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戲弄
江靜影還待再看,下颌已被人擡手捏住,因為對方指尖稍稍用力,長指甲便在她的颌下軟肉上留了個淺淺的印子,江靜影略微吃痛,回頭去看——
魏沉璧紅唇彎起,張揚如曼珠沙華綻放,直要将人的魂魄也攝走似的。
“瞧哪個小妖精這麽入迷,我在你跟前也敢走神……”
不知是否因為在這噪聲沖天的酒吧裏說話太費嗓子,她的音調裏帶着點煙熏過一樣的沙啞,被聲線揉出點餘味悠長的性感,江靜影很是費了一番功夫去捕捉她的話語內容。
因為想聽清她的話,江靜影便任由魏沉璧湊近,氣息一重一輕地沾染在自己的唇瓣上。
而後——
江靜影的上唇陡然一熱。
她被對方的動作又輕又慢地戲弄着,仿如嬉鬧,更近似挑-逗。
江靜影呼吸一窒,濃而密的睫毛抖了抖。
妖精?
她想,這世間還有人比魏沉璧更像個妖精嗎?
對方貼來的溫度像是一張細細密密地網,不知不覺中将她整個包裹住,讓她不知該往哪兒逃,仿佛上下左右都被禁锢,無路可去。
“咣啷!”一聲響,不知附近哪個人手中的玻璃杯沒拿穩,幹紅酒液随着破碎的玻璃渣四濺,彈到了江靜影的腿邊。
陡然間的動靜把她從這短暫的美夢中驚醒。
江靜影被魏沉璧拉着往旁邊挪了挪,紅色的裙擺如浪潮,在她的眼角匆匆掠過。
長吻被打斷,江靜影猝然回神,看着面前耐心提着裙擺,俯身檢查自己有無被方才那些碎片劃傷的女人,居高臨下看過去的黑眸逐漸恢複清明。
她們……
已經不再相愛了。
算上今年,她與魏沉璧已經離婚三年了。
或許是對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太過熾熱,或許是這酒吧的氛圍使人意亂情迷,以至于她竟花了這麽長的時間,才想起這不過是魏沉璧意識世界裏的一場虛構罷了。
“哪個不長眼的,連個杯子都端不穩,你有沒有被傷到?”
魏沉璧擰着眉間,眼中露出明顯的心疼和惱怒,心疼江靜影差點受傷,惱怒旁人這樣不小心。
江靜影被她眼中的情緒所灼,倏然挪開了自己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才道:“沒事,我……我去趟洗手間。”
她不知該如何應付如今這個仿佛與自己還在熱戀的魏沉璧。
“你怎麽了?不高興?”魏沉璧看着她格外冷靜的模樣,半點不為自己方才的如火熱情牽動,黑色雙眼清淩淩,沒有丁點情動的模樣,甚至都不正眼瞧自己,每次剛同自己視線對上,就又挪開。
魏沉璧很快想到了答案,湊到她的耳邊輕輕問:“因為我在大庭廣衆下親你了?”
江靜影不喜歡在公共場合與她做出太過親密的行為,牽手挽手倒是無妨,其他的諸如親吻、攬腰之類,都是抗拒的,一來江靜影總覺得這樣像是暴露自己的隐-私,二來她擔心兩人若是習慣了這樣的舉動,哪天在正式場合也這樣習慣地動手動腳,會鬧出一些麻煩。
江靜影偏了下腦袋,躲開她的氣息,只抿了抿唇,因為不知道自己同眼下的魏沉璧到底什麽情況,她幹脆少說少錯。
這副模樣到了魏沉璧的眼中,就成了默認。
江靜影不想讓她湊近,她就偏要湊——
魏沉璧将下巴往江靜影的肩窩裏一壓,眨巴着眼睛,登時流露出一種可憐兮兮的氣勢來,仿佛一只被人抛棄的寵物,只敢用小指頭輕輕去勾她的:
“好嘛,我下次不了,你別跟我生氣。”
“你看我每次生氣,你一來找我我就消氣了,可你總是這麽難哄……”
“現在你就老生我氣了,以後我們結婚了怎麽辦啊?”
江靜影微微擡了擡眼,看向酒吧頂端那五顏六色的射燈,這樣她眼中才不會浮上那陌生的熱意來。
她們倆,早就沒有以後了。
江靜影不知該如何再在這氛圍中待下去,只能一言不發,匆匆轉身,撥開摩肩擦踵的人海,往遠處落荒而逃。
……
不多時,酒吧外。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被隔音門牆略作阻擋,江靜影走出後門,耳膜中還殘留着方才被鼓點聲擊打的振顫。
被街頭彩繪塗得烏七八糟的兩道圍牆夾着,灰蒙蒙的世界裏,站在中間的她是唯一的色彩。
一身昂貴的格子正裝,拼接的白色小外套描邊的金繪出她端正的直角肩,裏頭的包臀齊膝裙貼合曼妙的曲線,讓人見之不由心旌搖曳,卻又只敢怯生生地遠遠看上一眼,生怕看多兩眼都被她耳下金葉子纖薄的弧度割裂目光。
站在暗處的魏沉靜靜地注視着她。
但以往對這人又敬又愛的隐忍卻從眼底消退,化作十足的悲傷與憤怒。
瞧瞧江靜影這一如既往的高傲模樣,好似人間煙火都半分不沾,誰能想到她在感情上竟然……
魏沉閉了閉眼睛,方才酒吧內閃爍燈光下,江靜影被另一道鮮豔身影擁吻着沉淪的畫面再次在腦海中出現——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唇。
明處,江靜影借着酒吧外的冷空氣勉強恢複了冷靜,正在思索自己要如何喚醒魏沉璧的意識時,忽而見到一人從緩緩從旁處蔭蔽貨堆陰影裏走出。
伴随着一聲從齒縫裏勉強擠出的呼喚:
“靜姐……”
江靜影瞳孔倏然縮了縮。
眼前穿着藍白校服的小孩兒,正是她先前在酒吧裏瞥見的眼中全是戲的小孩兒。
如今距離近了,她仔細看着對方的五官棱角,才驚覺……
這人真的與魏沉璧高中時候,一模一樣。
彼時的清純小花兒還未成長為日後張揚搖曳的模樣,以一身鮮豔收割不知多少人的心跳,這會兒更似清晨碧色荷葉上晃悠的露珠,錯落滴過的一支未開菡萏。
青澀,僅有頂端的一點點桃紅昭示她日後的美豔。
看她不說話,小孩兒又彎了彎唇,眼底漫着嘲意與諷刺:“靜姐沒有什麽要同我解釋的嗎?”
江靜影:“……”
解釋?
什麽解釋?
這小孩兒為什麽總要拿那副看出-軌對象的目光看着她?
早戀不妥吧??
該配合演出的江靜影因為沒有劇本,只能試探地抿了抿唇,再次喊出那個名字:“……魏沉璧?”
這稱呼一出,小孩兒卻徹底的毛了,眼底忽而漫上一層濃濃的哀傷,如同被獵人殘忍逼到洞穴角落裏的困獸,眼眶發紅,不得不拼死一搏。
“魏、沉、壁……”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那名,顫抖着閉上眼睛,好像這樣就能擋住自己心碎的模樣。
良久,她才重又睜開眼睛,笑容裏帶着不可名狀的悲傷,慢慢道:“這就是你愛的人的名字,對嗎?是剛才那個親你的人嗎?”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想多了,你對我沒有那個意思,你其實只把我當做妹妹一樣照顧。”
“可你昨天才親口告訴我,你想等我長大。”
“原來你等得根本不是我,是她!對不對!”
“她才是你求而不得的那個人,而我……而我只是你養着玩兒的替-身,是不是?虧我還巴巴地惦記着你,每時每刻都想着來找你……”
因為一個稱呼踏入雷區的江靜影:“……”
怎、怎麽就替身了??
這到底是個什麽劇本?
她動了動唇,向來冷靜的江靜影發覺自己在這完全不講道理的潛意識世界裏,竟然只能被魏沉璧帶得團團轉。
眼見着面前的小孩兒頂着魏沉璧年輕時候的模樣,作出一副崩潰到無法接受事實的模樣,她腦子裏飛速想着應對方法,無數解決方案從她腦海中閃過,最終,江靜影冷冷地看向那學生,面無表情地問出了一句:
“……那你是誰?”
對方聽到她這句話,面上的諸多傷感情緒都在剎那間停頓,怔怔地有些回不過神來。
好半晌才笑着接道:“靜姐,這可不像你,心虛到裝失憶來蒙騙……我?”
小孩兒的話說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原因無他,江靜影的神情實在太鎮定了,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甚至看向她的目光裏還帶了幾分探究——這跟出-軌後被抓個現行的人太不同了。
小孩兒抿了抿唇,問了她一句:“怎麽回事?”
從未撒謊過的江靜影開始現編:“……前幾天出門的時候出了場意外。”
小孩兒眼中的憤怒和悲傷慢慢退卻,往她的身旁湊了湊,面露擔憂地關懷她,面上甚至出現了幾分自責:
“沒事吧?你還有沒有不舒服,是我不好,吓着你了,靜姐還記得我叫什麽嗎?”
江靜影抿唇,輕輕搖頭。
小孩兒輕輕去拉了拉她的衣擺,同她道:“我叫魏沉——’斜月沉沉藏海霧’的沉,靜姐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怎麽能一個人出來呢,我太笨了,我居然什麽都不知道……”
江靜影手指蜷了蜷,最後還是擡手摸了下她的腦袋。
“沒事。”她輕輕說着。
卻在心中咀嚼着。
魏沉?
這少了一個字是碰巧,還是……?
“……靜姐現在是不是要吃的清淡一些,一會兒去附近喝點兒粥,我記得有一家海鮮粥做的還不錯。”小孩兒輕輕攥着她的短外套下擺,關切地提着建議。
江靜影卻頓了一下,疑惑地轉頭看這人。
猶豫再三,她還是開口問了一句:“你能吃海鮮?”
魏沉璧是不能吃海鮮的,一方面她有些過敏,另一方面,她讨厭海鮮的腥味。
話剛出口——
魏沉垂下眼眸,唇角卻勾出了個笑來。
她慢慢地掀起眼皮,由下而上對着江靜影,不緊不慢道:
“不能呢。”
“但是,姐姐方才不還說失憶了麽,怎麽還記得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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