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修)
這天,是王家老夫人過壽,因為不是整生日,也就沒請多少客人,饒是這樣,府裏的人仍舊忙的腳不沾地,不過好在王家治下嚴格,雖然忙亂卻有條不紊。林柔兒此時正在上房服侍老婦人梳洗打扮,簪上了最後一根紅寶攢珠累絲金鳳,老夫人對着鏡子滿意的點點頭,說:“這麽多丫鬟,我就喜歡你梳頭的手藝,不會勒得頭皮疼,而且這一天下來,都不散亂,鬓角都沒有毛躁。發簪選得也好看,都不用我自己操心”林柔兒抿着嘴笑了下,說:“老夫人您過獎了。”
“你這丫頭,怎麽這麽謙虛,我說好就是好。前兒你家去了幾天,沒趕上咱府裏來的客人,就是我那弟媳婦,我這許久沒見她,猛然一見,吓我一跳,她那腦門兒禿的啊,連我這老婆子都不如。那天她頭上還插了根南珠的簪子,都沒她那腦門亮。她就在我這屋裏坐着,我都不敢多看她,閃得人眼花。我估摸着晚上啊,她那屋裏都不用點燈,到是省了不少燭火,這媳婦娶得可真值。今兒個她也來,你可得好好瞧瞧。”王家老夫人說完,自己就沒忍住先笑了起來。底下的丫鬟見老夫人笑了,也終于不用再忍着了,一時間屋裏笑聲不斷。
王家老夫人的弟媳婦林柔兒見過,确實是個頭發稀少的老婦人。聽說兩個人從年輕時候就不對付,也是造化弄人,二人偏又成了妯娌,一輩子都看對方不順眼,可是要說什麽深仇大恨,卻也沒有。
林柔兒跪在地上,輕輕的撫平了王老夫人裙子上細微的褶皺。她上輩子短短的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候,除了小時候在父母膝下撒嬌的日子,就是在老夫人身邊做丫鬟的時候了。老夫人對她是真心疼愛,猶如祖母一般,可惜後來身體不好,很快就去了,她就到了王家大夫人的身邊,大夫人不喜歡老夫人身邊的丫鬟,可是又不能薄待婆婆生前身邊的舊人,就把她給了自己的小兒子做妾,又碰見了付家姑娘這麽個心狠手辣的主母。林柔兒暗暗發誓,自己這輩子絕對不再做妾。
林柔兒重新回來的時候,正是回家的那幾天。她娘拉着她的手,哭了又哭。當年,林柔兒六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她爹娘砸鍋賣鐵請大夫給她治病,結果她剛好,她弟弟和爹爹就都病了,不得已,她娘只能托人把她賣給王家。現在家裏日子緩起來了,她爹娘就想把她贖回來。她本想順着爹娘的心意求老夫人恩典,放她回家。可是,當初她娘不得已賣她的時候為了多賣幾個錢,簽的是死契,按規矩是沒法贖身的,而且她爹娘拿出這筆銀子,家裏眼見地又捉襟見肘起來,她想了想,覺得還是先待在老夫人身邊,趁着老夫人還活着,早早的求個恩典,她要求不高,能嫁給王家的小管事就好,做人家正頭娘子,腰杆子挺得直,還能幫襯家裏。
收拾停當,林柔兒扶着老夫人進了廳堂,大夫人二夫人立刻迎了上來,後面跟着大奶奶和剛剛嫁進來沒多久的二奶奶,以及四位小姐。老夫人坐在上首,看見大小姐鬓邊戴了一朵紅豔豔的鮮花,說:“芙丫頭戴的可是新開的海棠?”
大小姐聞言走到老夫人面前,說:“祖母您眼神可真好,咱府裏的西府海棠開花了,我剛才路過院子的時候看見的,還讓木香折了幾支插上讓您瞧個新鮮。”說着指了指旁邊條案上,幾支鮮花開的郁郁蔥蔥,給屋裏增添了幾分春色。
老夫人仔細瞧了瞧,說:“還是我芙丫頭周到。”轉過頭又對着林柔兒說:“你去找琥珀,讓她去把前些日子我讓她收起來的那個銅八方瓶拿來,用它來插花。”
“祖母,為什麽要用銅八方瓶啊?”王家大小姐不明所以的問道。
老夫人笑了笑,說:“你們祖父從年輕時候就好古風,他跟我說這個插花,要冬春用銅器,夏秋用瓷器。我跟你祖父剛成親的時候,院子裏那株西府海棠剛栽上,正好是第一年開花,我當時拿了一個瓷瓶來插花,被你們祖父好一頓嘲笑呢。”
林柔兒回到上房,琥珀不在,問了正在灑掃的小丫鬟,才知道她去了小廚房,林柔兒只得繞出來,去廚房找她。老夫人脾氣好,但是只要跟過世的老太爺相關的事情,吩咐了就要立刻去做。這也難怪,老夫人跟老太爺伉俪情深,恩愛了那麽多年。
林柔兒要去廚房,就必須經過大房的院子,旁邊,大房小少爺住的地方,上輩子,林柔兒在那裏受盡折磨,她再也不想看見那兒的一草一木。于是,她就繞了個遠,從花園子穿過去,雖然多走了不少路,但是心情會好很多。
春天,萬物複蘇,除了西府海棠,院子裏的牡丹也出了很多花苞,露出一點點紅色,點綴在一片綠色之中,格外顯眼。林柔兒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住,忽然覺得有人撞到了她,順手還拽了一下她的裙子,吓了她一跳,低頭一看,确實府裏的小少爺瑜哥兒。剛滿三歲的瑜哥兒穿着大紅襖,擡頭看着她,笑得牙不見眼,嘴裏還含含糊糊的說道:“柔兒姐姐好。”
林柔兒蹲下身扶住瑜哥兒,說:“小少爺怎麽自己在這兒?奶娘呢?”
話音剛落,就看見瑜哥兒的奶娘王氏步履匆匆的趕了過來,旁邊還跟着瑜哥兒的丫鬟,跑得氣喘籲籲的。
林柔兒倒是不驚訝,瑜哥兒是王家的頭一個曾孫,又生得粉琢玉砌,整個王家都待他如珠如寶。偏生他又是個膽子極大的小孩,從會走路開始就每天往外面跑,大房上上下下為了追他,倒是練就了好腳力。他們都不知道,幾年後的瑜哥兒,不但學會了逃跑,還學會了翻牆。此時,林柔兒看着他,笑眯眯的抱住他,說:“別跑了好不好?一會兒咱們去給老祖宗拜壽。”
瑜哥兒乖巧的點點頭,說:“瑜哥兒想老祖宗了。”
王氏走到跟前,邊喘氣邊對着林柔兒道了聲謝,深以為再這麽下去她都可以往衙門尋個差事了,就她現在這個腿上功夫,追個個把小賊絕對不成問題。
林柔兒讓王氏牽好瑜哥兒,就準備去找琥珀,一低頭,卻發現瑜哥兒的手朝着一只停在花苞上的馬蜂就去了,她下意識的就伸手抓了過去,一陣劇痛,電光火石之間,她忽然想起來上輩子瑜哥兒的弟弟就是在老夫人生辰的時候因為被馬蜂蟄了發起了高燒,沒幾天就去了,從此老夫人的身體也就垮了下來,而上輩子,她從來沒有橫穿過花園子。
“可能我之前想多了,這輩子還不如上輩子活得長呢。”倒下去的時候,林柔兒默默的為自己鞠了一把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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