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虎口(上)

第五十二章 虎口(上)

胡玉娘邊埋怨店家黑心黑肝吞人錢財,邊一件一件地将薄紗往頭上套,一邊套一邊問長亭,“好看不好看?是藍的好看還是綠的?”

長亭統統都說好看,胡玉娘便更舍不得取下來了。

套得多了,身上的色兒就像開了間染坊似的,偏胡玉娘動作表情還不少,一扭一扭的顯得喜慶極了。

長寧興高采烈地指着胡玉娘笑得一抽一搭,險些喘不過氣兒來。

驿站的褥子鋪得極厚,軟綿溫熱,黃泥築成的土坯火炕燒得極旺盛,三個人平鋪仰躺在炕上,小長寧一挨枕頭就睡着了,嘴角還挂着笑抱着被褥橫七豎八地睡,長亭照舊睡中間,胡玉娘眯着眼睛,長亭以為這心極大的姑娘也睡着了,勾唇一笑再不自覺地慢慢淡下去,翻了個身。

“能逃一個頂好,能逃一雙,賺了。”

胡玉娘并沒有睡着。

長亭肩頭一顫,胡玉娘看着心疼,小聲開口,“...我是十歲的時候逃荒過來的,爹娘拿我給哥哥換幹糧吃,後來用三個幹馍換了我的那戶人家把我以五個幹馍的價格又賣了出去...”輕聲嘟囔一句,“所以我現在一見幹馍就煩。”頓了頓再回歸正題,“幾經波折,爺爺救了餓得要死的我,正好我原就姓胡,爺爺也姓胡,爺爺說是緣分,就把我當成孫女養。爺爺的兒子本是入伍當了兵,後來在豫州受了傷,行伍沒等他,他就又在豫州落腳生根了,叔嬸不許爺爺養我,說費勁,爺爺卻很堅持...”

胡玉娘抽了抽鼻子,帶了哭腔,“爺爺說...阿玉已經換了很多個人活了。這回輪到阿玉活了...爹娘拿我換哥哥活路的時候,我就在想,這樣也好,至少還有一個能活下來...”

長亭背對着胡玉娘。肩頭聳動。

胡玉娘輕輕握了握長亭的手,之後再無他話。

夜已深,外頭喧嚣漸散。

長亭阖眸臨睡前,陡然想到,若不僅僅是因為還沒捉到哥哥呢?

若還因為沒有見到她們的屍體呢?!

長亭渾身一顫,深吸一口氣,随後強迫自己睡覺。

不必自己吓自己!

只有養足了精神,才能應付諸多艱難險阻,若自己先要死要活地怕得要命,那別人的刀還沒架上來。其實早就輸了。

長亭手揣在衣襟口處,右手緊緊握住胸前的那枚古白玉扳指。

長亭覺得将合眼沒多久,就有人叩門叫起床了。三個小姑娘麻溜地背起包袱下樓與岳老三彙合,岳老三不知何時搞了一架騾子車來,示意三個姑娘并一個青梢上車去坐着。長寧一聲歡呼便往裏頭鑽,胡玉娘跟在後頭,青梢愈發恭謹地扶住長亭。

長亭深看了岳老三一眼,忽覺自個兒像只待評估市值的物件兒。

趕騾子的是岳番,一路隔着幔帳同胡玉娘鬥嘴,胡玉娘頂不過兩個來回就氣急敗壞得要打死岳番。

“唉,快走啊。阿玉!”

“啊!?”

岳番一揮馬鞭,“嘿!早晨才吃這麽草料,怎麽這時候又跑不動了!”

胡玉娘在內廂氣了片刻,氣沉丹田大聲吼道,“你才是騾子!你全家都是騾子!”

岳番也在外頭高聲叫起來,“爹!有人說你是騾子!”

...

胡玉娘一默之後便抓着長亭的手。強迫自己冷靜,再咬牙切齒地說,“總有一天我要打死他!”

“嗯,你現在撐住,我等着看。”長亭好心安慰。

一路輕松。長亭挑開車帳朝外看。

嗬,外頭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呢。

幽州城外也雪落無痕。

一長列輕騎縱馬踏雪前行,正是沿着岳老三一行人走的那條道兒朝前走,雪積得很深了,車轍與腳印早已被久未停息的鵝毛大雪重新掩蓋,白茫茫一片,率輕騎策馬于最前之人高揚馬鞭,駿馬随即朝天嘶鳴一聲。

後頭的兵将自然也跟着停了下來,

戴總兵坐在馬上,馬蹄四下踢踏,人的身子時而朝前傾,時而向後仰,人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痰,“奶奶的!這鬼天氣,老子的手都凍得張不開了!刺史大人還讓找人,找個鳥人啊!”

這可不是問句,副将決定三緘其口不予作答。

戴總兵馬缰向上一提,馬兒便老實了許多,話是這麽說,可刺史交待下的三天,如今已經去掉了一天了,刺史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絕無回寰變更之可能,說三天不到軍法處置,若時間到了人沒找着,就一定會見血!

戴總兵再呸一口,連帶着呼出的熱氣兒,惡狠狠地話道,“找!給老子翻天覆地地找!兩個小胳膊小腿兒的姑娘家要沒死,還能遁天入地了不成!”

一聲令下,作鳥獸散。

百餘兵士分作兩撥,一撥向山上去,一撥朝平谷裏頭走,平谷白雪茫茫一片,前日夜裏的那場惡戰流出的血已經随時間幹涸淺淡了。

戴總兵被凍了兩天,一想到回去還要去領三十下軍棍便惡火心生,側過頭去問副将,“...你說兩個小姑娘能藏哪兒去?刺史大人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珏山上頭的那洞裏通的地兒我們都找了,因結冰沒能走出去的地方也讓鄉民們給咱們指了通到哪裏去?通的不就是這條道兒!?要她們走外城,鐵定得過這道兒,走山上是想找死!”

明明這是問句了...可上頭自個兒給答了,下面人當然要迎合捧場。

“總兵說得極是!我們找得沒有錯兒!”

副将話音未落,平谷那頭就有兵士叫喊起來了,“有血跡!平谷下頭有血跡!就藏在這大石塊下頭!別的地方被雪遮住了!看不見!”

戴總兵眼神一橫,正要開口,又聽別處兵士再喊起來,“總兵大人!把雪掘開有燒過的灰!”

“總兵大人!斜坡上凹坑裏頭有地方的雪比別的薄!應當是有人才落過腳!”

“總兵大人!”

“總兵大人!”

此起彼伏,不過是應證了這裏有人駐紮過罷了!

又不能證明是兩個貌美端莊的小丫頭在這裏停留過!

戴總兵嘴一撇,沒覺得這些發現有什麽了不得,頓時沒了耐心,正要将手上的馬鞭向上一揮,示意隊伍趕緊整合起來撤回去搜尋,身旁的副将憋了憋終于沒憋住,開口道,“總兵大人,若你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獨身在外,你會怎麽做?”

戴總兵眉梢一擡,沉吟半晌才開口道,“我?我就雇輛車走!有個馬夫陪着總歸要輕松些!”

副将趕緊贊道,“總兵大人好謀略呀!”話頭一頓,再啓發道,“那如果沒有錢糧雇車走呢?如果恰好有一幫子人和你同路呢?”

“那我得看看那幫人可信不可信了。”

戴總兵手指摩挲着馬鞭頂端上鑲着的烏金八寶,“如果可信,就想辦法和他們一路走。如果不可信...嗯...就還是雇輛車!”

副将默了半晌後,重新提起精神來奉承,“總兵大人英明!總兵大人說得極是!那如果那兩個小姑娘也有總兵大人的謀略呢?如果她們不是自個兒獨個走的呢?冰天雪地的,又沒吃沒睡,自然是跟着一幫子人一道走比較安全。陸家出身的姑娘身上能沒點兒好貨?那些個低賤的庶民見錢眼開,自然馍也能分,水也能分了啊。”

“所以...你覺得那兩個丫頭片子是跟在一大夥人裏頭走的?”

“也不确定...只是追上去查一查,自己也好安心...”,副将一個回神,又趕忙推辭,“不不不,這是總兵大人覺出來的,是總兵大人覺出來的!”

戴總兵很滿意這個回答,馬鞭向前一指,沖副将說道,“要能找到,就是我悟出來的!要找不到,就是你他娘個混蛋亂想的!到時候在刺史大人跟前,就全是你的錯處!”

副将背黑鍋背慣了,連忙稱是!

近百人利落上馬前行,馬兒四條腿跑得總比人快。

越發近了,兩隊人馬離得越發近了。

而長亭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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