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十一月的夜晚, 已經有冬天的冷意。

別墅裏的燈光依舊亮着。

溫另下了車, 進了家門。馮姨連忙迎上來, 一邊給他換鞋, 一邊問道:“溫少, 那個叫周妍妍的小姑娘去找你了嗎?她之前來過,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你。”

溫另“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徑自上樓去了。

馮姨不知為何,有些擔心。

走到二樓, 溫另的腳步頓了頓,沒有上三樓,卻往二樓走廊那邊走去了。

慢慢地走到她曾住過的那個房間門口。

裏面一片漆黑, 空無一人。

他開了燈。

所有的一切擺設和普通的客房無二,只是那床上好好地疊着一套兔子的睡衣,床下放着兔子的拖鞋。馮姨說,等她下次再來住的時候,也會方便很多。

溫另站在房間裏, 明明已經過了很久,房間裏似乎還殘留着少女淡淡的香氣, 就像那天晚上, 她對他笑的時候,那種甜到了心底的味道,能讓全身都滾燙的味道。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冷笑一聲。

想跟他劃清界限?她拒絕他的意思太明顯了。

對她而言, 他也不過就是個“好人”。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為一個人做那麽多事情,可她不領情,那麽就不領情吧,他不需要她領情,從現在開始,她哪怕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也不會再過問了。

就像她說的,他喜歡誰,不喜歡誰,都跟她沒有關系。所以她也跟他沒有關系。

溫另沒有什麽表情,關了燈,轉身走出房間。

第二天,快最後一節課的時候,剛因為昨天翹課被老師訓完從辦公室裏出來的顧之恒回到班上,特別神秘地說:“你們猜我剛才在辦公室聽到什麽?”

高岳明瞥了他一眼,“別告訴我下次月考提前了。”

顧之恒“嘁”了一聲,“沒出息,不就是個月考嗎?還怕它不成。”頓了頓,看了看坐在窗邊的溫另,內心糾結片刻,還是壓低聲音說:“九班有人轉學走了,你們知道是誰嗎?”

周圍的人都面面相觑。

顧之恒又看了溫另一眼。

少年沒有什麽表情地坐在那裏,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他們說的話。他手中拿着一張紅桃A,已經看了一早上。

高岳明覺得顧之恒的眼神特別有深意,不由得疑惑道:“不會是寧月吧?她不是才轉來嗎?”

顧之恒搖了搖頭。

高岳明說:“其他人我可就不認得了。”

其他人也都紛紛搖頭。

最後,顧之恒見所有人都猜不到,得意地笑了一聲,終于用最低的聲音,一字一句道:“猜不到吧?那個人就是……周妍妍!”

“什麽?”高岳明大驚,“周妍妍她轉學走了?”聲音大得幾乎整個班都聽見了。

緊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了溫另身上。

然而他依舊只是坐在那裏,夾着撲克牌紅桃A的那只手卻頓住,過了很久,卻慢慢地把牌放下了。

顧之恒小聲說:“難怪周妍妍昨晚會來找溫少。”

高岳明道:“你的意思是……告別?”頓了頓,“诶,知道她轉到哪裏不?”

顧之恒聳了聳肩,“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連老師都不知道啊,誰知道。”

“……”

那天放學以後,寧月用物理比賽得來的獎金請高岳明他們去玩。高岳明小心地問溫另,然而他也不過笑笑,“去啊,怎麽不去。”

寧月請他們去的是市裏新開的一家豪華游樂場。他們一群人門票全包,少說也要上千塊。

高岳明他們平時玩慣了抽煙喝酒打牌,今天突然來了游樂場,也算是很興奮,過山車玩了一輪又一輪,一群人跟瘋了似的,居然還想跟小孩子搶旋轉木馬。

溫另沒有玩,翹着腿坐在長椅上,眉目淡淡,看着他們玩,唇角勾起懶懶的弧度。

寧月在他身邊坐下,遞給他一瓶汽水。

溫另接過來,卻沒有喝。

安靜了半晌,寧月道:“周妍妍轉學了。”

溫另淡淡“嗯”了一聲,“聽說了。”

寧月看着他,似有意似無意地試探:“你知道她轉去哪裏了嗎?”

溫另懶懶地笑了笑,可那笑意又似乎未抵眼底,“你覺得我會知道?”

寧月松了一口氣,微微笑了笑,“其實我也不知道。”

遠處有人招呼:“寧月,來玩啊!這個咖啡杯超好玩的!”

寧月笑着應聲去了。

溫另依舊坐在那裏,把汽水瓶丢在長椅一邊,點了根煙,含進唇邊。

游樂場在晚上特別熱鬧,尤其是周五的晚上。四處都是流轉的燈光,還有小孩子不絕于耳的笑聲,興奮的尖叫聲,轟隆隆飛馳而過的過山車,各色燈光交織将夜色染上了絢爛的顏色。

溫另看見不遠處有一只大兔子。

是工作人員穿着大兔子的衣服,不知在派發什麽新開張的小禮物。

很多小孩子都圍着那只大兔子,笑個不停。

偶爾還有人捉弄一下那只大兔子。

大兔子顯得有些笨拙,搖搖晃晃的,卻轉着身也跟孩子們玩鬧。

高岳明他們又玩完一輪,跑過來長椅這邊,“溫少你也來玩啊,不玩可惜了,太他媽好玩了。聽說今晚還有放煙花節目。”

溫另忽然站起身。

顧之恒愣住了。

他慢慢地走到大兔子面前。

那只大兔子看到了他,以為他是要小禮物,便從兜兜裏掏出一個什麽東西,放到他手裏。

溫另微微低眸。

是一顆大白兔奶糖。

他想起她給他留下的那個陶瓷的白色兔子。

溫另垂眼看着,忽然就自嘲似的笑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

這些日子裏,只要想一想,她笑起來的樣子,他就已經快要瘋掉了。

他也曾想要忘掉她,想要把她存在過的痕跡從他生命中抹去。

可突然就想起不久前,他額頭受傷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消炎藥水的時候。他打籃球的時候,她在升旗臺上像個小兔子似的歡呼鼓掌的時候。還有他将那個卡通創可貼還給她的時候,路燈下,小姑娘眼底有一瞬難過卻又強忍着倔強跟他頂嘴的時候。

每一幀每一幕,都深深烙刻在了心上。

這輩子都忘不掉。

·

周一下課以後,溫另在三樓的拐角處等。

等了很久,等到宋郁、蔣浩他們做完值日出來。他走過去,問道:“周妍妍轉到哪裏去了?”

宋郁看到他,着實吓了一跳。少年沒有什麽表情,但看上去比冷冷的時候更可怕,到底還是蔣浩有膽量,說了一句:“溫大少爺都不知道,我們怎麽會知道。”

然而溫另沉默了很久,“你們不是她朋友嗎?”

蔣浩想說什麽,宋郁連忙拉住他,然後說:“但我們真的不知道,妍妍她根本沒有跟我們說一聲。”

溫另道:“你們有她手機嗎?”

宋郁搖了搖頭,“妍妍她沒有手機。”

溫另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溫另開車來到那棟小破樓底下。

轉學了沒有關系,她總還是要上學的。

他就等她出來。

溫另看了一眼車上的時間,六點鐘。

然而等了整整兩個小時,等到學校都已經開始上課了,都沒有見到她的身影。

連着等了兩天早上,都是如此。

第三天早上,溫另上了樓,去敲她家的門。

來到她家門口,看到貼着招租的廣告。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也沒有走,就倚在她家門口,點了一根煙。

隔壁大媽正好出門,被吓了一跳,“哎喲,你找誰?”

溫另掐滅了煙,直起身子,“這裏原來住的……”

大媽“哎呀”了一聲,“他們搬走快一個星期了。”

溫另的身影頓了頓,半晌,擡起頭,“您知道他們搬到哪裏去了嗎?”

大媽搖頭,“這個我就真不知道了。他們搬走的時候,都沒有人知道。”

下樓的時候,天已經徹底放亮了。

溫另回到車上,卻沒有開車。

他在車裏坐了很久,最後閉上眼,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上。

冰冷、憤怒與不甘的潮水襲卷而來。

她是真的從他的世界消失了。

原來一個人,可以消失得這麽徹底。

仿佛他生命中所遇見過的所有美好,都是轉瞬即逝的泡沫,像哥哥給他的溫暖,周妍妍給他的笑容。

他還未擁有,便已經失去。

·

周妍妍跟着周冠行來到白鹿鎮的時候,正是個明媚的冬天。

萬裏無雲的天,晴朗而蔚藍。沿街的樹光禿禿的,葉子都落光了。街邊賣豆漿的小店冒着熱氣。

這裏和Z市不一樣,只是一個安靜而美麗的海邊小鎮,背山面海,時而能聽見海浪的聲音。它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白鹿。

白鹿鎮。

也是書裏女配周妍妍的老家。

白鹿鎮有周妍妍的爺爺去世後留下的一個小旅館。

周冠行帶着她搬了進去。

他們搬進去的時候,裏面都是灰塵。大掃除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清掃幹淨,卻已經累得不行了。

夜晚,周妍妍躺在床上。

那天晚上走得太匆忙,她甚至沒有來得及理清這一切,就不明不白地跟着周冠行坐上了離開Z市的火車。

她雖然沒有看完書,但不覺得小說裏面會有搬家離開Z市這樣的情節。

何況她只是書中的一個女配。

她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不是說好了是狗血的校園言情嗎?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周妍妍一連好幾天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好不容易适應了書裏的世界,卻轉眼就變了天地,等待她的更不知道會是什麽。

但她不害怕,只有面對未知世界無限的迷茫和空白。

窗外的月光特別明亮,和城市裏的不同,望得久了,眼睛微微有些澀。

周妍妍擡起手,遮住眼睛。

走了也好,這樣溫另就可以把她忘掉了。

以後有一天,她也能安心地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

周妍妍輕輕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應該挺開心的。

可是她一點都不開心。

不知道為什麽,鼻子有些酸酸的。

少女咬了咬唇,緊緊閉上眼睛,不讓自己再想那個人。

那個讨厭的,霸道又蠻不講理的少年。

·

第二天一早,周冠行來找到周妍妍。

他說:“今天下午就帶你去學校見老師,給你辦轉學手續,你趕緊去把頭發染回來,別再這個樣子了,給老師留個好印象。”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昨天留評的三個小天使!愛你們TT

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們一直都在~

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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