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顧知安習的是各家所長,武功路數多變複雜,還有自己摸索的一套打法,劍招快準狠,且殺意重,一招一式不帶半點畏懼,招招奪命。偏偏又有一身好輕功,加上骨骼清奇,內力修行倒也不弱。
自打七歲習武至今,鮮少遇上對手。即便打不過,也能借着一身靈妙的身法打個平手得以脫身。上回在月牙泉邊,在宮七手裏吃了虧,這回更為謹慎。
餘光瞥見身後側身一閃而過的身影,不敢松懈,身形一閃往後退開一丈有餘,手中劍往前抻了一寸,下一瞬刀尖已抵在劍身上。
眸色一動,瞳孔緊縮,心中驚訝于宮七的內勁深厚——果真是江湖上聞名一時、震懾四方的胡氏十八刀。
那邊顧知妍聽得耳邊風勁作響、刀劍相抵,心中不由把公孫也罵了千萬遍。
宮七眼神微動,對顧知安倒有了幾分欣賞。年輕人能有這本事,還能在他眼皮下動心思,過這麽些招,有幾分意思。
高手過招,生死只在一瞬間,勝負,自是也在一瞬。
顧知安見宮七走神,下一刻手中劍已經朝着宮七心口刺去,出手不帶半點猶豫。誰知劍勢先去,宮七已經旋身躲開,手中長刀寒光一閃,竟是看不清出招,之間刀光乍現,已決刀勁襲來。
糟糕!遭了這老家夥的道。
顧不得自傷,顧知安強行收了劍勢,側身一翻往一旁的燈柱上撞去。砸在燈柱上時,顧知安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
“知安!”
“別動!”
撐着劍站起來,顧知安看向宮七,嘴角挂着一抹血跡,“宮前輩這十八刀的确厲害,不過做出欺師滅祖一事,又怎麽還用胡老前輩獨創的刀法,難道不怕他一家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宮七眼神一變,冷意浮現,“年輕人,在我這裏逞口舌之快,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聞言顧知安朗聲大笑,足尖一點,幾個躍身到了顧知妍旁邊,冷言掃了一圈重重包圍的重甲衛。
用這麽多的重甲衛來對付他們姐弟,是不是太興師動衆了。
“難得伯父看得起小侄,竟然用重甲衛來對付,看來,我也不算是分量輕,也算是個人物,今日葬身于此,也不虧。”
“你還有閑情說這個!”顧知妍小聲怒道:“還不想辦法,怎麽鐵騎衛到了你手裏辦事這麽慢!”
公孫也見兩人無還手之力,不禁笑起來,“今日,你即便是幫着李恂贏了皇位,你也走不出這裏,本來只想要你一人的命,給顧烽留一條血脈,難得你們姐弟同心,天意如此,藩陽王府,斷後——”
“公孫也,你猜想,你在外面還布了射手?只要我敢用輕功帶着姐姐從這裏飛出去,還飛不出院牆就會被射成篩子。”
“不錯。”
顧知安臉上忽然露出一個難以猜測意思的笑,松開拉着顧知妍的手,“那不妨請宮前輩去看看,牆外的二百名射手如今可在。”
話音落下,公孫也臉色大變,還不等宮七出手,只見剛才來報的家丁小跑着到他身邊,面色焦急說了幾句。
再看公孫也臉色,面色鐵青不見鎮定,盯着顧知安的眼神憤怒又不甘。
“顧知安,你真是顧烽的好兒子!”公孫也看向宮七,“殺。”
宮七正欲出手,卻覺全身上下內勁全無,鎖在丹田一處無法運轉全身,倒是笑起來,“你倒是有幾分能耐,能想到這一招,不顧江湖比武規矩。”
“得罪了。”
顧知安點頭一笑,伸了個懶腰,看向門口進來的幾人,“你們也太慢了,再遲一些,我可能就要栽在這裏,你們只能來收屍了。”
赫連雲臺輕咳一聲,把目光轉向身邊的林昭。
“公孫也,你敗了。”
三十年前,秦國在中原站穩腳跟。二十五年前,秦國內亂,北邙山一戰,死傷無數、屍橫遍野,公孫氏逃竄至西涼。
林昭看着公孫也,“聞名不如一見,今日得以見得當年英傑公孫氏,只是可惜,英雄遲暮,也比不得年輕時的風華。”
英雄遲暮這話便和美人色衰一般,像紮在心上的刀子。
“把人帶出來。”公孫也臉色微變,好似從未想過會敗在一個年輕人手裏,不,是兩個年輕人手裏。
顧知安看向公孫也身後,從屋檐陰影下漸漸露出的人,指尖動了動,并不驚訝——早該想到的,正陽在整個酒泉城裏都遍尋不到,自是藏在最該在的地方。
可惜,廢了。
“小王爺,這人,要還是不要?”
鐵騎衛內自有排行,十四和三十六便是因為排行才得了這名字。韓延常年不在秦國,和赫連雲臺可争一二,淳風在兩人之下。
正陽,多年培養,排行十一。
赫連雲臺聞言看向顧知安,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自覺不該看,別開眼盯着腳下。平日再是兄弟,可最不該的便是為了私情忘了身份,這是大忌。
“小王爺……”正陽披頭散發,身上無一處是好的,身形落魄,顯然經過一番酷刑,連雙腿也廢去,站不起來,軟綿的拖在地上。
唯獨那雙眼睛,直直盯着顧知安,沒有躲閃。
顧知安神情漠然,看了一眼公孫也身邊的宮七,又看了眼周圍不敢輕舉妄動的重甲衛,忽然笑起來,笑聲懾人。
在衆人吃驚之時,劍光一閃而過,再看去,正陽已經垂下頭,脖子上一道細而深的劍痕。
看向舉着劍的顧知安,林昭忽然覺得心口發悶,想要走到顧知安旁邊,看看他此刻垂下的眼裏到底是什麽樣的。
“他一個廢人,換你一命,不值。”
夜裏不知何時起了風,顧知安站在那兒的身形,忽然變得寂寞。林昭深吸一口氣,一擡手,牆外的鐵騎衛紛紛躍入院內,将重甲衛重重包圍,手中拿着的便是針對重甲的長矛,矛尖帶着倒鈎,陷入皮肉,不死也傷。
牆上多了十幾名射手,火光映着天色,恍如白日。
公孫也站在那兒,旁邊倒着兩具屍體。
正陽和那家丁。那家丁顧知安記得,叫四兒,他初到時見過一面,原以為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卻原來是個練了不知什麽邪門功夫的侏儒,長得矮小罷了。
想趁機偷襲,癡心妄想。
“這回,你還不認輸?”擡眼看着公孫也,顧知安冷聲問,“你敗過一回,在我爹手裏,這回在我手裏,你也不算不明白,大概你公孫氏注定要輸在顧家手裏。”
“哈哈哈,輸給顧家,倒是比敗在那不中用的皇室手裏好,早就背棄了百姓的皇室還有什麽天命所在,不過是個借着顧家占着皇位的廢物,出不了一個人才。”公孫也正準備自刎時,卻被身邊宮七擡手阻攔。
宮七拉着公孫也胳膊,一個縱身不見人影,只聽得傳來的聲音。
“年輕人,這秦國有你,好也不好,後會有期。”
“不追嗎?”赫連雲臺詫異道:“應該有機會的。”
林昭卻搖頭,看向沉默着的顧知安,“不會有機會,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機會。”
“林公子這是何意?”
林昭見顧知安看了過來,眼中流轉過許多,到最後剩下的,只有心安,唇邊添了幾分笑意,“宮七再如何也是世間難得的高手,區區火麻花如何能制得住他,糊弄一刻還行,不過,逼得公孫也自刎,也是意外收獲。”
看着那人一步步走過來,劍身歸鞘,心裏一松。
赫連雲臺心下了然,瞥了一眼正陽的屍首,心有不忍。多年來的一切付之東流,都是命罷了。
顧知妍站在那裏,瞪一眼赫連雲臺,“還不快給正陽那小子收屍,再過來扶我,姑奶奶和這群莽夫打了半天,倒是白打了。”
“郡主辛苦了。”
“顧知安,你——”顧知妍收住話,站在那兒,有些亂的頭發被吹風起,盯着顧知安的背影,不想再問他,也不想再……追着他。
林昭看着顧知妍,轉身同顧知安并肩走出大門。
門外待命的十四看着顧知安出來,上前一步,“小王爺,裏面的人,如何處置?”
“殺。”
“屬下領命。”
偌大的院子裏,忽然火光照亮了整片天,周圍的百姓有不少被吵醒的,看着那漫天的火勢,卻聽不到一聲嚎啕、慘叫,等回過神來去滅火時,整個禦史臺府被燒掉大半,無一活物。
大漠的天格外亮,也格外藍。
一行人騎在馬上,面前是一座新墳,就立在月牙泉邊上,依水而立,有樹相伴,也算是個好地方。
“小王爺,今日作別,希望日後有重逢之日。”李恂帶着兩名親衛相送,看着顧知安一行人,不由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意。
顧知安和林昭,很默契的朋友。
“王子殿下不必擔心,若有緣,日後自會再見。”顧知安抱拳相待,看了一眼身邊的林昭,眼裏多了幾分笑意。
這回來,收獲可不小。
李恂不知怎麽,竟是看向顧知妍,眼神不避諱,直白的喜歡,“郡主英姿飒爽,原來,中原也有這樣的女子,讓本王見識了。”
被李恂莫名提了名字,顧知妍一愣,随後笑道:“殿下過獎,不過是兒戲。”
“這——”
“時辰不早,我們該啓程了,殿下,告辭。”
“一路保重。”
顧知安和林昭對視一眼,調轉馬頭領着一行人馳馬而去,直到看不見酒泉城才慢下來,能欣賞一路上的大漠風光。
自那日被顧知安教訓一頓便少言寡語的沈月楓盯着顧知安好半天才忍不住開口,“顧知安,你怎麽會敢這麽算計公孫也,我爹說過,公孫也也曾是一名高手,并非一般人,難道你不怕他對你出手?”
顧知安聞言一笑,“世子有所不知,公孫也一身武功,早廢了。”
“什麽!”
不僅沈月楓吃驚,連顧知妍和赫連雲臺都一臉驚訝。公孫也武功盡失?怎麽會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
看一眼林昭,顧知安笑了笑,“他廢了你爹一條腿,他也占不了便宜的,你以為你爹年輕時是做什麽的。”
中州王沈不寧,世人稱,人魔。
不知怎麽,顧知安忽然覺得心情大好,一揚馬鞭竟是甩掉衆人一個人超前奔去。最快反應過來的是林昭,緊随其後,臉上是這段時間來,難得發自內心的笑。
“喂!那公孫也會去哪?”顧知妍氣惱的追上去,卻只能見着一個背影,只得看向身邊赫連雲臺,“你說他是不是瘋了?”
赫連雲臺一愣,“誰知道,可能是。”
“什麽瘋了不瘋了,我看你們再不追上,他們倆可跑了!”沈月楓聽不懂兩人的話,只得先行一步追上去。
月牙館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一場大火和新帝登基并未影響他們的熱鬧。
倚着櫃臺打瞌睡的掌櫃忽然聽得一聲悶響,慌忙睜開眼見得一個大漢拿着一把刀擱在櫃臺上,吓得點頭哈腰,“大、大俠要住店還是吃飯?”
“住店。”
掌櫃一聽忙高聲喊道:“韓延,你站在那兒看什麽呢,來,招待客人了!”
坐在門邊,擡頭看着南邊的韓延聽了這話,笑着站起來,抻了抻手裏的帕子,轉身走進酒樓,“客官,我帶您上去,咱們這兒,有最好的酒,最好的肉,還有最舒服的屋子。”
大漢看他一眼,見他臉上笑容,連眉梢那顆痣也變得生動。
哼了一聲,“前面帶路。”
“好嘞。”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上沒更,是因為在思考怎麽寫西涼部分的……結尾
嗷,好難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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