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27|上下交鋒

流動的空氣有片刻的停滞,被攥住的腳踝像是被烙鐵灼燙到一般,她想往踢開,可皇帝的呼吸聲仿佛近在咫尺,讓她不敢動彈哪怕一瞬間。

她眨了一下眼睛,回答道:“是茶太燙了,用兩個杯子輪流倒水,可以散熱。我原是在考慮事情,飲茶也是為了提神。可熬到這個時辰又實在犯困,就準備先睡了……”

宗政語聲低沉:“這麽看來,是朕冤枉你了?”

寶琢撇過臉不看他,像是使小性子。

他倒沒再說什麽,只是順着道:“不是說困嗎,這就睡罷。”

她眼皮驀地跳了跳:“陛下這麽大一個人杵在這兒,我睡不着……”

“自然是朕和你一起睡。”

抗議不能,寶琢揪住被子的邊緣,“那您先躺裏面吧。”

她倒沒有想歪,又不是沒和皇帝蓋棉被純聊天的睡過。只是無論如何,不能讓對方掀開外面這一邊的被子。

宗政沒有再為難她,按宮規他也是該睡在裏側的。讓宮人進來換過寝衣,他攜一卷書躺好,視線卻不由瞟到旁邊的人身上。

解開外衫後裏衣顯出一段兒玲珑,腰尤其細,如細頸的瓷瓶。大玄的女人多是豐腴,寶琢在這裏養了一陣,原先纖瘦的身材也長了肉,皮膚愈發有光澤。她正歪着頭除耳環,不小心手一滑,耳環掉了下去。

于是她彎腰去撿。

誰知床榻下宗策藏得百無聊賴,竟壞心眼的把她的耳環搶先拿了進去。她低頭去搶,因為惱怒還瞪着眼,額發掉下來的樣子活像女鬼。

他忍住笑,握着耳環不動,任她來捉自己的手。她撈不着,他就往前伸,一夠着又猛地縮回去,像只狡猾又惹人嫌的小老鼠。

寶琢快煩死他了,心跳得飛快,生怕背後的人起疑要下來一探究竟!

好容易捉住了,她怕他又耍詐,下了狠勁去掰他的手,一不小心就在他掌心留下道長長的印子。她微頓看了他一眼,卻與他帶笑的眼眸相對。

宗政把視線投回到書頁上,等了半晌,果然等的這一段時間過得有些長,甚至聽見地板上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響,不大卻刺耳,她飛快地轉頭看他,見他沒有關注才回轉過去。

待他讀到第六行,她才将将把耳環揀起放到一旁。而後掀起一小角的被子溜進來,學他一樣背靠着引枕。

大約是剛剛打暗號商量好了,她放松下來。見他在看書,就把頭一偏,自然地抱住他的手臂也看了兩行。

“若求邪至日者,以日下為勾,日高為股,勾股各自乘,并而開方除之,得邪至日……”

竟然是勾股定理,古代數學呀,不知是哪本書?

她認真地在研究,自是沒有注意他将一只手抽出攬住她的肩,兩人的姿勢便如同她窩在他懷中看書。直到宗政溫熱地吐息近在耳邊,她的耳朵才後知後覺地漾開暈紅。

讀不下去了,她小聲抗議:“陛下的手讓一讓,我該睡了。”

“朕還沒困。”

哦,這是舊疾複發想聽床前故事?

寶琢不得不回應:“那我給陛下念念這本書……”

沒想他轉而道:“前段時日聽寶兒說,多讀算術的書有益睡眠,朕讀了這幾日卻不見有用。問了孫醫師,他道行房适當亦有助睡眠……”

寶琢才剛放松了沒多久的心情,猛地又被提了起來,想想床底下藏的男人,臉熱得厲害。

要讓阿敕聽床震??不不不!絕對不行!!

她跪坐起來,挨近了皇帝,大膽地用雙手捧住他的臉,“讀書,聽故事,又或行房動氣都不過旁門小道,心無雜念才是安眠好夢、延年益壽的正道。”

“陛下也該睡了。”她探身在他額頭親了一下,“好夢。”

宗政怔住。

眼看着她背對他躺好,一時竟做不出任何反應。

寶琢一覺醒來,身旁的人已經不見了。她打了個呵欠,趴在床沿邊往下探了探,萬幸,床底下這個也不在了。

不知怎麽,本來很緊張的一夜,她居然睡得很好,無夢到天亮,不過醒了以後頭有點暈暈的。揉了揉太陽穴,她揚聲喚了一句:“阿薇——”

等了須臾不見人,她奇怪之餘又喚,才見一個人匆匆地跑進來。

定睛一看,居然是小鹿!

他正兒八經穿着一身藏藍色小太監的服飾,進來沖她行禮,似模似樣的。只可惜擡頭時露小白牙一笑,顯露出了青澀稚嫩。

“給娘子問安。”

對着一個小男孩,寶琢沒什麽忌諱,抱着被子就饒有興致地問:“你傷都好全了?”

這回再見,他似是懂了些禮數,人也不那麽陰沉森暗了,話還是少,只是略微活潑一些,大抵換了新環境,山薇也教導過他的緣故。

只見他點點頭答:“好全了,您找山薇姐姐嗎?她因觸怒了陛下,正在檐下罰跪。”

“觸怒了陛下?”

寶琢一愣,腦子裏浮想聯翩,以前看過的宮鬥劇頓時被撿了起來,比如宮女趁主子不能侍寝,自薦爬床什麽的呀……

她用手敲了一下自己額頭,阻止腦袋裏的胡思亂想。

“怎麽觸怒的你可知?”

他搖了搖頭。

等寶琢洗漱更衣後,到了外面一看,山薇果然跪在廊下,旁邊還站了個小內侍,許是監督的。小內侍見着她,恭敬地行了禮道:“陛下要奴轉達:小宮女私自将娘子的物品呈于他,不懂規矩,因而小懲大誡。”

話一說完,他就告退走了。

寶琢略微眯起眼,“你把我的什麽東西給陛下了?”

山薇就着跪姿伏地一拜:“回娘子話,就是您用來裝紙箋的那個匣子。”

“什麽?”

“奴鬥膽,無論娘子是因何事與陛下起争執,都與那紙箋脫不開關系。奴無法令此事出現轉機,但那匣紙箋是一大隐患,奴所做只為杜絕隐患,不會再有下一次。”

“你的意思是,讓它在陛下眼前過了明路,往後有什麽事我也好分辨?”

山薇垂首道是。

寶琢扶着額頭:“你做得倒也沒什麽錯……”

雖然不喜歡對方擅自拿取她的私人用品,但她知道山薇素來不是這樣莽撞的人,恐怕是因為自己昨天那一激,迫使她不得不另辟蹊徑求取信任。

況且,皇帝還為她懲罰了山薇。

認真一想,這舉動還真有點貼心。這就等于告訴了那些宮人,即使獻媚的對象是皇帝本人,他們也不能背叛她,要任何時刻都忠于她。

小鹿在旁邊坦率地驚疑:“咦,娘子的臉怎麽紅了。”

寶琢摸了下他軟軟的頭發,“說謊的是壞孩子,會長長鼻子的哦。”

“……”

他的耳朵也悄悄紅了。

寶琢等了兩日,後宮還是平靜和諧的狀态,沒有出現什麽有關于信息洩露事件的流言蜚語。而那夜與阿敕探查得知的事情,他們早就商議好由他上報,無論是身份還是動機,解釋起來都更加便宜。

換個角度想,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皇帝沒有派人來抓她不是。只是等不到結果她有些心焦,就連小樓背叛的事都暫且無心去處置。

這一日,宮裏精心籌備的牡丹宴終于到了。

如此盛大的迎客宴會,自然是要挑筵席專用的麟德殿來使用。麟德殿占地極廣,空中俯視即可見前後相連三個大屋頂,左右分別連接着東西亭,跨天橋,西接結鄰樓,東鑲郁儀樓。殿前每隔十丈遠便座有蓮花石礎,上立大紅圓柱,頂天立地。

寶琢拾階而上,擡頭望去,梳小鬟的婢女提宮燈、捧果盤列成幾行,袅袅相交錯而過。

進入殿中,裏面已經進入了熱場的階段,有樂工奏樂,舞姬翩然,衆人喁喁私語。午宴是後妃、婦人之宴,不比晚宴重要,倒像是一場彩排。但雖說是彩排,女人的戰場無須男人就自動開辟,狼煙四起。往往珠光流轉的地方,便是口蜜腹劍,笑裏藏刀之所。

在這盛世牡丹怒放的大殿上,旖旎與殺機并現。

寶琢才剛就坐,麗淑妃就撥弄着食案上擺的“首案紅”,言笑晏晏地開口:“都道鮮奴女人舞姿非凡,今日的鬥豔,豈不是要讓烏美人奪得頭彩?”

諸多禦妻嬌笑附和。

她眨了眨眼,一口水還沒喝上呢,這就開始了?

“喏,聽說陛下昨天宣了這女人,卻是在你那兒就寝。”臨她近的崔皎嚼着一顆櫻桃湊過來,十足看好戲的樣子,“你自己小心啊。”

寶琢颔首,而後向麗淑妃遙敬了一杯酒,話也幹脆:“您多慮了,我沒準備參加鬥豔。倒是我姐姐烏婕妤為這排練了許久,您找她吧。”

“噗”地一聲,崔皎險些把櫻桃皮都笑破了。

最後那句,怎麽聽怎麽像“別來煩我,你找她麻煩去吧”。

麗淑妃不經意掐下了一瓣牡丹花瓣,松了手任它落進花盆子裏,面上仍還是笑:“原是見烏美人頭上這支釵不合規制,擔心你鬥豔時讓人提出來,未免難堪,想早些提醒你罷了。”

寶琢原先對這些唇槍舌劍不耐煩,後來調整了一下心态,以看素材的心去看待它,這才對了幾分耐心,不過也只有幾分而已。

糾纏到這裏她也煩了,徑自拔掉了發釵,任那一小捧烏發掉下來,和對方道謝:“多虧您提醒,我知道了。”

這一拳打進棉花裏的感覺,把麗淑妃氣得笑都僵了。

崔皎在旁邊笑得直捶案幾,死活起不來身。寶琢像看傻子一樣看她,直到崔皎突然小聲“哎呦”了一下,捂着腰坐直了。

“誰?”

寶琢見她咋呼,不由問:“怎麽了?”

崔皎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有人拿東西打我。”

寶琢點了點頭:“嗯,你确實欠打。”

崔皎:“……”

話剛說完,寶琢不經意地瞄到地上滾落的櫻桃。宮廷裏的筵席,擺碟素來不會擺得太滿,多一顆少一顆,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她看了看自己的碟子,又看向身後的小鹿,這孩子一直很乖的跟在山薇身後,只剛剛為她布碟時到前面來過。

到底不是什麽大事,她心中掠過一絲疑惑便放過了。

就在衆人正喧鬧的品評牡丹時,有兩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

酒過三巡,衆人盞中的水所剩不多,自然有侍女排成一行,提了壺為她們添水。

此時,崔皎正在為寶琢介紹她的好友——九嫔之一的鄭昭儀——言下不無炫耀之意,鄭昭儀本名鄭華,同是世家貴女,也就是寶琢一直好奇的,為皇帝和崔皎鴻雁傳書牽頭的那位“媒人”。

寶琢循眼望去,對方正在給麗淑妃敬酒,她容顏姣好,氣質端莊,高挑的身材鶴立雞群,壓眉一笑竟有國母方具備的風采。

即使麗淑妃容顏傾城,又坐在高處,與她相對也不免遜色。實在讓人想不通,擁有這種氣度風采的人,竟會做出把好友介紹給丈夫這樣的事情來。

可能這是當時的流行吧。

她嚼着顆棗子想。

偏生她這副沉思的表情叫人誤會了,崔皎洋洋得意:“華姐姐這人不喜歡交際,你平時想見她可見不着。若有事求她,不如先來求我,我與她交情好,想什麽時候見都成……哎,小心——”

只見她話說一半,瞳孔驟縮,伸手就要去拉寶琢。

寶琢就在看見她驚訝表情的瞬間,仿佛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倒在了她手臂上,猛地一疼,打了個激靈。

“嘶——”

她疼地半眯起眼,回過頭去,是侍女不小心把茶水傾倒出來了。

那侍女正白着一張臉拼命地道歉,一邊扯開她的袖子要擦,“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嘶,先別動……”

話音剛落,對方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寬大的袖口被一下撸上去,露出了半截蓮藕般白淨的手臂,中央一點朱砂痣,宛如案桌上那盆牡丹紅蕊,剎那間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崔皎急匆匆拿手帕的動作慢下來,眼睛瞪大,仿佛見了鬼一樣。

“……守宮砂?”

作者有話要說: 宗策:(打量弟弟)阿政啊,你是不是身體不太好?哪裏不好說出來,哥哥帶你去治,不要諱疾忌醫。

宗政:?

宗策:(咳嗽)聽說寶兒的守宮砂還在,如果不是你那方面出了問題,難道——(眼睛瞬間放光)是早就計劃好把她讓給我??

宗政:……

寶兒:(揉手臂苦惱)昨晚的蚊子怎麽這麽毒,咬的包這麽大一個,現在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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