馬路三公尺,她停下腳步,前邊已經蠻橫得無路可走。撐起水簾的樹木野藤比她高去好幾個頭,那似一堵牆,将她隔絕在世界的這一邊。太陽在那面牆的後面,她看到從頂部射過的溫暖,她整個人恰好站在沒有漏進一星太陽光的碩大陰影裏。陰森和寒冷開始向着活人的身體侵襲,以最虛與委蛇的攻勢。
也許可以借口,再輝煌的太陽,也總是會在某處,造成用自身的光線難以普及覆蓋的陰暗。那面虛假的牆,不需要因自己的存在,而為那些靠近它的的人承擔什麽責任,甚至可以對周圍的一切責難閉目塞聽。
稍遠的右邊是一個大水塘,無法一眼清楚看透活水的來源。大片的水竹将它環繞,塘面上泛着好幾種色澤的光。她背着那面牆,持續站在陰影裏,看着逶迤的來路,上面屬于她的清晰印記已經消失。
一只貓,在她的來路上,站在離她最近的陰影之外的太陽光裏。身上好幾種顏色錯雜在一起,卻缺少雪般的白。不對,應是原本一直單純雪白的毛發,被染上了除雪白之外的顏色。那些顏色,從它的皮膚表層由淺淡漸變至深濃,重重壓在它的軀體上,被重力吸引着,向下垂挂下來,而它只能支着同樣被染了色的四肢,将它們背負着前進或後退。
不時開合的尖嘴,似在發出乞憐般的輕聲呼叫。一只前腳懸在地面之上,在它的半空中小心翼翼地顫抖着。雙眼,泛藍的雙眼,渙散出逼近死亡的光芒。眼角充塞的眼垢,像是經歷過了幾千個日日夜夜的哭泣,盡是淚跡的堆積。肚子極盡可能地往內側癟;向下垂落着又拖曳在地的長尾巴,早已将它與生俱來的神威,從耳朵開始,經過全身地抖落在塵土裏。一絲不茍,像一只逐漸在漏氣的逼真的被棄玩具貓。某絲似即将抽離的氣力在它身上攻城略地,只差最後的一片狼藉,徒留一身皮毛延續它且有的幾口呼吸。
依然戴着耳機,她看着它,聽得到它拉得纖長的哀鳴,曲曲折折抵達她的心穴。自然而然的,卻發自全身的力氣,裏面有讓人卸下心防的柔情,混進降音後的耳機中以高頻次連綿起伏的器樂聲裏。
它仰頭看着她,每長叫一聲,便發病似的大幅度左右旋轉着精瘦的腦袋,最後将眼神釘在它腳前的某處,直到下一次自行拔起。
她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努力柔和地看着它的藍眼睛。害怕自己的貿然出口會使它如驚弓之鳥,她開始輕聲呼喚它,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然而它沒有逃走,也沒有接近,卻在原處短促地一聲聲回應着她。聲音越發地焦急起來,最後變成聲嘶力竭地凄厲嘶叫。
那聲音似在将她驅趕,又似對她苦苦挽留。她感到它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強烈的死亡氣息,像是要從它體內向外發起攻擊。它已變得抗拒任何形式的幹擾,它的特立獨行已使它落得沒有任何能夠與它同甘共苦的同類。
祁安忽然想起自己袋子中的兩只雞蛋。她将左手伸進袋子中搜尋,擡頭看到它還在原地,也已經停止了嘶叫。對着它,剝了蛋殼,又開始喵喵喵地柔聲呼喚它。它根本不敢輕易靠近。也許一例例的慘痛經歷已教它不能輕易相信。她将一點蛋白碎末輕扔至它腳邊。它叫着,試探地用鼻子靠近,卻像識別毒物一樣地快速撤離,雖然略有猶豫,而後重又轉頭盯着黃塵上的那些白點。然而只是片刻,它又擡頭将她盯住,只是,它的眼神,已變得守護自己的所有物一般地防衛着她。
她猜想它此刻看到的她應該是漆黑的。她小心翼翼地向着左前方走進陽光裏,任太陽曬到她的半邊臉。它始終在盯着她,伴着時不時的低聲嗚鳴。她面對着它的眼睛咬下一些蛋白,進行誇張地咀嚼,發出響亮的啧啧聲,再全部吐出來向它輕扔。
她看到它吃得兇猛,伴着低音量的叫聲,像是壓抑的怒吼。她把剩下的所有雞蛋全都拆碎後連着蛋殼朝它的腳邊輕扔,邊幾乎蹑手蹑腳地從旁邊慢慢向陽光朗照的小徑上移。回頭看它,卻見它也正回頭看她,并且不打算旋即移開視線的樣子。長長的整個身子幾乎匍匐在它的食物前,尾巴在地上左右揮擺起來,身上的毛發舒适得開始一根根張開來。
她擡頭看向身旁聳上天的颀長樹幹,似乎聞到了腐爛的腥臭味。想起小時候在祁連山偶然遇上的,被吊在高高的樹枝上的被村裏人毒死的野貓。她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做到将它吊得那樣高的。它數倍放大在她的眼前,張着黑洞般的被彈力拉開的大口,瞪着慘白的大圓眼珠,脖子被扯得很長很長,抵抗不住重力的下垂,身子日漸長條化,雨後的濃汁順着樹幹流淌,上面爬滿令人觸目驚心的蛆蟲。它們以那樣的形态,在樹上承受日曬雨淋,直至被分化得屍骨無存……
将烈陽留在了深林裏,祁安以甚于進入的速度回到樹叢的荒蕪之外。兩側路邊沒有一個行走着的人,只有不間斷的開足馬達的四輪機器,各自朝着某一邊呼嘯而過,揚起肉眼難見的灰塵,和刺激感官的多種混合氣體。
前面的道路越發寬敞,公路的支路更使全局顯出縱橫交錯。她放大音量,讓自己沉浸在命運營造的绮麗的聲色氛圍裏,隔絕了外界一切的俗世音響,從支線出來進入到主幹線上,靠着邊緣緩慢移動。趁着人少,她在公交站亭的鋼凳上坐下稍作歇腳,看着開來的公交車一步步接近。司機在站前停靠許久,在旁邊等車的女人在亭下踱起步來後,他才終于向前開走。她看向站牌上提示的交通線路,頓覺綿密的數字和線路途徑直叫她眩暈。站起身來,看見旁邊一直很安靜的年輕女士臉上有狐疑的神色。撞見她的察覺,她只是仿佛不受困擾地繼續默默移動着腳步。
像一只烏龜,慢慢悠悠地向前爬行,她背着薄陽,還在走着龍井路。沒有什麽奢望,走過龍井路的盡頭,下一條路自會在她眼前呈現,她沒有想過憑着自己的意志而讓它們在自己的眼前隐藏起形跡。和她一同在站亭向着同一個方向出發的男孩子,已經從她的視野裏消失不見。她不曾想過要讓自己的腳步向着其他人而亦步亦趨。所以,她曾經猜想,在她崴傷腳的時候,旁邊應該很難找到能夠立馬給她一根拐杖的人。所以,在她不可避免地崴到腳之後,她必須盡力進行自愈式的休息。她從不傾向于去預測問題的發生可能,那随着某一次序向前推進的力量,她只有去順服,所有問題都會以特定的形式迎刃而解,一如某時的不解正是一個迷宮的出口。
她走着,遐思與音樂時而纏綿時而分離。慶幸她從來不會就着這樣的狀态,不知不覺地踱進車來車往的馬路中間。那裏會有更多的來自物質身體的沖擊。她已在時有時無的太陽下勻速行走很久,熱量也一點一點地積累了很久,只是一切均剛好夠用。在太陽下,也許只有靜止不動的人才會被凍得抽搐。她用手在脖子處往下扒開很大的開口,讓冰涼的風微微沁入,只因實際功用而被擇用的圍巾成了一種飾物。向上捋起袖子,讓手腕浸露在此刻冬裏混着陽光的冷氣中。活絡在右手腕上的一只純銀鍍白金開口镯子,映照着太陽,銀光閃爍。她擡起手,吸着氣,在光面上印下久久一吻。
在岔路口等待一輛轎車開過再繼續往前走,車中是幾個從度假酒店離開的人。在茶園外邊的龍井路邊緣上,她們在掄着鋤頭鋤地。頭上戴很大的草帽,作為外套的毛衣袖子捋得老高,踩着沾滿泥污的軍綠色解放鞋,神情開朗,每一個彎腰擡頭之際均有說有笑。好幾麻袋的植物苗零散地放在路邊。她用普通話向她們詢問那是什麽植物,卻聽不懂她們的回答,她們的語音和普通話出入很大。她略表謝意的尴尬微笑卻引來她們的前俯後仰。她跟着她們一起笑起來,只因她們能夠一目了然她表露的疑惑,而她卻始終聽不懂她們不斷湧出的後續內容。她們臉上幹燥的皲裂同她們放肆的笑紋一樣,濃且深,都毫無保留地在她眼前袒露。車輛在這裏給空氣融入顯而易見的塵土。
她用羊絨圍巾捂住口鼻繼續朝前走,不帶悲喜憂樂,也沒有任何抱怨,甚至沒有同情或憐憫。對她而言,似乎一切的不滿只要離開就是問題的解決;對她們而言,只要還可以那般繼續,也就能夠樂在其中。
在幾次單曲循環之後的轉彎處,遠遠地,她看見有一組軍人。身着統一的綠色軍裝,所有人的高度在同一水平。松散的方隊前看起來年輕稚嫩的領隊,像指揮樂團一樣掄起雙臂,像小澤征爾指揮國際頂級樂團一樣,奮力将所有樂器的積極性全都統籌起來。
她看着他大幅度晃動的背影,忍不住低頭笑起來。再近些,她發現他的隊員們都在克制地發笑,而他依然在他的隊員們面前放肆舞動着,甚至搖頭晃腦起來。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接近,也越發努力地像他的隊員們一樣努力壓抑着笑。她将眼神聚焦在他身上,只留下些微餘光給自己行進的腳步。她聽不清他的發號施令,只見在他下了一個終止的指令之後,所有人包括哪些嘻嘻哈哈的小夥子,于瞬息之間全都變得正經肅穆起來。
同一時間,他則向前低下頭,向後呈十字交握起戴着手套的雙手,以他的右後腳跟為支點,筆直地向前伸起左腿,極具難度系數地向右旋轉過去,模樣滑稽,卻在一百三十度的方位上突然打住,同時在雙腳後跟铿锵地并攏之後,猛然挺身擡頭,雙目筆直地向前鑽視。那銳利的目光竟好巧不巧地直抵她的雙眼。
祁安的心微妙地一震,卻并沒有因他的鑽視而急忙閃避。她就那樣一如既往地邊走邊聚焦着他。除了大馬路上正在行駛着的車輛之外,除了她和他們之外,方圓百米之內沒有任何可見的行人。他們像正接受檢閱一般,依然站得筆直,表情嚴肅。她向他們方隊的正前方走來,看着他們,确切地說是盯着他們的領隊,俨然一個正在進行檢閱的人。
她依然凝睇着他的眼睛。烏黑得發亮,深邃得別有洞天。他瞬間有絲閃躲,在她眼前低下頭來,全身松懈後再次快速地以同樣的動作反向滑稽轉身,卻有些不自然。她也回轉目光看自己前方的路。
慢慢經過正前方時,她再次看向他,在很近的距離上,他也正轉身看上她。她和他的目光在最短的線段上在同一秒內相觸,他的目光随着她的移動而移動着,他将她緊緊地追随,似乎有些畏懼卻依舊锲而不舍。
某種令人傷懷的情愫驟然在她的眼底油然而生,祁安急忙撇開雙眼,卻自然而然得不露蛛絲馬跡,她依然勻速而緩慢地走着。然而,在走過了方隊看向自己的正前方時,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向外釋放出渾身的熱氣。一時的燥熱很快就被激冷取代。
她再次回頭看時,他的方隊又恢複了先前的松散狀态,年輕的隊員們都已經相互嬉戲打鬧起來。而只有他,她不知道那是出于何種原因,仍舊在把自己觀望。他正站在一個離她最近的方隊外的邊角上,她一個轉頭的目光就遇上了他的眼神。從那相遇時刻的眼神中,她斷定他并不是一位會對一個陌生女人發出輕佻挑逗的年輕軍人。
她停下來腳步,出于一種大膽的好奇,她想知道他接下來的行為動作。然而,那動作似乎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就像一個在舞臺上出了神而失職的演員,被觀衆的一陣陣噓聲哄下了臺,而不是被允許繼續自由演繹。他身後的一群嬉鬧的隊員們開始找上他,将他作為了戲耍的頭號目标,将他團團地圍在正中間。他有責任将他們照顧得很好。
她不懂他們的游戲。然而她和他們的命運顯然不同。她繼續走,也許走着走着就離他和他們越來越遠,也許隔上幾個國家甚至世界的距離,也許永遠地後會無期。她和他們從一開始,就在只有一個無關緊要的交點的兩條不斷各自延伸的交叉線上。
“再見,你們可愛的軍人,祝好運……”
莫名地,一種突然分離的惆悵,躍然心頭。那份惆悵心緒叫她回頭,可她的腳步仍在遵循着某種慣性持續往前。她拉下袖子,攏緊圍巾,把自己裹進溫暖裏。
風如果在此時能夠吹得再冷冽一些,對她的心理而言也許會是一種福音。鼻水會滾滾而出,內心的酸楚可以不作為一種首要的觸發因素而存在。此刻的《No Fate Awaits Me》讓她心生一種偏愛,她單純為它帶着超然情感的理性旋律和琶音而感動。在心裏,她騰出了一處單獨将它存放的空間。一如她為格倫·古爾德演奏的那第二樂章特地辟出的一處,不受任何內外在因素幹擾的桃源。然而,祁安将此刻單曲循環的曲子改成了曲目之內的《Always In My Head》。
一路走着,如過無人之境。在趙公堤與靈隐路的交彙處,她想穿過十字路口,去逆着靈隐路走。
沒有紅綠燈沒有交警,從趙公堤駛來的車輛和湧出的行人大都朝着左右兩邊分散,幾乎沒有橫穿中間的兩條經過綠化帶分隔的主幹線而過的車輛或行人。她在趙公堤延伸線的一邊上等很久,等到幾乎前來的車輛都開走了之後,她才從堤線的這一邊快走向另一邊。
又是很長時間地等着,她想要等到主幹線左邊駛來的一定車程範圍內的車輛全都駛過之後再穿越馬路。一首歌,兩首歌,在等待的第三首歌開始演奏時,她向這側馬路的左邊一瞥,那裏最前面的一輛車正靠着中間綠化帶緩慢挪動着,随後一輛是加速的,而遠遠的後面是正全速驅動着接踵而至的。所有的車輛,都在外向制造着不同的幻覺,将人繞入。
若不在靠前的這兩輛車徹底駛來之前橫穿,她将會持續經歷根本無法預估時間的等待。可是,她并不想讓自己陷入似乎永無止境的車流裏,也是不該。這種沒完沒了的等待,也是一種妨礙。
她不再去注意行駛而來的車輛,開始往前邁出堅定腳步。前方另一側的馬路上,右邊來的方向上朝前推擠着嘹亮的鳴笛,擠入耳機,卻不至于讓她分了神。然而,才快步穿過這一側馬路的二分之一時,祁安猛然看往左邊,一怔。
那輛後來居上的快車就在離她三步之外。然而心又瞬即平靜下來,她的腳步快速地往後挪動,為它作退讓。
她始終認為小空間裏的等待是一種煎熬,而在這種時候,這些行駛着的四輪機器不作為機器而存在,它們承載着的正是一個個有着鮮活生命的個人,而那些個人正被局限在一定的或許密閉的空間之內。所以,這是她唯一對這類機器報以柔情的時刻。從某個時候起,她總是傾向于讓車輛先行。她看到的是一個個人,而不是一輛輛車。
然而,此刻那車并未因她的退讓而向前駛去。一秒鐘,兩秒鐘,車輛依舊沒有開動,甚至幾乎徹底停了下來。她快速透過車的前擋風玻璃看向駕駛室,發現司機也正在看向自己。沒有任何情緒暗示,他只是靜坐在車內。同時,她驚覺到自己的左後方陸續有車輛降速抵達。再看一眼左前方,她開始拔開腳步,向前疾走,再貼着正中間的綠化帶站定。轉頭看向那些都突然降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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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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