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章節
九堂。依我老大哥的解釋,堂,就是從庵堂而來。老漕幫人丁住的地方的确是叫庵堂。可發展到後來,這庵字變作安字,庵清成了安清;堂也不再專指住所地方,而成了組織上的一個單位。總而言之,一個小勢力單位,就稱一堂。這堂若發展起來,招募的人丁多了,就可以衍出分堂,自便成為總堂。總堂是不能徑行升格的,要有老爺子的指示——正式的名稱是“旨谕”。老爺子視幫會整體發展需要,可擢升某總堂的地位,謂之“立旗”,一旗之下設多少總堂亦無定數。這個“立旗”的制度是漕幫從天地會那裏搬借過來的,老漕幫裏較保守的人士并不十分贊同。不過,旗主以下皆稱“外三堂”,總旗主以上皆稱“內三堂”。在老爺子和總旗主之間還有維持幫內法制和監察的編制,也就是掌禮儀的尊師堂、掌刑罰的護法堂以及掌思想教育的正道堂。合內、外及尊師、護法、正道,都為九堂。至于三代,則僅是個虛稱,大凡是以光棍為中心,上有師、下有徒,便是三代。
伍秀芳這件事發生之時,萬老爺子已經歸天,否則老漕幫是斷斷乎不至于插手這麽一樁輕若鴻毛的勾當的。
據說當時“內三堂”裏一個總旗主,是做滅火器生意的,姓洪名子瞻,祖上是天地會浙江支流哥老會中首腦。這位首腦已不得姓名而傳,只知道當年是他帶着一部被稱為“海底”——也就是組織章程——的東西,自福建北上,先聯絡了河南嵩山少林寺僧,又攀識了山東曹州白蓮教徒,定盟“北教南會,同出一氣”之約,并且以現成的“海底”作為相互辨認乃至合作的張本。在民間社會相互串聯的局面來說,這位洪姓首腦可以說是不朽的人物了。于是他在浙江落籍之後,名銜地位已成世襲,子子孫孫凡有意願混事者皆可以是一方領袖。這洪子瞻的母親在渡海來臺時已懷胎九月、大腹便便。一日正站立船舷遠眺,忽然破水,随即于甲板之上産下一子,因此命名子瞻,用“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的《詩經》典故,取其神游故國而不至之意。
洪子瞻可以說是含着金匙玉箸出生的一個孩子。他父母一到臺灣,便花三十根金條買下了半條成都路上的樓房,一家三口,合是大小寓公。可這子瞻小兒生性怪癖,喜愛玩火。從三五歲起便經常縱火為樂,動辄燒毀左鄰右舍的廳堂屋宇。一旦見那火勢突起、烈焰撲騰,洪子瞻便忍不住狂笑連聲,俯仰得意,也因此得了個“火霸天”的外號。街坊上的良善百姓知道洪家有哥老會的背景,且是世襲鐵帽子領袖,哪裏還敢聲張?倒是洪子瞻的父親出手闊綽、認賠爽利。有時償資猶倍于毀損,人們也就不甚措意了。日子久些,到洪子瞻十六七歲上,他自己忽然拿了個主意,說是想做滅火器生意。因為看這臺北市首府之區,人人築屋起厝,寸土必争,非蓋它個栉比鱗次、合縫嚴絲,不能惬心貴當。這樣的市況,偏宜因風放火,看它有如赤壁鏖兵,焚燒戰船一般,最是解瘾。而販售滅火器則更有發不盡的利市、賺不完的錢鈔。這樣右手縱之、左手滅之,一暗一明、左右開弓,非但償願,亦且生財,豈不快哉之極?
且說火霸天洪子瞻到了十九歲上,忽一日在暗巷中引報紙取火之際,不意瞥見了一則登有伍秀芳照片的新聞,登時肺腑如鼓風爐,一股一股的真氣在胸臆間橫沖直撞,頻頻催助欲火,使心為之焦、腸為之折、肝膽為之灼傷、脾胃為之熔融——這才知道世間居然有一事較諸縱火猶為好玩。可是手上的火柴已經将報紙點着了,便那亮光一閃一耀處,教洪子瞻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他再欲多看一眼,伍秀芳那幀凝眸巧笑的照片已然是紙灰飛揚,加之朔風野大,可憶卻不可及了。
等到伍秀芳被跟監掌控的消息傳出,洪子瞻剛以哥老會領袖身份與老漕幫敘親定誼,成了漕幫內三堂總旗主之尊的庵清大老。這敘親定誼原本是漕幫在臺第二任總舵主萬熙的一個“場面計劃”,目的就是交好各大幫會勢力、廣結大陸來臺與臺灣本地底層組織善緣,使成一跨身黑白兩道、涉足三教九流的松散聯盟。聯盟成員彼此不相幹涉,有什麽地盤、利益或恩怨之,也可以由諸方共同出面合議定奪。此舉當然與遏阻一些少年太保械鬥團體之坐大有關,但是洪子瞻卻不這樣想,他把萬熙設計的假戲局真做起來,執行起庵清總旗主的權力,這,全都為了伍秀芳。
洪子瞻先打聽出監控伍秀芳的名單,之中有那麽一個響當當的人物,是他的本家——此人姓洪名波,話劇演員出身,此時已經是家喻戶曉的大明星。由于長相猥瑣、生性佻達,是以在舞臺和銀幕上大都串演邪派人物。洪波又染有阿芙蓉癖,每天非燒上幾鬥鴉片不能解瘾。久而久之,煙境更上層樓,居然也施打起海洛因來。倒是他的演藝技術十分高明,手邊片約不斷,所以混得是錦衣玉食,且瘾供上倒也無虞匮乏。但是一般人比較不了解的是他另外的兩重身份:其一,他是“通”字輩的庵清光棍。其二,他是情治單位吸收、訓練之後用以控管演藝圈某些指定對象的細胞。當是時,伍秀芳在片廠的行蹤舉止、言談交接,便是由洪波負責“掌握”;而洪波本人在《破曉時分》一劇裏所扮演的正是位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縣太爺。
洪子瞻得了消息,情知伍秀芳這困境非由洪波身上解決不可。于是着人混進導演宋存壽的劇務組,往縣太爺問案大堂的桌上放了這麽兩樣小陳設:一方印石與一枚乾隆通寶。旁人看不出這兩樣小陳設的門道,可是洪波一眼就瞧明白了。這印石上刻有一句密語,語曰:“瓦上霜”。古錢則平置于印石上方。在片場之中,那洪波遠看印石上放着銅錢,當然覺着礙眼,遂一并移去,卻見桌面上赫然印着“瓦上霜”三字。須知老漕幫人傳信多用密語印石,這一組印石一共是四枚。第一枚是“身先死”,第二枚是“莫躊躇”,第三枚是“門前雪”,第四枚便是這“瓦上霜”了。第一枚用的是杜甫《蜀相》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為隐語,睹此印則知本門中有人吃了敗仗。第二枚用的是高适《送李少府貶峽中、王少府貶長沙》詩句“暫時分手莫躊躇”為隐語,觀之即曉:須有短別、不須戀棧。第三枚隐的是“各人自掃”四字,意思說的是清理自家門戶。至于第四枚,不消說,所隐的當然是“休管他人”四字,意思也就叫人即刻罷手,不得理會外間或旁門事務。古錢壓在印上,取其“盟定金石”——也就是鐵案如山、不許翻覆之意。洪波明白了這是幫中大老之意,唯有奉命一途,可是情治單位方面的任務卻不得不執行,這便着實兩難了。
結果這部《破曉時分》殺青上映未幾,洪波自中華路陸橋上一躍而出,跌落鐵軌,随即被一輛北上列車壓了個粉身碎骨。世人皆以為他是不耐毒品消磨而生厭世自殺的念頭。殊不知其中另有緣故,日後還牽扯出老漕幫兩系人馬分食情治資源大餅、攤贓不均的長期內鬥,害得孫小六和我颠沛流離,無家可歸。這一點,即便在一九七、七一年時候的我和我老大哥也無法預知。
那天正月初一,我老大哥還沒來得及把剩下的三樣小道具——發簪、懷表和鋼筆——背後的故事跟我說明道白,家父便和家母抱着一盒肥皂回家來了。接下來的事我一無記憶,只知自此而後,每逢過年,還有我爺爺、奶奶生辰祭日,家裏總要上供的日子,我都會盡量拖延跪拜行禮的時間,好把老大哥的心事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同祖宗爺爺娘說清楚。至于另外那三樣小道具,則在我知道它們究竟是什麽東西之前,都成了轉送給小五的禮物了。
最初我只是把懷表和鋼筆拿給孫小四,看他那個正在學修鐘表的哥哥老三能修不能。日子一久,我便把這事給忘了。小四給送去車廠當學徒,老三的師傅又舉家遷往高雄發展,要把老三一并帶去。臨走的時候,老三只說高雄在臺灣的最南邊,比到美國也差不多遠。自此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了。其實老三的兩個哥哥,都在高雄附近的軍校裏,也不見得要等到他媽的何年何月才能見面——他們沒事兒就放假、放假回家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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