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亭會
淩雪珺自然是不想去見許鞅的。
不過,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她的脖子上仿佛又有一個冰涼的東西貼了上來。想着那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想着那人冷峻的臉,她知道,那個人,自己是惹不起的。想到這裏,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還是去吧。
怕許鞅給自己的信被別人看見,淩雪珺想了想,拿起杯子,倒了點兒水在信紙上面,然後用手将紙上的字跡揉爛,再将它扔到了字紙簍裏。收拾妥當後,她便上前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碧荷看見淩雪珺出了門,忙迎了上來,笑着問道:“姑娘,可是要出去?”
“嗯。”淩雪珺應了一聲,說道,“屋裏悶得慌,我想到後山去走走。”
“那奴婢陪姑娘去吧。”碧荷微笑道,“這裏姑娘不熟悉,奴婢怕姑娘會迷路。”
“不用了。”淩雪珺趕緊搖頭,“我又不走多遠,就在後門外走走,不會迷路的。你事多,就留在屋裏吧,有青芽陪我出去便行了。”她私下去見許鞅,哪裏敢讓碧荷跟着?還是讓青芽跟着。她年紀小,好哄一些。
見淩雪珺不讓自己陪,碧荷也不再多說,笑着點了點頭,說道:“那好,姑娘可別走遠了。”
“不會走遠的,就在後門外。”淩雪珺應了一聲,然後叫上青芽便出了門。
五花亭離別院後門并不太遠,走路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想着許鞅是冷面冷心之人,淩雪珺也不敢單獨去見她,便帶着青芽一起上了山。可她又不知道一會兒,自己該怎麽向青芽解釋自己與許鞅會面之事。
正在她心思萬般糾結之際,五花亭已經隐約可見了。
原本好奇地四處張望的青芽,突然怔了一下,然後停下腳,拉了拉淩雪珺,指着前邊,說道:“姑娘,前面那亭子裏有人呢。”
淩雪珺擡起頭,往五花亭望去,只見亭中負手立着一位青衣錦袍的青年,背對着她與青芽,頭微微仰起,似在賞山中風光。
那晚在景泰園,淩雪珺在園子裏雖然與許鞅雖然近處過,可畢竟是在夜間,看不太真切。後面回了殿,兩人的座位相隔也比較遠,因而,光看着這背影,她也認不出這人到底是不是許鞅。不過,既然是他叫自己來的,那這人十有*是他。
于是,她轉過頭,對着青芽說道:“青芽,我有些事要辦,你就站在這裏等我。”
“啊?”青芽一愣,問道,“姑娘,你認得那公子?難不成,你約了他在此私會?”
聽了青芽後面一句話,淩雪珺有些哭笑不得,可她也不知道怎麽跟青芽解釋自己與許鞅之事,只好含糊說道:“你別管那麽多,我回來再跟你說。”
青芽呆呆地望着淩雪珺,點了點頭,說道:“那青芽就在此等着姑娘。”
“你別亂走,就在這裏。”淩雪珺交代了青芽一聲,便向着五花亭走去。
随着淩雪珺越走越近,亭中之人也應該聽到她的腳步聲,卻一直沒有轉過身來,只是微微側了側臉,似在用眼角的餘光瞥她。
淩雪珺走進亭中,輕聲說道:“請問,公子可是許将軍?”
聽了淩雪珺的話,那人呵呵笑了起來,說道:“淩姑娘可真是貴人多忘事,這才幾日不見,姑娘便不認識在下了?”說着,他便轉過身來。
一張清俊的面孔便出現在了淩雪珺面前。
果然是許鞅。
淩雪珺擡起頭,望着他,微微一笑,說道:“雪珺怎麽敢不認得許将軍?不過,雪珺一向以面識人,還未學會以後腦勺識人的本領。先前許将軍一直以後腦示人,故而雪珺才不敢貿然相認。”
“嗬!”聽了淩雪珺的話,許鞅揚了揚眉,“淩姑娘這張嘴,可真是尖利啊!”
被許鞅如此一說,淩雪珺面色微微一紅。她也不想再與許鞅東拉西扯,便開門見山地問道:“許将軍,找我出來,可是有事?”
許鞅沒有直接回答淩雪珺的話,反而問道:“淩姑娘,我聽說明日明慧郡主便會在這別院裏辦牡丹會,是不是?”
“嗯。”淩雪珺點了點頭,一臉不解地望着許鞅,問道,“許将軍問這作甚?”
許鞅笑道:“我們七皇子也想來明慧郡主這牡丹會湊個熱鬧,淩姑娘可有法子讓我們來?”
淩雪珺一聽,忙警覺地問道:“這牡丹會是郡主的私人之會,許将軍與吳王來做什麽?”
“反正那晚你什麽都聽到了,我也不瞞你。”許鞅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道,“我們聽說明日這牡丹會,齊王和淮王也要來。”
聽許鞅這麽一說,淩雪珺一下便明白他的意思了。朱沅肯定是想借這牡丹會,與齊王和淮王見面。于是,她擡起頭來,對着許鞅問道:“你們想與兩位王爺交好?”
“不可能兩位交好,只能是一位。”許鞅說道。
“那吳王最後選的誰呀?”淩雪珺好奇地問道。
許鞅擡起頭,深深地望了淩雪珺一眼,笑道:“淩姑娘,不該問的,你最好別問。知道得太多了,對你沒什麽好處!”
雖然此時臨近午時,許鞅面上也帶着笑容,但淩雪珺卻覺得陰風陣陣,特別是脖子上,又有那涼幽幽地感覺。她趕緊搖了搖頭,說道:“我,我什麽都不想知道。”
“你什麽都不知道最好。”許鞅又問道,“那你可有法子讓我與七皇子在牡丹會那日,進到明慧郡主的別院中來?”
“我沒有法子。”淩雪珺搖了搖頭。
“你怎麽會沒法子?”許鞅自然不信,說道,“你不是這郡主府裏的人嗎?”
“許将軍,我只是郡主夫家的侄女,暫時寄住在郡主府中的。”淩雪珺似是自嘲地笑了笑,說道,“你說我一個寄人籬下之小姑娘,怎麽有能耐将你與吳王請進別院來?”
“那我們要怎麽樣才能進到別院來?”許鞅問道。
“我不知道。”淩雪珺又搖了搖頭。
“不知道?”許鞅愣了半晌,随即微微眯了眯眼睛,緩緩說道,“淩姑娘,你看,你知道了我們這麽多隐密之事,我也沒對你下殺手,如今,是不是該你投桃報李了?”
聽到許鞅語氣不善,淩雪珺心頭咯噔跳了一下。她咬了咬唇,說道,“你們……你們想見齊王或是淮王,直接去王府求見便是了,為何偏要來這牡丹會?”
“如今在京城,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着我們,直接去府中見面,不是太招搖了?敵人會很快猜到我們的意圖,那便不利了。”許鞅搖了搖頭,又說道,“我們要的,就是這種意外的相遇,最大可能地避人耳目。”
聽了許鞅所言,淩雪珺輕輕咬着唇,未吭聲。
“淩姑娘!”許鞅又叫了她一聲。
這一劫,自己是怎麽都避不過去的!
想到這裏,淩雪珺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說道:“我大哥淩钰好金石字畫。每月逢五之日,散值後,他會到清雅堂去看看有沒有什麽新奇之物。”
聽了淩雪珺的話,許鞅微微一笑,問道:“淩姑娘的意思,是叫我們去清雅堂見你大哥,投他所好,然後以他之力進入別院?”
淩雪珺微微垂眸,不去看許鞅,口中說道:“雪珺言盡于此,能否得行,一切皆看許将軍與吳王殿下自己了。”
“放心,沒有什麽不行的!”許鞅一臉自信。
淩雪珺也不想與許鞅多說,對着他笑了笑,又說道:“許将軍,既然無他事了,那雪珺便回去了。”
許鞅揚眉一笑,說道:“淩姑娘這麽快便要走?如今南蔭山繁花盛開,從五花亭這邊看出去,山上風光正好。姑娘不留下來,在此賞賞山色?”
淩雪珺望着許鞅,淡然一笑,說道:“許将軍,今日正好是逢五之日。”頓了頓,她又說道,“四月二十五,後日便是牡丹會了。”
今日淩钰便會去清雅堂。錯過了今日,便再無機會了。
看着許鞅一愣,淩雪珺又說道:“我大哥可不是随便什麽東西都能打發的,雪珺勸将軍還是好好準備一下,晚了就來不及了。”
“多謝淩姑娘提點。”許鞅輕輕一笑。
“許将軍,雪珺告辭。”淩雪珺行了一禮。
“淩姑娘,你就慢走了。”許鞅唇角微抿,拱手笑道,“牡丹會,我們再見。”
聽許鞅這口氣,似乎自己來定了這牡丹會一般。淩雪珺也不露聲色,微微笑了笑,說道:“那雪珺便恭候将軍大駕了。再會!”說罷又回了禮,也不再與許鞅多說,轉身便往回走去。
許鞅站在原地,看着淩雪珺慢慢走遠。
看淩雪珺走了回來,青芽忙迎了上來,扶着她叫道:“姑娘。”
“我們回去了!”淩雪珺只說了這一句,便疾步向回走去。
“姑娘,那公子是誰啊?”青芽一邊走,一邊好奇地問道。
“不該問的,你最好別多問。”淩雪珺瞪了她一眼。
青芽一聽,只得悻悻住了口,心裏卻覺得委屈。不是你說回來對我說的嗎?怎麽回來便不說了?
次日,過了巳時便陸續有客人來到了南蔭山別院。因為男子們或上朝,或當值,或讀書,要下午些才到,早上過來的,一般都是貴家主母及姑娘們。
明慧郡主在別院內的靜心堂內招待已到的客人們飲茶,淩雪珺與淩玉柔姐妹倆便在大門外迎接客人。
淩雪珺剛把簡家夫人與姑娘送進了門,一轉眼,便看見顧家的馬車也到了。
顧家一共來了三輛馬車。陸夫人一輛車,顧家兩個姑娘顧薇、顧瑩一輛車,陸雲珊與吳翎一輛車,加上服侍的仆役,一行十餘人浩浩蕩蕩到了別院跟前。
雖然淩雪珺對陸雲珊、吳翎不喜,但來者總是客。因而,她也面露微笑随着淩玉柔上前見禮迎客。剛走到跟前,便看見陸夫人已經踏着小凳下了馬車。
顧骞的母親陸夫人當年為京中有名的美女,當年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在宮宴上看見她,驚為天人,便要納她入東宮,知道她與顧循有婚約後,甚至還打算壞掉這門婚事。多虧了當時還是太子妃的郭皇後極力相勸,又為他另選了一位美貌女子作昭訓,他才作罷。如今陸夫人雖有年過四旬,但保養得宜,美貌猶在,看起來絲毫不比身邊那幾個年輕姑娘遜色。
前世的時候,陸夫人曾是淩雪珺的婆婆,因而,淩雪珺對她也有幾分了解。陸夫人因為長得極為美貌,從小在家中便備受寵愛,嫁到了顧家,顧循更是把她捧在手掌心裏呵護着,因而,與侄女陸雲珊一樣,她的性格也有些驕縱。
淩雪珺覺得,顧蓁與顧骞性情溫和,為人豁達,全是因為攤上這個母親,不想溫和豁達也不行啊。
前世雖是婆媳,便陸夫人并不太喜歡淩雪珺。淩雪珺進了門後,陸夫人雖然沒有故意挑刺為難給她氣受,但卻對她卻極為冷淡,除了早晚請安,兩人幾乎沒什麽交流,直到淩雪珺懷孕之後,情況才稍有好轉。不過,随着那孩子的逝去,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一開始,淩雪珺以為陸夫人不滿意自己這個媳婦,是因為自己娘家門第低,陸夫人覺得自己高攀了顧家。後來才知道,原來陸夫人一直想讓吳翎做自己兒媳,對自己這個靠着明慧郡主讓太後指婚,強嫁進來的兒媳,自然就喜歡不起來了。
得知陸夫人不喜歡自己的原因後,淩雪珺知道自己無論怎麽做,她都看不順眼的。因而也不再費心讨好她,婆媳之間感情也就愈發冷淡。
有了前世這般的糾葛,這一世,再見到陸夫人的時候,淩雪珺卻發現,自己心中芥蒂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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