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1)
三步,兩步,一步,她幾乎是在無聲無息中,漸漸地向他停靠。她站在他的吧臺外面,微微向上輕推帽檐,浏覽他吧臺內部的陳設。碧藍天空下高山流水的風景攝影。馬奈的《福利·貝熱爾的吧臺》,不辨真假。上海市的地鐵交通線路圖。海底世界水晶球。豎立着擺放的實體音樂CD……
視線下移,她看到他的額前碎發下在溫暖的光輝中一顫一顫的密長眼睫毛。她露出有些艱澀的微笑,是不忍心打擾。移步至他的正對面,她伸出左手,按着某種規律,最先落下無名指,再是中指,擡起左手,又伸上來右手,雙手的食指一同落下。她看到他的眼睫毛停止了因眨眼而發出的閃爍。她繼續用着雙手十指,以彈鋼琴的指法,在他前方的吧臺上,将某種節奏輕輕敲擊出來,又融進了此刻的背景音樂裏。四秒鐘,五秒鐘,她停下雙手,扶在吧臺上,微微歪過腦袋繼續俯着臉,看着突然将翻書頁的動作頓下的他,嘴角處凹出一個深渦來。
他從攤開的書中仰起臉來,慢慢地。雙眼似還來不及完全融化源自紙頁的沉思,又摻入了另一方幹擾進一步解析的記憶,那因內心的辯論而閃爍着光芒的歡愉,慢慢在他張開的嘴角邊繼續消逝。溫暖而柔軟的光線射進他的深褐色瞳孔裏,閃耀得讓她看不到自己在他眼中變得奇異而渺小的樣子。
一秒,兩秒,三秒,似經歷了潛入海底般的思忖,他終于從他的椅子上慢慢地起身,而後在上方斜向下查看她的整張臉。驚異的歡愉沿着他的唇線鋪展開來,那瞬時失語似的明亮闖進了她的眼睛。
“嗨!”她正對着微微仰視他,輕展笑意首先朝他啓齒,随着雙手十指又在他吧臺上輕輕擊打,似在愉悅彈奏。
她的話音剛落,吧臺內的男子清眉一揚,近乎興奮的雙眼旋即從她的視線裏如風消失。
他氣息中難以抑制的興奮很快将她的側身燒灼。她向左轉過身來,正面向他,眼裏已被感染上了不再波瀾不驚的欣喜。
“嗨!”她再次首先向他打招呼,呼聲短促。
他的唇舌似已經無法說出一句話來,甚至一個單音節的招呼。他嘴角的興奮極速擴大,又悄悄蔓延至他的雙臂,促使他慢慢展開雙臂,專注地靜候在她的眼前。她看向他誠摯歡迎的閃爍雙眼,一步,兩步,向他移近,任自己的側臉貼上他的一側肩膀,感受他在自己背上緩緩緊緊收攏的雙臂,和重重地下沉在她右肩頭的下巴。她一只手提着帆布袋垂在身側,另一只手輕輕地撫上他的脊背。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他終于分出了一些彼此之間的距離。此時,她左肩膀上的電腦包已經轉移至他的右手中。
“嗨!”她再三向他打招呼。她仰望着他的雙眼,覺得其實每一雙看似冷然的大眼睛裏,都有潛藏的需要個人去耐心尋覓的溫柔。
“其實,你比我還詞窮對不對?”迎着她的注視,他微微一斜額前已經梳往一邊的碎發。
“你的魅力,還是一如既往地充滿誘惑嘛!”她用手指勾起手中的帆布袋,招引他的視線看向對面靠牆咖啡座上,不時投來探測視線的美麗女生們。
“你知道,剛才我為什麽看起來,嚴重精神錯亂嗎?”他拿過她手中挑起的袋子,暖和的手指碰到她的的皮膚。
“還好我并沒有,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起來不是嗎?”
“我在想,這個含情脈脈地盯着我的美少女是誰?為什麽好像我見過的美少女都長得差不多,但是并沒有這麽一款呀?而且,她為什麽會敲擊我和某個人玩捉迷藏的暗號啊?”
“後來,我拼命地計算,我已經有幾年沒有見過這個,這個其實和別人長得很不一樣的美少女了?”他似乎情不能自已,盯着她的臉有些激動起來。完全不同于他平日往來于吧臺的沉穩氣質。
“非常感謝,謝謝你還認得出我這張臉。”
“你的臉沒變,你還是戴着你的棒球帽。你的頭發更加耀眼了一些,還暴露了你凝聚的所有溫暖。但你不被聽見的足音還是這般跫然。”
他說着,語調降得有些低,空出一只手,牽上她的手臂,把她往自己的吧臺裏面拉。
“你終于找到了你想要的了?Ann。”他問她,小心翼翼地,也似語氣平穩地質問。
“……”她看着他握着她胳膊的右手,默然。
“你回到了你的起點。”他說。
“不,上海不是我的起點。也不可能是終點。”她的聲音很輕。
他把她的電腦包和紙袋子在裏側櫃臺上放下。走出吧臺從座區裏端進來一把藤椅,給她坐下。他對她的回答,至少在口頭上是不予置評。
“要喝咖啡,還是牛奶?”他問她。
“現在,你的一杯白開水,我都快要付不起。”
“如果對自己再慷慨一些,你也許就不用找得那麽累了,不是嗎?”他俯下身來,雙掌指尖朝內壓在膝蓋上,看着她的眼睛。
“也許吧。”她向他微笑。她知道他也有自己要固執堅持的思想。“那就給我一杯熱開水吧,我自己有幹質玫瑰花。”
“我偉大的作家,自虐已經成了你的癖好了嗎?”
她看到他臉上有近乎憤怒的厭棄。她知道那是出于一種同理的關心或擔憂。
她沒去看他在吧臺內快速的搗鼓。當她再次從消費區收回視線時,他已經将一大碗冒着熱氣的醇香牛奶連碟帶勺地端至她的眼前。
“我真的已經負擔不起它了哦,甚至一半。”
“廢話少說。你霸王餐喝掉十碗,我都願意把我自己倒貼給你。”
“……”她接過他手中的碗碟。“你打算收留我十天?嗯?”
“不會惡心到吐的話,你喝上十年,我收留你十年。你知道,我一輩子的榮幸。”他的語氣,像是一個見多識廣的長者,向她提出一個頗有遠見的睿智建議。
“哎,你不怕你的客人投訴你嗎?”
“因為身邊突然憑空冒出來一朵冰山來的雪蓮嗎?”他照着他自己的心思,凝望着她的臉揶揄道。
“你地盤上的空氣中,盡是彌漫着,呃,難以排遣的,憂傷。你不怕你把你的客人們搞得情緒低落嗎?書都不能好好看好好買了,咖啡也不能好好喝了。”食指指向吧臺外的空氣中,為他明确所指。她以微笑暗轉話題。
“什麽?”他順着她的食指看,卻似仍舊以他聰明的大腦裝作不明所以。
“你在惡意消磨人民群衆,呃,樂觀向上的積極情緒哦!”
“你一貫堅持的審美理念之一,已經被你自己否定掉了嗎?”
“聲無哀樂,而哀心有主。”她小心翼翼抿上一小口牛奶,用力吸進屬于它的香醇。“這本就是大師的智慧。”
“來這裏看書的人,內心平靜而幸福。他們不覺得這樣的音樂哀傷,反而具有別樣的美感。”
“嗯,悲傷較喜樂更具感染力,其實是因為,悲劇的內在誘發性因素在他人的意識深處,或說潛意識中,具有他自己無法單獨拎出來查看分析的共鳴性。”她再抿一口牛奶,繼續自言自語一般。“最根源,源于每一個人都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在潛意識的深處,有思想有意識的個人就是孤獨的存在,再親密的兩者關系中,兩顆心都是存在于獨立肉身上的獨立個體。這種存在問題該如何解決……”
“不尋求契合,便得統一。Ann,你最愛的道家,應該有你一切問題的答案吧。”
“不執着和一廂情願并不完全相反。”
“呼,跟你說話,我的腦子好累。你還是一如既往地一點都不單純,你聽着別人絞盡腦汁奉上的答案,其實你自己心裏早有別人撼不動的想法。”
“嘿,所以啊,這些話是不該說出來的,寫下來是最恰當的處理方式了。還有,個人的想法也很有趣啊。”
“哦,下筆如嘔血!”他甩來一肚子嫌棄的目光。
祁安接住他的眼神,從藤椅裏起身,把手中的碗碟放在吧臺上,挨近坐在吧臺內高腳椅上的他。
“I love you,my soul friend!”她俯身從側邊擁抱住他的肩膀。
她感到他的身子像突然感應到冰涼而不太自然地微微一顫後,就又馬上離開。
“哼,你都忘了你所謂的唯一的朋友叫什麽名字了,身為中國人還不願意好好說中文!”他轉過臉來。
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生,滿臉朝氣地跑來吧臺。她親切地稱呼他為哥哥,爽快地說出自己要一杯卡布奇諾。她無懼地看她一眼,然後很快跑回她自己的座位,從不遠處監視般的投來目光。
“記住記不住誰的名字不重要,我永遠能在心裏把你的臉與其他人的臉區別開來。”談話斷開一個女生來去的時間後再次銜接上。
“你還沒有在一個地方定居下來是嗎?”
“安生在世,整個地球都是我的家。你的那種方式對我來說也許是永遠都不可能的,哈哈哈……”她像懷疑什麽似的近乎神經質地輕笑起來。
他并不接應她。兀自繞過她,端着盛着咖啡的杯碟給那女生送去。她看着不遠處的他和她在幾句言談交往之間,臉上都堆滿了笑開的浪花。
“吼吼,可不是所有人都是單純來買書看書而已的嘛!不過也沒關系,沒有人知道你就是這一整片森林的大boss。”她打趣折返的他。
“Ann,剛剛那個女孩子,是你的書迷。你上一本書的銷量很英式的說法是真的不壞。”他拉過凳子,與她面對面坐下。
祁安不以為意地看他一眼,喝下一口牛奶。
“我不願讓自己沉迷于世俗的,無法深刻的歡樂之中。”
“你沒說膚淺,但這裏面還是不能說沒有偏見。”他深不以為然。
“抱歉,我們都有表達觀點的自由。”她的語氣略微地俏皮。
“那個女孩子深愛你的文字,還買你前期的實體書來讀,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受你書中堆積的情緒情感影響,依然照着她自己的性情開朗得不得了。她每個周末都獨自來這裏通宵,趴在桌子上呼呼睡覺。”
“看來你們互相關注很久了嘛!”
“看來你完全沒有正确劃出重點嘛!”
“嗯,沒想到,你竟然也會委屈自己去看我寫出來的文字,我代那些雜七雜八的字感謝你。”
“我這樣的生活方式也并不是畫地為牢的。”
“Schiling,我的朋友,在我眼裏,你是幸福的。你開自己的店,喝自己泡的特色咖啡,聽自己喜歡的音樂,看自己喜歡的書,接近一群像是感應到你的喜好而來的顧客,而你也可以和他們成為朋友。你的時間美得細膩,但我并不羨慕你的生活,不曾向往,也不會去追求。但是你若感到幸福,我也會很開心。”
“所以,你還沒找到,你還在尋找是嗎?”
“我更像是跟不上大主流社會的發展,在自己的世界裏為繼續行走而生活,或許本身也可以稱之為一種享受。這種過程其實為少數人所獨有。”
“在所有個人的困境中,大部分都是作繭自縛。你應該更懂。”
“很抱歉,我卻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寫作者,我從未預測過我的文字的影響力度,也無法對它負責。我只管将它們釋出我的腦袋,頂多為它們打磨裝扮,然後便是永遠地放任自流。”
“它們卻有完全的獨立生存的能力,所以你也不僅僅是你自己。”他說。
“永遠不要貶低與自己相異的生活方式的存在,有些甚至是你根本不曾想象過的,也永遠無法如親眼所見般的将它們想象出來。其實,總是有很多人,像是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在斷斷續續的交談中,她終于将大碗中的牛奶喝完。
“你看到的究竟是什麽?”他問她。談話似乎進行得牛頭不對馬嘴,卻是在一個規矩的框架內自由進行。
“也許,真正的大作家的作品,應該要反映大時代的特色。而我卻離主流太遠,我的一些文字卻是極少數人的實況。或許,對于所謂的主流大衆來說,書中虛構的現實,那應該更似一個多數人總體幸福的現代社會中,個人臆想出來的悲慘世界。”
“你是認為,藝術不該淪為僅僅供人享樂放縱的工具嗎?”
“享樂放縱并不貶義啊,怎又是淪為呢。發展藝術,終極目标就是為了獲得精神性的愉悅,一種肉體之外的救贖,它是一種途徑。不該非要分出個層次的高低,只是內容形式上的不同,而它們都有存在的理由,因為不同人群的存在,感覺裏會有答案。但是,不是所有的娛樂形式都是藝術的,精神還能在烈日下鋤草耕地的時候實現升華呢,藝術另是藝術,有它自己的定義。
其實,若要說的話,一個國家的人民,人人都是應該要真切了解他們國家的歷史和藝術的。歷史呢,人本身就是帶着記憶往前走的。而藝術,政治的藝術、經濟的藝術、文化的藝術,這些呢都是豐富記憶的內容,就簡單些,不求深入也好,有了這些,在老去之後還有東西可談,怎樣都不至于無聊或讨人嫌的。”
“不管你怎麽說,暫時不能反駁的,我也不捧場。對于包括我的大多數來說,受傷了,若是有人撫慰,就是幸福的。總得從折騰中找到樂趣,什麽都各司其職也還是必要的。還要嗎?牛奶。”他看着她把空碗碟放在吧臺上,骨瓷間輕碰出清脆的聲音。
“都已經撐了!”她搖搖頭。“只在一個領域內精進深入也是幸福的。蘇打綠,還是,真愛嗎?”她問他。
“嗯!在我看來,那也是一群瘋狂的人,他們的音樂并不是世俗定義中的商品音樂。”他微笑起來。他似乎早已由一個她初次見面時的狂熱粉絲蛻變成了一個更加關注音樂的內在靈魂的聆賞者。
“去年春末,夜晚十點多,我離開三裏屯的酒吧經過工人體育場,那是我呆在市區的最後一個夜晚。我走得很慢很慢,比平時還要慢很多。我聽見青峰的聲音,不知是否是因為空間的距離,竟覺得他的氣息間有着萬般的溫柔,就在我耳邊呢喃。那晚冷得令人全身顫抖,他的聲音中卻有一股讓人的心底感到溫暖的力量。我努力繃緊牙關,只想聽得更清一些,那麽溫柔,他唱着的卻是《牆外的風景》呢。而我已經多年沒有看過他們的現場。歌迷朋友的聲音将他的聲音湮沒,我就想,真心去欣賞蘇打綠的人,內心該也是如他的歌聲一般溫柔細膩的,即使自己永遠不會發覺。那些時刻,聽者和被聽者都是超然幸福的……”
“那晚我也在場內呢。”
“我知道他們演唱會的時候,竟然已經一票難求。”
“估計黃牛們都攜家帶眷地自己拿着聽去了。不刻意迎合大衆流行樂歌迷的需求,更多的是從自我內在的靈魂出發創作而來。具有靈魂內容的詞曲,搭配無可替代的親近靈魂的聲音,終會在有靈魂的人心深處引起共鳴的。”
“一些情感和認知,往往以模糊的概念存在于意識或潛意識中,有些我們永遠無法講出來,有些即使講出來也會變得不知所雲,因為太深奧或太新而無法在浮躁社會中獲得廣泛持久紮根的生命力。他們的音樂有他們本身獨具的特色。”
“我依舊被他們音樂中的精神訊息吸引着。”
“這也是我們愛上一些音樂的精神性黏劑吧。”
兩個人都開始長時間的靜默下來,去聆聽此刻飄浮的樂音。
“你知道,剛剛我認出你的時候,有怎樣的一種沖擊感嗎?”他依然看着空中的音樂。
“……”
她将胳膊肘支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掌托住半邊下巴,棒球帽往一邊傾斜地擺設在金色頭發上,她雙眼沒有焦距地滞留在他十指交叉着放在身前的雙手上,卻似看到了另一番完全不一樣的風景。
“你好像是從我看過的你的書中,直接跳到了我的面前,之間沒有三年沒見過面三年沒說過一句話的歷史。微笑着的你沒有距離感,讓我覺得計算着我們之間相隔的年數的自己是多麽的幼稚可笑。”
“你的表情确實戲劇性!”她從他手中轉移視線,餘光掠過他止住了聲音的嘴巴。
“你願意告訴我,你是從哪裏過來的,又将往哪裏去嗎?”他看着她遮住雙眸的眼睫毛,終于還是忍住了去将她的臉扳正來面對自己的沖動。“你甚至沒有給你的朋友留下任何聯絡方式。”
“親愛的Schiling,永遠地保留住Ann在你心中的那份神秘感吧,不要妄想去追根究底地了解她的一切,你以自己的方式讀到的也并不是她真實的一切,以為的也只不過是她已經逝去的歷史碎末。”她凝視他認真傾聽的雙眼。“如果你看待她是你的朋友,請不要問不要說,請你僅以一顆憐憫的心将她包容吧,不需要疼惜,憐憫足以。她比較像是一個不願意提起她的歷史,也不愛去設想她的将來的人,請你原諒你朋友這一怪誕的性格。”
“……”
他看着她,不說話,似在暗自消化她的語意。她看着他一臉嚴肅認真的樣子,不禁輕笑起來。他看她咧嘴而笑,倏然前傾身子,伸出他的右手,慢慢抓過她貼在臉頰上的左手,拉到自己的身前,再面對着她的雙眼,俯首輕輕親吻她的手背。他以這樣的姿勢停留一個呼吸的時間。
“你好像為我介紹了她,然後又為她辯護!”
“噗呲!”她看着他的雙眼,毫無防備地笑出聲來。
“你說過,愛,必須伴随着憐憫和疼惜,而你讓我對她只有憐憫,所以你不允許我愛她嗎?”
祁安的視線離開他,掃一眼整個消費區,又折回。
“我當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應該也不願意占有你愛的全部。”
“有遺憾空間的感情,才顯得珍貴?”
“就當作,不可或缺的殘缺吧!”
“能夠自我察覺到情感殘缺的人,總是不自覺地致力于尋找某種彌補措施……”他看着她說。
“你的雙眼皮,使你充滿善意,你的雙眉,賦予你的雙眼,不滅的善力。可是,你說的,我認為一點沒錯。”
“Ann,有些人,不能僅僅看他的正臉,還要看看他的背影,從背後去看他走路的樣子!”
“我常會被一個人的長相所感動,好像我能夠從他們的外貌上看出些什麽。人永遠在拖着記憶,延長屬于他自己的經歷,那也像他的影子……”
“……”
“如果每個人都能夠在別人身上看到他們的各含辛酸的來路,感悟到他們各自不易的生活經歷,就像食肉的食肉,吃素的吃素,誰也不會上湧莫名的優越感去指摘異己,不因階級而自覺卑微或有心無力,也不因階層而倨傲不下因優越而蔑視……所謂的關系,不過寬容和諒解……”
“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能力帶着善意的關懷,甚至在漆黑的深夜,仍要這樣去覺知陌生人的存在的。那樣也實在是一種對自己的生命,不負責任的冒險!”
“對這些白天黑夜了如指掌的心态,源于對于在這個世界上所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一切所謂的善惡現象的包容性接收,并不因它們的反常而恐懼驚愕或拒絕去承認它們的現實存在可能……”
“Ann,你的生活太哲學,想要在現實的社會裏很好地存活,你不能将自己不聞不問地束之高閣!”
“煩瑣哲學罷了,我的朋友,你能很好地平衡理想與現實的鮮花與砝碼,甚至你的鮮花能使砝碼高高地懸在空中,卻不會讓自己墜落得萬劫不複。而我更似作為一個理想主義者走在我自己的理想世界裏,然而離不離開它,并不受我自己控制。你說,同樣重量的棉花和鐵塊,那個在手上感覺起來更重?”祁安頓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呵,Ann,如果你把一切都歸結為命運,這是可怕至極的,尚且不論它使人能夠找到出口得以解脫,不過那也不過是自我安慰式的自欺欺人。命運不過一種時候論,只有生命完結了才能看出它的始終軌跡,才能主觀地得出什麽狗屁的發現每一次的一個所謂的自由選擇之後,實質上都是往某一個不可更改的最終結果導向之類的結論。既然如此悲觀,那麽無力改變,那為何要活着呢?人不過是機率下的産物,不要說什麽人對于生有與生俱來的厭棄卻又貪戀之類的話……”
他像是被點着了導火線一般,激動地燃燒起來,一轉他的凳子,留給她一個冷然的背影。
“你憤怒的情緒在将我的言論指控,Schiling。”她微皺起眉頭,卻語含商量的笑意。
“請原諒我鄙薄的反駁。”他又轉過身來。“Ann,你的朋友兼讀者也會擔心你的健康和安全!我無法不去擔心我的一個女性朋友有你這樣自虐式的生活。每一個白天夜晚,我都覺得你在另一個與我的完全不同的世界裏,你的生活有更多的未知。難道你的夜晚不會降臨很多懷疑和擔心嗎?”
“呵,”她用力吸了一下随着眼角的淚珠一同滑出的鼻水。“Don’t judge!Don’t worry!Schiling!”她接過他遞過來的紙巾,接着向他坦露。“我不能說如何算是真正享受生活,可我以自己的方式過生活。我以自己的方式去熱愛它,并不緊緊地抓住一些什麽。也許這是我性格中的悲劇性因素,我卻無力也不去想命運,随它以何種形式嵌在我的生命裏。”
“其實,生活沒有一部分是真正地在我們的控制之下。人們于覺醒的幻想中被生活本身拖着走。相信自己,也純粹是自己想象的或選擇的部分有着虛構性質的現實,始終是一種假象。但是,我們喜歡、享受甚至依賴這些假象,其實,假象便是我們本身。”
“如果一輩子都不去拆穿,即便拆穿了也能依靠那自信去縫合,那便永遠生活在假象裏,又怎麽忍心再去否定那假象本身呢?它已自成一個有着獨特個性的小宇宙。”她繼續說。
“其實,你我都生活在我們自己的具有獨特個性的小宇宙裏!嗯?”他終于又在她眼前輕展笑顏。
“我們也能夠,至少找到一條連接彼此的通道?”她對着他笑。
“感謝你願意放低姿态來照顧我!”
“……”
他站起來,靠近她,伸出雙手俯身擁抱坐在椅子上的她,用自己的溫暖臉頰貼上她的臉頰。她伸出雙手回擁他,嗅到他發間的清爽氣息。
“Ann,以後即使又不再見面,也千萬不要忘了願意和你閑扯人生的朋友Schiling!”
“我覺得自己很自私,我打擾了你的經營藝術。”
“哈哈,确實有人不樂意到氣勢兇兇地鬧辯論一般的店主那裏買東西哦!”
“所以,是不想打擾,還是不想冒被忽視的風險呢?”
“不管怎樣,還是怪我們喽?”
“哈哈哈……”
“自從法國回來,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暢快過啦,可還是你占盡風頭,哼!”
整個咖啡吧的消費區內,已經完成了半數人群的替換。新來的人坐在座區內,似乎即使再嘴饞再難為情,也一直找不到機會為自己的座位買單,只能不是不耐煩地翻着書頁,就是狂推亮着白光的手機屏幕。再寧靜的音樂也無法使一些人靜下心來。他們和本就一直坐在那裏的其他人,不時地看向吧臺裏面面對面地講個不停的兩人。他們因吧臺裏面偶爾發出的笑聲或懊惱着,或一并暗自輕笑。
“你真的不打算請一個在這邊跟你一起幹的助手嗎?”她問他。
“你願意嗎?我肯定把我的工資都貼給你!”他急切地不答反問。
“真是了不起的慷慨!那邊有個不明現狀的正在呼叫船長哦!”
“那我去去就來!”
祁安看他出去招呼客人,看着他的背影優雅地走遠,于下一瞬又滿臉洋溢着歡愉輕跑回來。灰色的高領羊毛衫,細碎的眉上斜劉海,更添他的臉頰幾分似乎歲月永遠都帶不走的青春朝氣。
“那混血的家夥很帥欸,根據我的眼力,面相看起來也不錯。嗯,中德混血?他點了什麽嗎?”
“一,肯定句式。二,點一杯咖啡。幾乎每天來,每次一杯黑咖啡,一個星期了。今天叫我過去,還以為會翻出一點新意來。零,總是有人能夠把自己修煉得不适用東方面相學來觀測的。”他一邊說着,一邊用三孔滴漏咖啡機制作咖啡。
“哈哈,是來看書的,還是來聽你的音樂的?”
“呵,估計是來蹭WIFI的。不過不要驚訝,他是從徐彙遙遠的某處來的,我也就知道這些了。估計是迷戀上了來這裏看書的某個女生了。”他八卦一般用輕佻的口吻侃侃而談。
“噢?”她一個不相信的語調轉折。“不過再怎麽混,看起來還是古老的日爾曼遺傳基因影響居多嘛!”
“哈,這是你古老的祁式幽默嗎?”
“哼,地球上沒有什麽該被歧視,誰也沒有資格去歧視!”她高昂起下巴,在一邊轉過頭去故意曲解他的話語。“這杯咖啡讓我去送吧!”
“送了就是應聘我的首席助手喽!”
“少占便宜了!”她朝他拋去敬告少自以為是的眼神,搶過他手中的杯碟,讓他呆立在原地。
祁安端着咖啡杯碟走近那個人,他毫無怯色也不自覺無禮地盯着她的面孔瞧。抓住他的視線,祁安越發覺得那人面熟。他的藍色瞳孔和高挺鼻梁為他增添了東方男子之外的異國氣質。他一直面向着吧臺的位置,近乎是癱坐在藤椅上,面臨着她走來時亦然。濃郁的雙眉緊鎖出某種令他煩躁的不确定,仿佛祁安的服務十分不合自己的期待。
“你好,你的咖啡。”她微笑着,試探性地緩緩說着中文招呼他。
“你是他的女朋友嗎?”沒有一絲情緒色彩的疑問,從他表情凝固的臉上飄出。流利的普通話組合出一串饒舌的餘響。
祁安于他的問話有些驚訝,她沒想到他能夠對她這樣直接。然而,她還是聽出了他的問句中擴散進符號裏的殘響,缭繞出幾近頹廢的失望及期待。瞬爾,她心裏的一絲喜悅潛浮得越來越高。
“不是!”她迎着他的目光,揚着笑意肯定地輕聲對他說,像是做出某種絕無半點虛假的承諾。“我是他的女性朋友。這兩者是有區別的,我需要進一步澄清嗎?”
“我懂的。”他看她一眼說。
他不再緊蹙雙眉,就着頹坐的姿勢,伸長手臂去端咖啡。她依然站在他的桌旁,看見他從自己身上撤離目光低下頭去的某個瞬間,他的臉上綻出了某種如釋重負般的輕松之色。她不禁勾唇輕笑起來。
她看着他端來咖啡杯,捧在手心,從沉沒的藤椅中坐正身子,交疊起雙腿來看看自己,又看看吧臺的方向,一只手用勺子撥弄起咖啡,繞有深意和興味。
“我們在哪裏見過嗎?”祁安問他。
“是的,美麗的小姐。上午,我們在那個博物館裏見過的。”
“在很暗的地方?”
“是的,在玉器館的視聽室裏。”
“我想起來了!”她已不再驚訝,只是好奇。“你好像,早就認識我?”
“是的,我不知道你。可是我見過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
祁安在他對面的空椅上坐了下來。她心中霎時有億萬顆因子在興奮地騰躍起來,她渴望從他口中得到一些她從沒有想象過的信息,可她并不能明确說出那該是什麽。有那麽一瞬間,她在對面的他的淺藍瞳孔裏,看到了一雙粉紅色的耐克運動鞋。或許,其實什麽都沒有由于她的幻覺而在他的眼裏閃現,她看到的不過是她的潛意識在自己的視網膜上,生成了一個名詞性的概念,那尚未脫口而出的臆想語言。
她的焦點在一張桌子的空間上方,等待着看見從他的口中現出形來的實況。
“我能肯定那是你的照片。”
“可以告訴我,你是在哪看到的嗎?這也許對我很重要。你知道,我們都是有肖像權的。”
“呃?”
“其實我幾乎不拍照的,偷拍可是侵權的行為。”
“放心吧,那張照片可不是偷拍的,你正面看着鏡頭呢!”
“請告訴我照片在哪好嗎?”
“好吧。我第一次來這裏,去向你的朋友借了一本看起來很古老的書,”他用眼神指示吧臺。“後來看到裏面夾了一張照片。”
“原來是這樣。那就不是侵權了,我們是朋友。”
“我肯定那就是你!”
“謝謝你告訴我。我朋友,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人!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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