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十七 娘家人

第17章 十七 娘家人

十月初一的卯時三刻,北都護府正式點卯,府衙門口用帶葉的青竹挑着爆竹,連放了十挂才結束。

都護萬幕鈞坐堂,下首是四個副職,正式與都護府衆官員見面。

各種官腔、口號,直鬧騰了一上午才散。

從都護府出來後,吳家印領着吳家戟和吳元壬,以及榆州衆人齊齊往青木街李宅過來,林管事老早就在門外等候,将衆人引到廳裏入座,又讓小厮領了吳家三兄弟往後院去——引得榆州官員私下一陣羨慕,內親到底是不一樣。

不說前邊,單說小七,此刻正在幫剛回來的他更衣,心思完全卻不在他身上,腰帶都選錯了,玉帶選成了皮質的,還是他提醒才反應過來。

“娘子,客人到了。”紅拂在外面禀報。

小七雙眸一亮,提着裙擺就想往外面去,卻被某人拎住後衣領,示意一下自己外翻着的箭袖。

“這點事。”瞧他就是故意的,随手理一下就好了,非要她來弄!

“一會兒不要只顧着跟你哥說話。”這丫頭年紀到底還小,未免一會見面尴尬,不得不提醒她兩句,“你哥如今受吳家重用,別給他找麻煩。”

“知道。”她年紀又不是真小,自然知道元壬的處境。

“一會兒見過之後,我跟吳家兄弟倆有話要談,你正好跟你哥聊聊他的婚事。”他。

擡頭看他,“你聽見了?”昨晚睡前,她自言自語念叨了幾句哥哥的婚事,以為他睡着了沒聽見呢。

“念經似的。”能聽不到麽?

兩人最後整理了一番儀容,從寝卧出來,往隔壁花廳去。

花廳裏,吳元壬和吳家印兄弟倆已經入座,茶水還端在手裏,見二人進門,趕緊放下茶水起身。

“大人。”吳家印拱手施禮,另外二人也跟着一道躬身。

“既是內院,就別用外邊那些稱呼了,幾位舅兄請入座。”李楚示意他們入座。

吳家兄弟見他如此說話,心下稍安,從這個态度來看,今日一行應該不至于像去年那麽難看。

“月君拜見幾位兄長。”小七沖吳家印和吳家戟各施一禮。

吳家印還好,兩人去年見過,吳家戟卻是很多年沒見小七,記憶中她還是九妹身邊那個瘦弱的小丫頭,幾年未見,想不到竟出落的如此嬌俏,難怪祖母想法子也要把她送過來。

“祖母頭前還來信念叨妹妹,說妹妹自幼怕冷,羊城苦寒,讓我們勸着妹妹好些保重身體,又讓人帶了些皮子過來,今日不方便,趕明兒就讓人送過來。”吳家印是個聰明人,既來了後院,自然要說後院的話,更顯得大家親近。

“月君謝過祖母,正巧我也給她老人家做了幾件衣裳,煩請兄長帶回去。”邊說着話,邊将三人一一讓到座上。

吳家印點頭應下,又道,“今日來家裏,除了認認新宅子,也有件事要跟妹夫和妹妹商量。”示意一下元壬的方向,“元壬兄弟的婚事不好再拖了,年前妹妹托人給尋的親事,老太太也點了頭,本打算今年底完婚,可眼下北都護府新建,公事忙碌,我們都無法回鄉,知道妹子要來羊城,祖母她老人家想着幹脆在羊城幫元壬兄弟把婚事辦了。”

這到挺出乎小七的意料,果然今時不同往日,吳家對元壬的婚事如此重視,居然幫他考慮了這麽多,“哥哥的意思呢?”歪頭問元壬。

元壬有些羞赧,卻也不至于小家子氣,“全憑老太太的意思。”

吳家印又看一眼李楚的方向,見他沒什麽話要說的樣子,便道,“既如此,我就修書回去,讓他們着手辦了。”

又聊了幾句家常話,李楚邀吳家印兄弟倆到書房說話。

吳家印也是個人精,主動提出讓元壬留下來跟小七商量婚事。

眼瞅着三人離開。

小七趕緊提着裙擺湊到元壬身邊,“你也真是,調任沒成,也不跟我說一聲。”

“我也沒想到朝廷會突然組建北都護府,還想着等倉廪巡完了,再把請調函送上去。”邊說邊仔細瞅了瞅妹妹的臉,總覺得她哪裏變了,可一時又說不出變了哪裏。

“青薇,你見了吧?可還滿意?”她去信榆州,讓媒人找了幾家姑娘,這家夥果然還是選了青薇。

元壬耳朵泛紅,“就你最沒規矩。”居然讓他自己去相看親事。

“得完便宜,到賣起乖了。”笑着打趣他。

這家夥也真是不經打趣,不但耳朵紅了,這會兒連脖子也紅了。

看他這個樣子,小七也沒再繼續笑他,只把下定的事問了幾句。他們這樣的家庭,沒有世家大族那麽多規矩,下了定,定了婚期基本就差不多了,親家那邊也沒提什麽特別要求。

今日倉促,兄妹倆只簡單商量了一下婚宴的規格,兩人都覺得低調為上,不給李、吳兩家惹麻煩,更不要給自己惹麻煩,本來小七還擔心哥哥會不樂意,人生一次的大事,誰不想長臉?結果卻是他自己先提出來盡量簡單點。

“娘子,您剛跟壬公子說,讓他将來盡量調回榆州去,這是何意?”就紅拂這些日子瞧着,将軍對吳家還是不錯的,家印公子升了職,家戟公子也完好無損的被放出來,眼瞅着情勢越來越好,不該乘勝追擊麽?怎麽還要回去?

“吳家在榆州算大,可放在京城又算的了什麽?”吳老太爺拼了性命才給子孫留了個雞眼大的爵位,可這點身價,在京城大戶人家跟前不過是個笑話,老太太不服輸,想替子孫辟條明路,結果又如何?最後還是得承認自家船小,經不起風浪,吳家印、吳家戟兩兄弟的軍銜早可以找關系調到京城,為什麽不去?老太太想明白了,大船不是一兩代人就能造出來的,需要積累,吳家現在巴着李家并不為進京立業,而是想讓子孫有機會在北邊積累功績,未來十幾二十年,吳家的根基還是會以榆州為主,所以她才讓元壬回去,與其在京城那種毫無根基的地方搏命,不如回去為子孫留個基礎,有她這個妹子在李宅,相信吳家也不會虧待他,“與其在京城裏整日戰戰兢兢,不如回去過點安穩日子。”

“可這麽一來,娘子身邊不是連個娘家人都沒有?将來去了秦川,豈不任由人欺負?”像在東府那段日子,每日都要跑去站規矩,腿腫得跟泡了水的蘿蔔似的。

“既來之則安之,誰都有自己該走的路。”既然她已經做出了犧牲,就不能讓這犧牲白搭,繼續往下走是唯一的出路,任何人的人生都是如此。

紅拂點點頭,雖聽不太明白,但知道她心裏有數就好,“頭前,娘子跟壬公子在裏邊說話時,我瞧着賀敬之家的往前邊去了,八成是去見大公子他們了。”賀敬之家的是吳成君陪嫁來的心腹,她男人管着外邊的陪嫁莊子,往常對娘子不是很恭敬,自打将軍搬到蘭草堂後才漸漸靠過來,紅拂和青蓮面子上敬着對方,底下卻是防的緊。

小七在心中暗暗嘆口氣,吳家這群下人也都是不省心的,“瞧着她們做些什麽吧,別犯了李家的規矩就行,那些屢教不改的,悄悄送回榆州去,老太太那邊我來說。”如今吳家也算沾了李楚這副都護的光,接連升了職位,這點事吳家老太太應該還是能給她面子的。

“記下了。”紅拂颔首道。

“青蓮那丫頭呢?”剛拿起筷子,總覺得屋裏少點什麽,四下一看,青蓮那丫頭不見了,平時就她話最多,在身邊時嫌吵,不在時又有點寂寥。

“那丫頭有個堂哥,如今在家戟公子身邊伺候,剛跟我打了招呼,說是存了點碎錢,想讓堂哥帶回去孝敬她大伯母,娘子也知道她自小養在大伯家的。”紅拂回道。

正說着話,青蓮掀簾子進來。

“送錢回去也不跟我說一聲,櫃子裏還有幾塊銀锞子,正好拿過去,好過你那些細細碎碎的,帶着也不方便。”小七說她一句。

“我是想兌成銀锞子讓他帶走,可一想到我大伯母那性子,打死我也不敢,看我送去那麽好的銀锞子,她還當我偷了主家的銀子呢,回頭不罵死我!”逮了一旁茶幾上的水飲下一大碗–走了半天的路渴死她了。

小七和紅拂聽罷都笑笑不說話,都是吳府出來的,自然知道那大伯母的厲害,簡直堪比桑府那位老太太。

“剛我到前頭送銀子,看見那位桑副都尉也來了。”李宅雖然與桑府來往少,可桑家的八卦滿羊城的官眷都知道。

“咱們今日算是家宴,他過來做什麽?”紅拂邊布菜邊問道。

“聽林家的小子說。”青蓮未說先笑,“說是被他家老太太趕出來的,身上半文錢都沒有,不好意思去求別人,怕別人笑話他,只咱們将軍不愛問這些亂七八糟的,哪知撞上咱們家開宴,有心想走吧,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又不好意思,就被一塊拉去吃酒了。”

“要說桑老太太也真是的,那麽大年紀了,待在後院含饴弄孫多好,偏要過來幫兒子管家,一家人被立的連口飯都吃不好,瞧他家那些丫頭、小子們穿得,比大街上要飯的都強不了多少,聽說先前沒了的那位少夫人,也是落了病,被老太太硬生生給耽誤了,真不知道她圖什麽。”紅拂道。

“圖名聲呗,頭前娘子讓我送東西給桑府,沒少挨那老太太教訓,說咱們這些京城裏來的,只知道養尊處優,就差沒說咱們将軍中飽私囊了。”想到這裏,青蓮就一陣氣悶,“娘子還動不動讓我送東西過去,人家根本就不識咱們的好。”

“識不識好那是她的事,該送還得送。”為桑家這事,他在她面前提了好幾回,讓她多照看着點,任務再難也得完成啊。

“将軍回來了。”林媽媽在門口提醒。

青蓮和紅拂趕緊閉嘴,一個躲去耳房,一個假裝忙着泡茶。

“前邊不是還在吃酒麽,怎麽回來了?”小七放下筷子,随他一道進內室。

“幾個人敬酒,沒當心,潑到身上了,回來換一件。”邊說邊往下脫外套。

小七湊上去聞了聞,果然很重的酒氣,“又不是校場打架,怎麽還能潑到身上。”新做的衣裳,頭一回上身呢。

“這裏跟京城不一樣,沒那麽重的規矩。”這些人在他跟前已經算收斂了,“一會兒,你讓人到前院收拾個房間出來,桑籍喝多了,晚上在這睡一宿,另外再讓人給他身邊的小厮送五十兩銀子。”今日點卯時,一群人商量新府建立,總要給下邊人弄點彩頭,萬幕鈞是老大,掏了三百兩,他和三個副都護每人二百兩,下頭也都按級別出錢,桑籍大小也是個副都尉,總不能特立獨行,偏他那個老娘與衆不同。

“一會兒我讓青蓮去林管事處支過來。”從衣櫥裏找了件天青色夾細棉的褙子給他換上,“銀子不銀子的是小事,就是擔心桑家老太太知道後不高興,前些日子,都護夫人也是好心,看桑家兩個孩子小,家裏也沒個支應的,想給桑大人說門親事,結果老太太跑去萬府扒了一堆瞎話,把萬夫人氣的請了好兩次大夫,這些日子連門都不出了。”連萬夫人都拿那個老太太沒辦法,她就更不敢惹了。

“還有這種事?”先前還以為那老太太只是過于高潔。

小七默默點頭,除了這事,還有好幾件可笑的呢,不過這種女人家茶餘飯後的談資,還是少說點給他聽為妙,免得他以為她閑的沒事整天打聽閑話。

他也沒多說什麽,換了衣服便到前邊去了,不過聽青蓮送銀子回來說,桑副都尉沒在前院休息,領着小厮到都護衙門去了,那邊有專門給值夜的人下榻的床鋪。

小七暗自偷笑,看來他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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