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29|坦白

出了麟德殿,有躬腰等候的宮人上前禀話:“大人,您需要的東西奴婢都安排好了,這邊請。”說完,她側身引路。

對方颔首,轉身示意寶琢先行。寶琢也不客氣,提步前道了句:“多謝大人。”

一路上,兩人一前一後相隔着段距離,舉止有禮而疏遠。

兩人被帶到了麟德殿旁邊的一間偏殿,裏面早有宮人請的醫佐備好了治療的工具在那候着。等寶琢一到,便即刻替她清洗燙傷的患處,敷上藥膏。

過程中,寶琢忽而問醫佐:“那個臉部被燙傷的婢女也是你處理的嗎?”

醫佐搖頭,反倒是站在一旁的男人聲音低沉地回答:“她行跡可疑,被帶走審訊了。”

寶琢訝異地睜大眼睛,像是有些不可思議,畢竟在她的年代,即使監獄犯人還有保外就醫這一說法,那個宮女燙傷嚴重,起碼也要做一下緊急治療。

就在這片刻時間裏,醫佐已經做好了傷口包紮,連帶宮人一起退了出去。

畢竟神策令的人地位特殊,沒有外男一說,他們不敢耽誤這位“審訊”禦妻,也不想直面這樣的場景。

等人一走,宗政敏銳地發現,她仿佛瞬間放松了下來。

“總算可以歇一會兒了,什麽牡丹宴,鴻門宴還差不多。”只見她小聲抱怨,舉着自己包成粽子的手看了看。

他擰了下眉:“或許只是湊巧。”

寶琢搖頭:“你剛剛不是還說她行跡可疑嗎?如果是湊巧,那這份巧湊得也太對地方了,席間這麽多人,湊巧是我這個謠傳寵愛正盛的妃子,湊巧就把袖子撩到了小臂之上。無論如何那宮人也該接受過訓練,知道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随意撩開一位禦妻娘子的袖子吧。”

他若有所思。

說對方行跡可疑,自然是因為牡丹宴盛大,凡出差錯之人都要依例接受審訊。但認真論起來,倒水不小心燙了人這一舉動,并無可疑之處。

可她說被刻意撩開袖子……

“算啦,既然都發生了,不說也就罷了。”她轉而對他露齒一笑,“阿敕,今天的事真是多虧了你,寧願小鹿被你帶走,也比被那個麗淑妃帶走要好。”

她眼中流露出的親昵和信賴,讓他心底驀地一刺,停下思索想到了別處。

神策令統領的職位,一直是他和阿策輪流擔任,是為了其中一人擔任帝王角色時,另一人還能在外活動。可是過去的幾個月,都是阿策在頻繁的使用這個身份,她不知道現在面具下的人不是阿策,而是他。

所以,這就是她與阿策平日裏相處的樣子嗎?

剛剛的疏離,可能只是為了避嫌保護阿策,這才是他們私底下相處的方式。

就在他怔神的功夫,她雙手合十,作出苦惱又期待的拜托表情:“小鹿的事,能麻煩你嗎?他就是不想看我受欺負,太沖動了,等他回來我會好好教他的。”

“……好。”他的嗓音低沉下來,連帶着視線也不自覺地落到她包紮起來的手臂上。

她似乎發現了,稍稍縮了一下,變得有些不自在:“你也在意這個嗎,他們确實猜得沒錯……”

雖然她能在事後侃侃而談,但是真的被人長久關注這裏,還是會不太舒服。

“是你不願意。”他打斷。

“诶?”

“方才陛下不是說,等你做好準備。”

寶琢撲哧一笑,覺得這人怎麽認真得這麽可愛,“那只是敷衍的外交辭令吧,這你也當真?”

“所以你是願意的?”他語調平穩,嗓音卻低沉磁性。

她聽進耳朵裏,忽而有些羞窘,“那、那也不是……”等等,到底為什麽,她會和一個男人讨論她願不願意和另一個男人XO的事啊!

“不說陛下集天下權勢于一身,足夠讓女子傾倒。單只是他個人來說,英俊潇灑、成熟穩重、英明睿智……”細數着皇帝的優點,她莫名發覺眼前的人身線微繃,好似有些緊張?

忽而起了玩心,她逗弄般說:“陛下是真的很好,但是如果真的有機會讓我選,我還是更喜歡阿敕呢。”

流動的空氣瞬間停住。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眼前的人不但沒有半分開心的模樣,渾身的氣息一凝,陡然像是太陽落下地平線的那一刻,黑暗鋪天蓋地,仿佛無聲的侵略。

寶琢又縮了下肩膀,淺琥珀色的眼瞳顯得懵稚,有些磕巴地解釋:“你、你不高興了嗎,不好意思,我不該開這個玩笑的。”

她懊惱自己怎麽忘了,不應該和古人開這種越界的玩笑。

而且阿敕是陛下的近衛,要是把這番話報告給對方,那她真的可以先去死一死了。

宗政垂眸:“你說得是真的?”

“當然是假的!”她想舉三個手指頭發誓,舉起了一只包紮成球的胖爪,“我是陛下的禦妻,當然只喜歡陛下一個人啦,我是不會紅杏出牆的!我和這裏的人一樣忠貞不二!”

“那如果,你不是陛下的禦妻呢?”他又問。

寶琢一愣,“嗯?”

“如果你能自己做選擇,你選誰?”

不知名的小偏殿裏,寶琢窩在榻上小憩。陽光從窗口洋洋灑下一片溫暖,有枝梨花斜斜向裏,撲簌開淡淡的甜香,她像慵懶午睡的貓兒。

剛剛經歷了一場宴會中暗藏的刀鋒劍芒,受了驚吓,還要應付阿敕突然抛出的難題。她精疲力盡,很快就困倦的耷下了眼皮。因阿敕說後續或許還有事情需要問她,再加上偏殿亦有空榻供人歇息,她就聽從建議暫時在那小憩。

宗政所扮的阿敕就在旁邊守着她,他替她拂開額發,神色難辨,仿佛在不斷回想那番對話。直到外面有神策令的人來尋,他方去了門外。

等他回來,房間裏已經多出了一個人。

宗策連九龍衮服袍都來不及脫,穩住了宴會裏的局勢後,就趕了過來。皇宮的諸多殿閣中都有暗門,與地下暗道相通,這間偏殿便是其中一個。他走出暗門,自然看見了榻上睡的人。

她頭微側,蜷着手貼在臉頰邊,臉上有睡覺時醺然的紅暈,很是酣甜。

遇到了這麽大的事,她竟然還能了無心事一般睡着,宗策無奈地笑了笑,走到榻邊替她把手放回被子裏,複掖好被角。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宗政走了進來。

他有一瞬間的心慌,卻依舊垂眸注視着榻上之人。只在腳步上接近時,回頭自然地喚了句:“阿政。”

他看到他仿佛并不意外,只是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時,眉頭輕皺:“你飲酒了?”

“只喝了一小杯。”他一頓,擺了擺手。

宗政眉頭皺得更緊,卻最終沒說什麽,只是替他去倒了杯茶:“好歹沖淡一點。”

“好。”宗策飲了兩口,氣氛一時有些安靜,他将視線投在虛處,輕咳了聲道,“剛剛在殿裏,因為當時的情境需要,所以我才牽了她手以作安撫。你不會和哥哥計較罷?”

“不會。”

他松了口氣:“那就好。”

那時阿政的表情不驚訝又不惱怒,好像已經知道了一般,讓他有些慌神。

宗政觀他神色,輕勾唇角,語氣淡然:“其實,哥哥如果喜歡,将她讓給你也無妨。”

宗策驚怔在那兒,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什麽?”

“這天底下的東西,本該都是你的,只是你願意與我分享罷了。皇位也好,女人也好,都是你肯讓給我的。假如有一天你想收回,我沒有異議。”他眸光暗斂。

宗策狠狠地皺了下眉,“胡說什麽,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難道不是嗎?”

宗政緩緩地摘下了面具,露出與對方一模一樣的面容,“皇室存不下孿生子,尤其是繼承皇位的孿生子。我本就只是阿策你的影子,因為母親和你的寬容才能存活于世。我知道你很喜歡她,否則也不會利用阿敕的身份去接近她。我願意把她讓給你。”

一直以來隐藏的心思倏爾被弟弟直白的道破,宗策有些狼狽的同時不免心生愧疚。

他知道阿政從小就不愛和自己争東西,總以為所有得到的東西都是因為自己肯與他分享。因此他也不曾喜歡過任何一個女人,即使寵幸,也是麗淑妃那樣毫無背景的女人。就是不想在立後時,對他想要的人選造成影響。

好不容易,他也有了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難道自己要與他争搶嗎?

“我确實有點喜歡她。”他點頭承認,後狀似輕松的說,“但也不過是和對崔美人的感覺一樣,不需要你讓。”

宗政不相信地确認:“真的?”

“當然是真的,如果我有很想要的人,一定會告訴你。”

“那就好。”

他素來淡然的面孔上,露出久違的笑容,但也不過翹了翹嘴角,便又恢複如常:“這次的事肯定會對她造成影響,我想趁這個機會給她晉封,壓下流言。”

宗策拿着的茶杯一晃,濺了滴水在手背,他卻無心拭去。

晉封,這是他們兩人曾經定下的規矩。若是看上後宮的采女更衣,可以讓她搬入南園北曲來區分,又或者為她晉封來宣告所屬權。

大多數時候的晉封,他們都是為了政治考量,這一次當然是不同的。

“原本以為阿策你會晉封烏戎的大公主,所以一直沒有動她的位置。既然那位大公主來者不善,倒能把位置空出來。”宗政沉吟着道,“大公主是你的人,還是阿策你來決定處理的方式罷。”

“……好。”

宗政見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看了眼床榻上的人。她恰好翻側過身,輕“唔”了一聲,怕吵醒她,他的嗓音順勢低下來。

“其實她一開始先遇見的人是你。”

“我明白。”宗策放下手中的空茶杯,就勢打斷了他的話,“但我記不太清楚了,你知道,我的風流債一向很多,不是每筆都能記得的。”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重新走回暗門。

“她好像快醒了,你留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宗策:(鼓掌)潛伏多日,以退為進,一擊即中,厲害厲害。

宗政:(難得微笑)

宗策:哼!走着瞧!

宗政:(拖住)那什麽,那邊還有一摞奏折等你批複。

宗策:??這不是你的活嗎?

宗政:(繼續微笑)你秀了這麽久的恩愛,現在該輪到我虐狗了吧。

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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