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悶酒

淩雪珺也不知道自己這一口氣跑了多遠,直到看見不遠處通明的燈火,以及四處巡邏的禁軍,她才停了下來。

也許是先前跑得太快了,此時她只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心也慌,便靠在湖邊的柳樹上歇息。

剛閉上眼,便聽到身後的樹林裏有異樣的響動傳來。她心頭一驚,難道那個許鞅放了自己,後悔了,又要追上來殺自己?想到這裏,她渾身一僵,一臉驚慌地向後望去。

這一望,她不禁愣住了。

只見在朦胧的月色下,一位身着淡青色衣裳的公子踏月而來。在他的身旁,走着白衣紅裳的嬌美女子。

她衣裙的花紋是,蝶戀花。

果然,這兩個人還是走到了一起。

淩雪珺唇邊不禁浮出一個冷笑。

顧骞也看見了淩雪珺,腳下微微一頓,然後叫道:“淩姑娘,你到哪裏去了?”然後便向她跑了過來。

淩雪珺邁開腿正準備離開,聽到顧骞叫自己的名字,只得轉身迎上前去,福身行禮:“顧公子,有禮了。”

“淩姑娘有禮。”顧骞跑到她跟前,回了一禮,又問道,“你先前到哪裏去了,怎麽沒有看見你?”

淩雪珺還未回答,吳翎便走上前來,看着淩雪珺,對着顧骞笑道:“顧公子,這位姑娘,我還不認識呢!”

聽到吳翎的聲音,淩雪珺便覺得心生厭惡,因而,未等顧骞回話,淩雪珺便對着吳翎笑了笑,說道:“我只是九品小吏之女,家是算不得高門大戶,不足挂齒。認不認識,都無妨。”

看着淩雪珺對着自己的笑容勉強,吳翎笑了笑,也不再說話了。

“淩姑娘出來,想是想賞月吧?”顧骞熱情相邀道,“不如我們一起沿湖邊走走呀?”

淩雪珺卻是神情冷淡。她搖了搖頭,說道:“我出來也有些時候了,該回去了,你們去賞月吧,我便不打擾兩位的雅興了。”說到這裏,淩雪珺對着二人行了一禮,“雪珺這便先行一步。”

見淩雪珺這便要離開,顧骞心中雖有些失望,也只得拱手笑道:“淩姑娘請便。”

淩雪珺笑了笑,也不多說話,轉身便向殿內走去。

顧骞望着她的背影,神情怔忡。

“顧公子!顧公子!”吳翎叫了他好幾聲,顧骞才回過神來。

他轉過臉望着吳翎,問道:“吳姑娘,叫在下可是有事?”

“我覺得,剛剛那位淩姑娘,似乎不太喜歡我。”吳翎委屈地說道。

顧骞皺了皺眉,說道:“沒有吧?吳姑娘,想是你多心了!”

見顧骞蹙着眉頭,似乎有些不耐煩,吳翎忙笑了笑,說道:“也許是我多心吧。”

顧骞又擡起眼,望着淩雪珺離開的方向,不再說話。

場面又冷了下來。吳翎咬了咬唇,說道:“顧公子,站在這兒也是無聊,不如,我們沿着湖堤上走走吧!”

顧骞回過臉,淡然說道:“不用了,一會兒雲珊回來,找不到我們,該着急了。”

“那我們去海棠樹下坐着等雲珊吧。”吳翎指了指遠處的海棠樹。樹下有一張石凳,旁邊還有幾張石凳。

“不用了。”顧骞仍然是那清淡的口氣,“天冷石涼,吳姑娘身子嬌弱,坐石凳怕是會受寒的。”

見顧骞對自己态度冷淡,吳翎勉強笑了笑,說道:“還是顧公子考慮得周到。”

顧骞沒再說話。

吳翎也覺得甚為無趣,便咬了咬唇,望向湖中。

一陣微風吹過,湖面上起了一陣漣漪。

淩雪珺走到殿門前,忍不住回身看向顧骞和吳翎。今晚夜色正好,月光如水,灑在兩個素淡的人身上,公子如蘭,美人如玉,看起來,真真是一對璧人啊!淩雪珺心中不禁一嘆。幸好自己識趣,沒有再去煞風景。

她轉過身,走進殿內,再也沒有回頭,徑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剛坐下,淩雪珺擡起頭,發現那個許鞅居然已經端坐在他的座上了。

淩雪珺一呆。他明明在後面,怎麽比自己還先回來呀?

看淩雪珺呆呆地望着自己,許鞅笑了笑,伸手端起手邊的酒樽,舉起來,對淩雪珺做了一個邀酒的動作。

淩雪珺忙低下頭,裝作沒看見他。

許鞅無奈地笑了笑,将酒飲了下去。

淩雪珺剛一進殿,陸雲珊便從旁路上走了出來。

吳翎看見陸雲珊,忙迎了過去,将她扶住,關切地問道:“雲珊,你人可是舒服了些?”

陸雲珊看了一眼顧骞,然後擡高聲音說道:“果然去了一趟恭房,肚子便不疼了。”說罷拉過吳翎的手,傾過身子,附在她耳邊小聲說道,笑道,“翎姐姐,你與骞表哥聊得怎麽樣了啊?”

吳翎一愣,随即輕聲說道:“原來你肚子疼是裝的?”

“被你發現了?”陸雲珊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說道,“我是不是很懂你的心思?”

“我有什麽心思?”吳翎瞪了她一眼。

“自然是對我骞表哥的心思啊。”陸雲珊嘿嘿笑道。

吳翎臉上一熱,口中卻否認道:“我,我對他才沒有心思呢。”

“少哄我!”陸雲珊笑道,“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與骞表哥聊得怎麽樣呢?”

吳翎無奈地笑了笑,說道:“他似乎不太願意與我說話呢。”

“他怎麽可能不願與你說話?”陸雲珊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說道,“你沒看他護送吳王回京那天,在聚賢茶樓看見你的時候,兩只眼睛都直了。你覺得他不願意與你說話,可能是他害羞!我聽我二哥說,越喜歡的一個姑娘,越不敢在她面前說話。骞表哥肯定也是這樣的。”

“是嗎?”吳翎面帶懷疑之色。

“自然是真的。”陸雲珊一臉了然,說道,“你放心,有我在中間穿線,骞表哥遲早會表露心意的,你就等着做我的表嫂吧。”

吳翎瞪了陸雲珊一眼,嗔道:“誰要做你表嫂?”

“哈哈,臉都紅了,還說不想做我表嫂?”陸雲珊逗着吳翎,“翎姐姐,想嫁給我骞表哥的姑娘可多了,你可要小心啊!”

“你再胡說!我,我不理你了!”吳翎佯裝生氣。

陸雲珊卻是開懷大笑。

顧骞見兩個小姑娘一直在咬耳朵,甚覺無聊。先前陸雲珊叫他陪她出來賞月時,他見淩雪珺不在座上,便想着出來能不能遇到她,就答應了陸雲珊。如今,淩雪珺回了殿,他自然也不想再留在外面,便對着陸雲珊叫道:“雲珊,你既然沒事了,我便回去了。”

陸雲珊一聽,趕緊向着顧骞跑過來,訝然叫道:“骞表哥,你怎麽這就要回去了?你放心把我們兩個姑娘留在外面呀?”

“這景泰園裏有什麽可怕的?”顧骞笑了起來,說道,“你們只要沿着湖邊走,別去僻靜的地方,有什麽事,叫一聲,自會有巡邏的禁軍前來幫你們的。”

“人當然不怕了。”陸雲珊說到這裏,向四周看了看,然後對着顧骞小聲地說道,“骞表哥,就怕有鬼呀!別的不說,就是這暢春湖裏,就不知有多少冤魂沉在湖底啊。”

“這世上哪有什麽多鬼怪?”顧骞嗤笑,“再說了,這世間,人比鬼可怕多了!你人都不怕,怕什麽鬼?”

陸雲珊嘟了嘟嘴,不說話。

“你們若真害怕的話,不如與我一起回去。”顧骞提議道。

見留不住顧骞,陸雲珊只好回頭對吳翎說道:“翎姐姐,我們要不要也回去了?”

顧骞都要回去了,吳翎自然不會再留下。于是,她笑了笑,說道:“夜深了,天也有些涼了,我們就随顧公子一起回去吧。”

“好。”陸雲珊笑眯眯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臉對着顧骞說道,“骞表哥,那我們這就回去吧。”

顧骞對着陸雲珊點了點頭,說道:“那走吧。”說罷他便轉身向殿中走去。

陸雲珊挽着吳翎,緊跟在顧骞的身後。

剛走到門邊,只見陸雲珊的堂姐陸家三姑娘陸雲婷從殿內走出來,看見表哥顧骞及四妹陸雲珊等人歸來,連忙招呼起來。

“三姐姐,你去哪裏啊?”陸雲珊問道。

陸雲婷看了一眼顧骞,面色一紅,将陸雲珊拉到一邊,小聲說道:“我肚子脹,想去恭房。”

“哦。”陸雲珊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三姐你找得到恭房在何處嗎?”

“我第一次來這景泰園,哪找得到啊?”陸雲婷搖了搖頭,說道:“我正準備找個宮女來問問呢。”

“我先前才去過恭房,不如我陪你去吧。”陸雲珊說道。

“有四妹妹陪我,那自然好。”陸雲婷笑道。

陸雲珊轉過臉去,對着顧骞與吳翎說道:“骞表哥、翎姐姐,我跟三姐姐有點事,你們倆先回去吧。”

“那好。”顧骞點了點頭,“我們便先回去了。”

“嗯嗯。”陸雲珊應了兩聲,便挽着陸雲婷向外走去。

走了幾步,陸雲婷回頭看了一眼并肩向殿內走去的顧骞和吳翎,說道:“就這般讓骞表哥與吳姑娘單獨回去,妥不妥啊?”

“有何不妥?”陸雲珊笑眯眯地說道,“說不定過兩月,骞表哥便要與翎姐姐定親了。”

“什麽?”陸雲婷一驚,“顧家要與吳家結親?”

“你也知道,我翎姐姐進京來,就是要在京城找戶人家的。”陸雲珊對着陸雲婷說道,“過了年,姑母不是也在為骞表哥物色親事嗎?那日在家宴上,姑母見到了翎姐姐,很喜歡她,我母親便順道探了一下姑母的口風,姑母似乎也有意與吳家聯姻呢。”

陸雲婷一聽,便笑了起來:“姑母若有這個意思,那這八字可就有了一撇了。”說到這裏,她忍不住轉回頭去,看了一眼顧骞與吳翎。只見顧骞與吳翎走在一起,男的風姿高雅,女的儀容秀美,倒真是挺相配的。

顧骞在京中聲名極盛,一向是貴女們關注之人,就算今日座上來了不少皇孫世家的公子,他的一舉一動仍然引人注目。

因而,他與吳翎兩人一走進殿,淩雪珺便聽到身邊有人說道:“咦,顧公子為何與吳姑娘兩人一同進來?”

聽到這話,淩雪珺下意識擡起頭來,往殿門前望去,看見顧骞正與吳翎互相行禮道別。此時,兩人眼中皆只有對方,眼角眉梢皆帶着笑意,看起來,真是情意綿綿啊。

這時,另一個聲音在淩雪珺耳畔說道:“說不定兩人還是一起出去的呢。”

“不會吧?”

“哼!這個吳翎長得就一副狐貍精的模樣,這般相貌的女子慣會耍手段勾引男子。”

“別這麽說。吳家與顧家也算是親戚,他們在殿外偶遇一起歸來,也是平常之事啊!”

……

聽着貴女們議論着顧骞吳翎之事,淩雪珺只覺得心煩意亂,便轉過臉去,四處張望着。

目光,在不經意間,又與許鞅撞在了一起。

許鞅見淩雪珺看到了自己,便望着她,唇角微微上翹。

他雖然在笑,可她看在眼裏,只感覺到了森森寒意。想到先前在園子裏,他把匕首放在自己那脖子上時,那冰涼觸感,她心底不禁一顫。

我今天放了你,你這條命便是我的了。

他的聲音仍猶在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對他笑了笑,然後迅速把臉轉了開去。

見她這般模樣,許鞅似乎笑得頗歡。

顧骞進了殿,除了與吳翎行禮道別之時,目光便沒有離開淩雪珺,自然将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當他看見淩雪珺與許鞅之間的小動作,他心底不禁一沉。他知道,這兩個人之間,定是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

他悶悶地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這個夜晚,可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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