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我喜歡你

但是這一切都不可能了。

因為它已經不是她為他設計的賽車了。

眼淚充滿整個眼眶,怎麽擦也擦不完。

她長這麽大,哪怕是失去沈川的時候她也沒有恨過任何人。

但是她恨林少謙。

她知道,自己不是趙穎檸那樣的大美女,入不得廚房出不得廳堂,不會撒嬌,不會說好聽的話,不善解人意,不溫柔可愛,這樣的自己最擅長的只有賽車而已。

這是她唯一能為陳墨白做好的事情,也是自己與陳墨白之間最深的聯系。

但這樣的聯系,仿佛完全被林少謙給扯斷了。

沈溪甚至不敢想象,當比賽結束之後的陳墨白來到自己的身邊問她,為什麽你為我設計的賽車成為了別人的東西?

她根本無法回答。

沈溪側過臉來,靠着玻璃窗,直到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來到了她的面前,微微蹙起的眉頭,仿佛披星戴月而來。

那張俊逸的臉,在淺淺的日光之下,如同有什麽從視線深處流瀉而出。

這個人怎麽好像是陳墨白?

沈溪覺得自己一定是出現幻覺了。

她用力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再睜開,陳墨白的身影不見了。

“果然是幻覺……”

沈溪自嘲地笑了笑。

陳墨白怎麽可能會來這裏呢?

她就是不想被人找到才會來自己曾經和skyfall約好見面的咖啡館。

這個咖啡館,只存在于自己和skyfall的記憶裏啊。

随着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鈴铛的聲音響起,那不緊不慢接近自己的腳步聲,讓沈溪再度懷疑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那個人的身影那麽熟悉,就像穿過層層讓她迷惑的水霧,所有的感覺跟着敏銳起來,她甚至能從濃郁的咖啡氣味中分辨出那一絲屬于他的味道。

他拉開了她對面的座椅,坐了下來。

淺咖色的毛衣,休閑牛仔褲,簡單而幹淨。

越是簡單,就越是襯托出陳墨白獨特而讓人下意識去品味的氣質。

“如果你不在這裏,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去哪裏找你。”

淡淡的聲音響起,仿佛從萬裏高空墜落而下,落在了沈溪的心頭。

那一刻,所有的空洞被填滿,所有失望再度蛻變成期待。

她看着他,仔細而用力地看着他,然後傻傻地笑了起來。

“你不是陳墨白……你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裏呢?”

她的眼淚依舊縱橫。

“如果我不是真的陳墨白,那麽你打我的手機,是想對我說什麽呢?”

對面的那個人是模糊的,她卻那麽想要将他的輪廓勾勒清楚。

好像自己只要用力,他就會是真的。

但她知道,那不可能。

他可以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但不會從遙遠的加拿大突然出現在這裏。

如果一切都是因為她的渴望而出現的幻覺,那麽放肆一下為什麽不可以呢?

她小心翼翼地掩飾着,當一切碎裂開來,她難道對着碎片說真話的勇氣都不可以有嗎?

“我喜歡你。”她的聲音不大,卻用盡所有屬于她的力氣。

那個幻影沉默着看着她,良久才開口道:“你可以再說一遍嗎?”

他的聲音輕輕顫動着,像是要将她眼底所有的水光都撥開。

“我喜歡你……好喜歡你……”沈溪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她不知道用怎樣的語言去描述,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喜歡。

“真的嗎?”

“我真的好喜歡你……比什麽都要喜歡你……”

她的視線在曲折模糊中找不到出口,但是卻仍舊執着地想要表達自己的一切。

“那麽……下一次不要再用這樣的方式來考驗我們之間的默契。因為……我也會害怕……害怕萬一沒有跟上你,就會失去你。”

他的聲音那麽清楚,似乎死死壓抑着某種沖動,卻又充滿了力度,敲擊着沈溪的神經。

那一瞬間,沈溪意識到了什麽,她難以置信地側過臉,伸出手,觸向對面的身影。

她害怕自己靠的太近,指尖會戳破他的幻影,戳破自己的期待。

驀地,對方擡起手腕一把扣住了她的手,帶着她覆上他的臉頰。

那樣的溫熱,溫暖她不知所措的掌心。

“你知道自己現在像什麽嗎?”

沈溪愣在那裏。

這個陳墨白是真的……

他竟然是真的?

可是他怎麽可能是真的?

“你就像一只鴕鳥,以為把腦袋埋坑裏就能什麽都聽不到了。更可悲的是,你這只鴕鳥連坑都不會挖,還假裝自己的腦袋在坑裏。”

沈溪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

直到陳墨白伸長了手臂,手指在沈溪的腦袋上用力地彈了一下。

“回魂了,我的沈博士。”

沈溪按住腦袋,向後退了退。

他的語調是調笑的,聲音裏卻帶着哽咽,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目光卻仿佛漾在同樣溫暖的水霧裏。

“我還沒死,你也沒得老年癡呆。mnk是抄襲了你的設計,可是那又怎樣?我們有的是時間,還是你沒有自信能夠設計出比之前更出色更大膽的賽車?又或者你認為馬庫斯車隊的工程師們不如mnk的團隊,跟不上你的思路,追不上你的天分?”

眼淚不知不覺蒸發了一般,就連自己的視線也跟着清楚起來。

“超過對手很容易,超過自己很難。你的大腦還沒有到窮途坡路,而我也不是垂垂老矣。小溪,你要知道現在的一切絕不是最壞的遭遇。你說過的,尚未到來。”

陳墨白傾向沈溪,她看到的是他眼中的堅定。

“你看看你,一副呆傻的樣子。這可不是我認識的天才少女。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我也是麻省理工畢業的?“陳墨白更加靠近了她,笑着問。

“郝陽說過……”沈溪傻了,這真的是陳墨白。

可是,為什麽……他會在這裏?

根本沒有人知道她來了這裏,就連skyfall也不知道啊!

“那郝陽有沒有告訴過你,我也是數學系的?”陳墨白越靠越近,感覺到陳墨白的鼻尖蹭過自己的鼻尖,沈溪原本冰冷的世界瞬間燃燒了起來。

“所以……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當我看到你送給我的賽車,我就一直想要送給你。我計劃了很久,等了你很久……現在,我終于覺得自己有自信把它送給你了。”

沈溪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陳墨白握着的手心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塞進了某樣東西。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就是這樣一雙手,緊握着賽車的方向盤,創造出令她血脈沸騰的速度。他合上她的手指,将她推了回去。

沈溪打開掌心,才發現那是張被折得平整的紙鶴。

打開了那張紙鶴,才發現上面寫着的竟然是函數題。

細細看完第一道題之後,她的肩膀僵住了。

因為第一道的函數題很有深度,并不是三兩下就能得到答案的。

數學能夠反映一個人的邏輯能力和思考方式,而這道題……讓沈溪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她下意識擡起頭來,看了一眼陳墨白的方向,他的臉被《世界地理》擋住了,沈溪看不到他的表情。

當然,就算看到了,她也是看不透他的。

“你覺得我還來得及回去吃晚飯嗎?”

陳墨白的聲音裏沒有戲谑,也沒有調笑,平靜到就像早就預料好所有的結局,但為了那個結局他早已殚精竭慮。

沈溪的心中所有的期待就像冰凍的湖水再度流淌起來。

“當然能。”

這些數學題讓沈溪的大腦活躍度急速上升,她覺得自己就像沖破大氣層的火箭,筆尖在紙面上快速地運算着,時間的流逝對她而言完全失去了意義。

世間萬物都倒退着離開了沈溪的世界。

直到她将最後一道題解開,答案出現在紙面上的時候,她呼出一口氣,某種滿足感湧上她的心頭。

她望向窗外,這才發現竟然已經到了黃昏。

橘色的落日餘晖斜着落在桌面上,她忽然想起了那個坐在對面等着自己的人。

沈溪擡起頭來,看見的是陳墨白淡淡的笑容。

這種笑容和沈溪經常看見的不同。

看起來很淺,卻又那麽深。

就像一場命中注定的久別重逢。

“你得到答案了嗎?”陳墨白問。

他垂下眼簾,那是讓沈溪挪不開眼睛的柔和姿态,夕陽在他的眼睫間展開羽翼。

沈溪恍惚着低下頭,看着紙面上的答案,忽然覺得那些數字竟然很熟悉。

它們對應着字母表中的位置。

連在一起就是:imstillwaitingforyou.

她眨了眨眼睛,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仿佛一股力量從遙遠的地方湧來,勢如破竹,無可抵抗,瞬間将她摧毀。

“你是……skyfall……”

沈溪睜大了眼睛,看着對方。

那一刻,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所有的喧嚣塵埃落地。

“我是陳墨白。我在這裏等了你很久。”他笑着看向她。

沈溪的心髒像是碎裂成沒有重量的羽毛,遮天蔽日地飛舞,收也收不回來。

陳墨白的手伸了過來,扣住她的臉,他的唇覆了上來。

那是沈溪想象了無數遍的溫度,充滿力度包裹,最為真實的觸碰。

他抿吻着她,睜大眼睛的沈溪看着對方閉上的眼睛,他很安靜,卻擁有動搖她全部的力量。

他的舌尖挑開她的唇縫,嚣張而放肆地湧入,卻用最小心翼翼地方式安撫着她的舌尖。

他側過臉,更加用力地吮吻着她,好像連賴以生存的空氣都顯得多餘。

随着咖啡館的門被推開,又是“叮鈴”一聲響起。

沈溪的肩膀微微一顫,陳墨白退出了她的唇間。

他仍舊閉着眼睛,仿佛壓抑着什麽,呼出一口氣來,如同萬般不舍的嘆息。

一切都在旋轉,沈溪覺得自己在做夢。

她伸出手來,指尖觸上陳墨白的臉頰。

“你是陳墨白對吧……你真的是陳墨白對吧?”

“我是陳墨白。你會失望嗎?還是你更期待林少謙?或者我不是你想象中的skyfall?”

沈溪用力地搖了搖頭,那一瞬間所有的眼淚都要倒流:“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

“有的人……讓我看清不想看清的世界,但只有你讓我熱愛一切。”她笑着流淚,卻又無比滿足。

它落在了他的心弦上,卻颠覆一切般地回蕩起來。

沈溪只覺得有一股力量令她騰空而起,下一秒她就被擠入對方的懷抱。

“你也一樣。”

他收緊自己的胳膊,将她緊緊地抱住。

他吻她,像是懲罰她讓自己擔心一般咬着她的嘴唇,聽着她吃痛的聲音卻又不得不疼惜着含吻着她。他的舌尖迫不及待地撞上去,緊接着抵死纏繞起來。

陳墨白的氣息在她的唇齒間橫沖直撞,這是屬于男性的壓迫感,他竭力按捺着即将脫缰的掠奪欲,卻側過臉愈發用力地吻她。

一切都要被對方吞噬殆盡,甚至于呼吸。

承受不住的沈溪下意識向後仰着腦袋,陳墨白卻用托住了她的後腦。

他說過,親吻也是一種語言。

她這一刻才明白,他有太多瘋狂的念想直到此刻才得以表達。

時光深處靜止的塵埃在那一刻瘋狂席卷着向外湧來,迸裂一般。

沈溪扣住對方的肩膀,如果接近他的結局就是會被他毀掉……那也将是她的渴求。

仿佛回到最年輕無知的年代,他想要就這樣抱緊她,永遠不分開。

當灼熱的氣息在唇間擴散,她能聽見陳墨白瘋狂的心跳。

他輕輕蹭着她的嘴唇,壓抑着瘋狂的念想。

“傻瓜……用鼻子呼吸……”

但是他靠的自己那麽近,怎麽呼吸得過來。

陳墨白像是知道沈溪的茫然,萬般不舍地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而此時,沈溪才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坐在了咖啡桌上……好像是剛才他把自己從對面抱上來的?

店員們和客人們看着他們,似乎看了很久。

甚至于窗外的學生們也駐足。

沈溪低下頭來,将腦袋埋進陳墨白的懷裏。

如果要做一只鴕鳥,也要選擇這樣的方式。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他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輕響起。

“嗯。”

“跟我回家,好不好?”

“嗯。”她抿起嘴唇,比過去人生中任何一個時刻都要快樂。

夜幕低垂,在稀稀落落的路燈燈光下,陳墨白拉着沈溪的手,走在路上。

他們沒有說一句話,卻安靜而單純地走在一起。

沈溪一直笑着,她想到很多值得她快樂的事情。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叫嚷了起來。

“陳墨白——為什麽你不告訴我你是skyfall!”

“我一直都在暗示你啊。只是你天才的大腦想不到最簡單的答案。”陳墨白走在沈溪的前面,眯着眼睛,扯起唇角。

“騙人!你什麽時候暗示過我!”

“怎麽沒有。我在你的面前,經常穿着一種顏色的線衫。”

沈溪頓了頓,看向陳墨白的背影。

那是淺咖色的。

自己和skyfall約定在學校外面的咖啡館見面的時候,他在郵件裏寫過,自己會穿着淺咖色的毛衣。

沈溪睜大了眼睛,她一直以為……陳墨白只是喜歡這個顏色而已。

原來,竟然是為了她才穿的?

“這樣的暗示……誰知道啊!你到底什麽時候知道我的?不會是你第一次來馬庫斯車隊的時候就知道了?”沈溪追上來問。

“不是啊。”陳墨白搖了搖頭,唇角的笑容有點得意,“你轉動你那聰明的腦袋瓜,仔細想一想。”

沈溪被陳墨白牽着,低着頭,開始在腦海中搜索。

忽然之間,她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那一次你說要發交流會的材料給我,我給了你我的郵箱號!”

“對。”

“那在那個時候,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是skyfall!”沈溪忽然有一種被耍弄的感覺,用力地想要掙脫陳墨白的手。

但是陳墨白卻扣的更緊。

“是啊……為什麽呢?”

如果是你,應該懂我的執着。

陳墨白忽然想到那幾天,自己穿着淺咖色的毛衣,坐在窗邊,從早到晚,感受着面前的咖啡從洋溢着馨香到失去溫度再到徹底冰涼。

他隐隐知道自己的等待不會有結果,卻又在心底深處難以自抑地盼望着。

只是遲到而已,沒有關系。

只要你不是不會出現就好。

直到一周都過去,他還是不敢換下那件淺咖色的毛衣。

他總是忍不住地自我安慰,也許自己走在學校的路上,會有人拍一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地問:嘿,你是不是skyfall?

然而,并沒有。

所有的等待都應該有期限,時間到了,就要離開。

這并不是理性,相反是保護自己的方式。

他不能讓自己在毫無結果的期待中游蕩。

他回到了國內,陪伴在母親的病床邊,然後進入睿鋒,一切都踩踏在他人為他設計好的軌道上,也許曾經脫軌,但終于回歸所謂的“正常”。

那是他唯一一次讓自己的心蠢蠢欲動,唯一一次去做一件明知不會有結果的事情。

他不需要戀舊的情懷,但是卻想要一個打破這冗長平靜的契機。

直到沈溪出現了。

對于陳墨白而言,在馬庫斯車隊的相逢明明是平凡至極的開場,她卻闖進他的生活,理所當然地說着他想聽的話,不自知地做所有他渴望有人為他做的事,一點一點把他拽進他想要的生活裏。

他以為自己永遠會像自己想象中那樣孤獨,卻總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一敗塗地的預感。

當她将自己的郵箱遞到他的面前時,他發覺自己自我說服自我催眠所建立起來的一切在那一瞬間被摧枯拉朽,蕩然無存。

原來你真的存在。

原來所有的等待都不是浪費時光。

“喂!為什麽你不告訴我你就是skyfall!這個問題你必須回答我!”

後知後覺的沈溪,惱火起來還是很有威力的。

她要抽回自己手的力氣很大,陳墨白怕捏疼她的骨頭,只能松開她的手,轉而将她抱住。

“因為我沒有自信。”

“什麽?”

沈溪一副歪着腦袋,“你又要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表情。

“如果我不是skyfall你還會愛我嗎?”陳墨白很認真地問。

沈溪愣住了,她聽不懂這裏面的邏輯。

“你和skyfall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啊!”

“我是我,skyfall是skyfall。”

“什麽?你不是skyfall!”沈溪一驚,難道自己又被陳墨白騙了?

她用力想要推開陳墨白,但是對方的懷抱太用力,仿佛畫地為牢。沈溪不知道哪裏來的機靈,向下一蹲,陳墨白完全沒有料到,眼見着沈溪就要遛出去了,陳墨白也跟着迅速蹲下來,一把抱住沈溪的腿,将她托了起來。

“快放我下來!”

沈溪吓壞了。

陳墨白卻直接将她放在了路邊的郵筒上面,沈溪的兩條腿懸空,生怕自己會掉下去,只能抱緊陳墨白的脖子。

“現在可以好好聽我說了,對吧?”

“你說……你說……”沈溪向下看了看,高度不高,她正要跳下去,卻被對方死死摁住,動彈不得。

這種被完全控制的感覺讓沈溪很不爽。

陳墨白卻将她的臉擡起來。

“skyfall是我和你通郵件的時候的郵箱名字。你曾經對郝陽說過,你心目中的skyfall很有耐心,很認真,很溫和,很理智。那是因為我們是通過郵件來對話的,每一個字符的敲入都可以是深思熟慮的。我是那麽地欣賞那個和我通郵件的女孩,所以我在郵件裏展現的必然是最好的自己。可這樣的skyfall和現實裏的陳墨白,是不同的。我遠遠沒有那麽完美,我也會很浮躁,會有敷衍,會生氣,會沖動,和你想象中的skyfall完全是硬幣的兩面。如果我告訴你,我是skyfall你一定會義無反顧地留在我的身邊,可那樣會讓我迷惑,你愛的是那個被塑造出來的我,還是真實的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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