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粼粼湖面, 蟲鳴聲聲,老太太不知內容的話語, 所有聲音在這個當下突然遠去。

陸爾從座位上蹦起來, 瞪大眼跟柳慕遠對望,嘴巴張合幾下,愣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前幾天費力尋找不見蹤影, 這會突然自己冒出來了,算不算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陸爾下意識咧嘴要笑,柳慕遠上前一步将她擁進了懷裏。

力道從一開始懷疑般的放松, 到後面逐漸收緊,身軀緊緊貼合才發現他整個人都在抑制不住的輕顫着。

陸爾被迫仰頭,下巴勉強擱在了他的肩膀上, 看着被屋檐劃分開的碧藍天色。

短暫猶豫後擡手搭在他的腰間, 薄薄襯衣透出他過高的體溫,陸爾輕輕拍撫一瞬。

“好了,別太激動。”她笑了笑,“是不是瘦了?捏着都沒肉。”

柳慕遠沒吭聲, 等情緒緩過來放開她後也只是沉沉望着, 視線濃郁且憂愁,涵蓋了太多情緒。

這個古鎮對于兩人來說已經都不陌生, 沿河一路過去都是店鋪, 随意找了間落座。

柳慕遠依舊着深色衣服, 戴着頂漆黑的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将面容都給模糊掉了。

店內開着冷氣, 也沒有日照, 但他似乎也沒有要摘下來的意思。

之前玩笑說他瘦了的話是真的, 這會仔細看發現他雙頰都凹了進去,有種病态的纖瘦。

陸爾收回觀察他的視線,手指無意識的在杯身上來回滑動。

“你來這邊旅游的?”柳慕遠隐秘的視線絞在她身上。

“算吧。”陸爾沒說真話,平靜的反問他,“你呢?也在這邊玩?”

“不是。”柳慕遠緩慢搖了下頭。

得知陸爾離開的消息後,他花了好多天來消化這個消息,期間會控制不住的去撥打她的號碼,盡管已經知道被注銷,所得的回應不會有什麽區別。

也去過幾次她的住所,由于長時間徘徊,差點被那邊的住戶報警。

再之後就在偌大的南城四處晃悠,企圖在某個沿街路口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後來遇見一個跟大人走散的孩子,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柳慕遠陪他在原地等了兩小時。

中間不停閑聊分散注意力。

問他一直找不到媽媽怎麽辦?

小孩被激的大聲叫嚷:“那我就走遍每一間咖啡店!”

柳慕遠一開始沒理解,等後來碰到尋來的大人,才知道孩子的媽媽最喜歡喝咖啡,這一次也是因為買咖啡走散的。

童言童語天真又偏執。

卻給了他很好的啓發,他開始去各種大大小小的古鎮,去看陸爾曾經想看的風景,抱着微弱的希冀有重遇的可能。

他在一步一個腳印中慢慢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氣,生命終于不再是毫無意義。

或許老天也看到了他的虔誠,竟然真的在這裏找到了陸爾。

他甚至自己都沒再抱有太大的幻想。

只是這些他很難一個字一個字去告訴她,他莫名的擔心會給陸爾帶去壓力,萬一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又跑了。

“這大半年你都在哪?”柳慕遠聲音發澀,“過的好嗎?”

陸爾說了一個地方名,随後笑了笑,“挺好的,你看我都胖了。”

“你會在這邊呆多久?”

“明天就走。”明天是休假最後一天,陸爾不得不走。

但也幸虧找到了柳慕遠,這一趟于她而言并沒有白來。

柳慕遠低頭喝了口飲品,帽檐遮住了所有表情。

兩人住的客棧恰好在兩個方向,他先送陸爾過去,跟着訂了間房。

客棧小姑娘看見他們一起進來很驚喜,意料之中地說:“我就說他還在的吧,果然被你找到了。”

陸爾說:“托你福,請你喝咖啡。”

“算了,我天天沖咖啡都膩味了。”

“我先去收拾行李。”柳慕遠低聲插了一句。

陸爾點頭表示知道了。

柳慕遠看了她幾秒,神經質的又加了句:“呆在這,別走遠。”

陸爾聽的一愣,緊跟着又點了下頭,“好的,我都住這裏了能走哪去!”

小姑娘也跟了一句:“她好不容易找到你,怎麽可能走?”

對于這個話,柳慕遠只是深深看了陸爾一眼,沒有別的反應。

等人一走。

小姑娘悄咪咪湊過來,“你們是……”

她兩根食指往中間靠了靠。

關系其實還是很難說清楚的,如果說是普通朋友,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陸爾只是挑了下眉,不作回應,小姑娘嘿嘿笑着卻好像已經什麽都懂了。

并排的兩間房,柳慕遠很快回來了,只簡單拖着一只行李箱。

一起吃了晚飯,随後夜游了一趟古鎮。

他的話變得很少,過去嘴賤的模樣消失不見,若陸爾不開口,他能安靜的像一道影子。

印象裏陽光張揚的一面就跟錯覺一樣。

陸爾突然理解了顧秀林的擔心,至親的人見了一定是心如刀絞的難受。

她不由得重重吐了口氣。

“怎麽了?”柳慕遠敏感的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累了?”

“沒有。”

晚上在古鎮游蕩的人非常多,暖色的燈串繞着河沿,年輕男女牽手穿梭,平添了不少浪漫的味道。

陸爾感慨:“雖然不是第一次看見了,但是每次看到這裏的夜景都覺得特別寧靜。”

“工作結束了,可以隔三岔五的過來住幾天。”

“這倒是,反正離得也不遠。”陸爾擡手舒展了一下四肢,試探性的開口,“你之後什麽打算?要回家嗎?”

兩人站在石橋中間,溫柔的夜風吹拂而來。

柳慕遠雙手揣兜,襯衣被吹的鼓起,翻飛的衣角露出腹肌一隅。

他于陰影中看了眼陸爾,平靜的說:“我跟你走。”

陸爾表情凝固了下。

柳慕遠适時解釋:“去看看你能住這麽久的地方,想來也不會太差。”

第二天氣溫更高,兩人剛見面覺得有個緩沖更好,因此拖拖拉拉到傍晚熱度下去時才打車返回。

柳慕遠仍舊類似昨天的裝束,黑色襯衣換了黑色短T,左手手腕套着護腕。

陸爾目光在那處滑過,“第一次見你戴這個。”

“戴着玩。”他拎起兩人的行李,“車來了。”

明顯不願在這上頭多談。

到家時天幕還沒黑透,但因為是合租,所以陸爾沒請他上去。

“明天我請你們吃個飯,等會幫我問問你室友有沒有時間。”

陸爾笑說:“這麽快,不緩個幾天嗎?”

“後面幾天我會找另外的借口來見你的。”

陸爾一愣,笑意淡了些,顯得有些尴尬。

柳慕遠佯裝沒注意,只說:“上去吧,好好休息。”

停頓了下,又加了句:“如果我讓你覺得煩了,你可以告訴我,我改。”

這哪跟哪,昨天才剛遇上呢,距離煩這個程度還遠得很。

陸爾覺得好笑,但對着柳慕遠認真的表情,又沒笑出來,只覺出些許苦澀。

她說:“不會,你想多了,和我相處不至于這麽緊張的,是吧?”

“不是緊張。”柳慕遠緩慢的搖了搖頭,只是害怕,有些風險再冒不起。

只是這個理由不願意說,怕給她負擔。

柳慕遠很快走了,他在距離這最近的一個賓館要了一間長住房,因為各方面條件有些簡陋,陸爾覺得他完全可以往市中心跑,住的稍微舒服點。

柳慕遠卻堅持,他說這有什麽,又不是吃什麽大苦頭。

對此陸爾沒有多勸。

到家洗了個澡,吃了碗泡面,沒多久王倩如便回來了,她依舊還沒找到工作,今天只是被迫跟一個相親對象去吃飯。

今天這個相親對象相貌還算不錯,間接導致這頓飯吃的很滿意。

陸爾笑說:“看樣子有發展希望。”

“一點點,一點點。”王倩如找衣服準備去洗澡。

“明天有沒有時間?我朋友請我們吃飯。”

稀奇事,這麽久了,在這個地方第一次聽到陸爾說起“朋友”。

王倩如驚訝的問:“你同事?”

“不是,以前的朋友。”

王倩如想了想,不确定地問:“南城的?”

“嗯。”陸爾點頭,“那次比賽的特邀評委,你還記得嗎?”

王倩如一臉呆滞。

陸爾挑眉:“忘了?柳慕遠,總決賽那天……”

“卧槽!”王倩如猛地拔高音量,抱着一堆衣服又返回過來,往陸爾身側一擠,巴巴地看着她,“真假的?柳老師啊?你們怎麽聯系上的?卧槽!你居然跟他都有聯系,你這人脈網有點離譜啊!”

陸爾被她一堆問題砸暈了,推了推她:“說來話長,你還是去洗澡吧,之後再聊。”

“這我還哪來心思洗澡啊,人生太刺激了吧!”

又嘟嘟囔囔的擠了會,她才不甘不願的走去衛生間。

很快傳來“嘩嘩”水聲。

陸爾則走去陽臺給顧秀林去了個電話。

随後開始照常工作,除了每天會出現的柳慕遠,生活并沒有太大的變化。

王倩如對柳慕遠的出現接受度很高,也不介意他來家裏做客,但陸爾還是沒讓他過來,基本都是在外面散散步。

時間久了些,王倩如發出了友好的疑問。

畢竟非親非故這個情況看過去實在太過詭異了。

她說:“那層紙還沒戳破呢?我看柳老師天天眼巴巴的夠積極了,怎麽還沒把你這顆心捂熱?”

陸爾“啧”了聲:“你別亂說!”

“怎麽就亂說了,你扪心自問你倆之間關系算得上清白?逗我呢!”

等了半晌見她不說話。

王倩如又嘿嘿的笑,“我瞧着他挺好的,你仔細考慮考慮。”

這不是她能考慮的事。

陸爾沒法解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因為上班時間特殊,之前陸爾一個人上下班為了安全起見時常會跟王倩如通訊,柳慕遠過來後這一道程序就省下來。

陸爾從電臺大樓出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花壇旁的柳慕遠。

正要過去,卻被一個陌生人攔下了。

很年輕的男人,抱着一束捧花,确認完身份後,激動的将花束遞了過來。

陸爾莫名其妙的退後幾步,“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

“沒有沒有。”他連連擺手,“深夜對話的主播就是你,我跟我朋友确認過的。”

“你朋友?”

對方連忙前後一通解釋,原來是旅游宣傳片開播了,公衆號上放了拍攝花絮,中間就有陸爾配音的片段,因為軟妹子的形象跟正統的聲音有明顯出入,引發了當地一片小熱潮。

而這位男士比較勇敢選擇了蹲點過來求愛。

兩人話還沒完,那束花被橫插進來的一雙手給接了過去。

柳慕遠冷淡的視線自花上轉向一臉呆住的男人,“你要跟我競争?”

“這、這……“屬實沒想到還會出來個人,尤其柳慕遠着裝低調,但氣質容貌出衆,兩人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這人是個拎得清的,連忙道了聲歉就跑了。

柳慕遠則二話不說将這花丢進了垃圾桶。

陸爾“哎哎“了兩聲,調侃說:”這麽浪費,我插花瓶上還能放幾天呢!”

“明天給你買,要什麽有什麽!”柳慕遠突然伸手過來一把拽住她,“走了。”

他步子邁得很大,陸爾被迫小跑了幾步跟上。

然而被牽着的手卻沒有要被放開的意思。

陸爾試着往後縮了縮,柳慕遠不為所動。

走出一段距離後,柳慕遠瞥了她一眼,“偷偷看什麽呢?”

“看你在緊張什麽,這手汗出的都能養魚。”

“什麽魚這麽好養,我明天去買。”

“錢可真多,又是花又是魚。”

“嗯。”柳慕遠嘴角難得帶起弧度,眼角染上笑意,“今天租了套房子,你要去看看嗎?”

陸爾遲疑,“這個點有點晚了,要不明天吧。”

“好。”

然而這天柳慕遠送她的腳步并沒有到樓道口就停下,而是牽着她一路爬上了六樓。

陸爾滿心糾結等會要怎麽止住他進門的腳步,結果人壓根就沒想着要進屋,而是直接開了對面的門。

在陸爾愕然的目光下,柳慕遠晃了晃鑰匙說:“你好,新鄰居。”

這天之後,兩人開始住對門,王倩如覺得柳慕遠實在太拼了,追人追到這份上簡直沒話說。

覺得陸爾至今還端着實在說不過去。

陸爾很冤枉,人家自己都沒着急,也沒開口确認什麽,總不能她眼巴巴的往上湊要一個身份吧?

王倩如問:“他如果挑明了,你同意嗎?”

陸爾正上網看各種信息,知道宣傳片花絮上有自己信息後就開始多關注了些,生怕發酵出別的問題。

她原本表情輕松,正要回話,突然下面看到有一條網友評論:我的天,我看到了什麽,這不是爾爾嗎?我可是她的超級粉絲啊!!!

陸爾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體,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微微彎曲。

王倩如還在不停說着什麽,但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片刻後,王倩如回了自己房間,陸爾鼓足勇氣登錄了自己過去的賬號,又去看了自己的超話。

她祈禱着不要有自己現在的痕跡,卻不幸事與願違,最新的一條置頂消息便是宣傳片花絮的鏈接。

底下評論已經幾百條。

陸爾用力閉了閉眼,瞬間湧上暴雨将至的恐慌感。

但她又想畢竟已經過了這麽久,或許沈聽肆都不記得有自己這麽個人了呢,所有的擔心害怕或許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她抱着這種僥幸的心态過了好幾天,最初的驚慌堪堪壓下的時候,接到了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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