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程彥給李夜城掃雪的動作微頓,道:“傻不傻,這麽冷的天。”

李夜城唔了一聲,抖了抖身上的雪。

他身上穿的是衛士薄甲,在雪地裏站了許久,鐵甲越發冰冷,讓程彥給他掃雪,怕是會冰到她的手。

李夜城從懷裏掏出一個紅封,遞給程彥,聲音低啞:“給你的。”

程彥接過紅封,狐疑道:“你哪來的錢?”

她剛在宴席上吃了酒,不施粉黛,顏色也如朝霞映雪,在夜幕煙花綻放下顯得格外好看。

李夜城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道:“我有俸祿。”

程彥只是不要,把紅封還給李夜城,道:“俸祿是讓你拿着花的,不是拿來給我的。再說了,你今年都十七了,再過幾年便該娶媳婦了,你把錢都給我了,哪有錢給我找個嫂子回來?”

李夜城又把紅封塞給程彥,漠然道:“不娶,沒人瞧得上我。”

程彥秀眉微蹙,埋怨自己說錯了話。

大夏與胡人百年血仇,哪是那般好解的?李夜城身上帶有胡人的血,在華京不受人白眼便是萬幸了,根本不會有姑娘願意嫁給他。

他若想在華京立足,便只能走他父親的老路——以軍功證明自己。

可偏偏在這個時代當兵也不是那麽好當的。

當兵與科舉一樣,都需要是良家子,所謂良家子,便是清白人家。商人,做木匠手工活的,奴隸,甚至從醫的都不行。

李夜城的母親是胡姬,單是這一點,他便被會軍營拒之門外,軍營的将士日夜與胡人作戰,怎會接受李夜城這個異類做自己的同袍?

她想了許多法子,軍營只是不收他,這才退而求次,讓他先做她的衛士。

想起這件事,程彥又覺得頭大。

也不知母親何時回來,母親在軍營素有威望,若她去安排李夜城,想來會比她好很多。

若不然,再這樣繼續耽誤下去,李夜城整個人都廢了。

程彥怕李夜城受人冷豔自暴自棄,便安慰道:“你父親是戰功赫赫的鎮遠侯,莫自輕自賤。”

李夜城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宮殿下面燒的有地龍,一進殿,便感覺熱浪撲面而來。

程彥解了披在外面的大氅,李夜城随手接了交給給紫蘇。

半夏沏了養生的茶,端了過來。

程彥抿了一口茶,對忍冬道:“你去三清殿找一個叫絕非的人,把他帶過來,我有要事找他。”

——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讓李承瑛這種纨绔都開始用心幫她找紅薯。

只盼着李承瑛找對了人,那個叫絕非的是知道紅薯的,這樣一來,她不僅能吃上香噴噴的烤紅薯,偏遠之地的百姓也有了果腹的糧食。

忍冬聽命而去。

不多時,忍冬便回來了,對程彥道:“翁主,三清殿的道長說,淩虛子仙長不許絕非出三清殿半步。”

半夏道:“這便奇了,他若是淩虛子仙長的徒弟,這幾日需要做道場,實在走不開也就罷了,可淩虛子仙長的徒弟我都知道,并無絕非這個人。”

程彥整了整衣袖,道:“左右睡不着,我走一遭也無妨。”

淩虛子是這個時代的老神仙,活了一百多歲,頗受大夏君主們的推崇。淩虛子看重的人物,想來也是能人異士,要不然,也不會知道番薯這種東西。

只是讓人想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麽不讓絕非出三清殿。

程彥一路來到三清殿。

除夕夜裏道士們要做道場,留守在三清殿的都是一些小道童,三清殿是供奉三清的地方,道童們不用守宮裏的規矩,對程彥一行人并不迎奉,綠蘿問了好幾個小道童絕非在哪,小道童們搖頭說不知。

程彥的好奇心更重了。

按理講,能在淩虛子面前挂上號的人,當是三清殿裏響當當的人物,哪曾想,這些小道童們根本沒聽過絕非的名字。

難道說是淩虛子刻意隐瞞他的存在?

看來這個絕非的身世不簡單。

又找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找到絕非,紫蘇便道:“前面有個亭子,翁主先在那裏等着,我們找到了絕非,再來請翁主。”

程彥正有些累,便答應下來,往前面的清風亭走去。

除夕是一年之中最為熱鬧的日子,她放了殿裏的侍女侍從們的假,身邊跟着的只有紫蘇綠蘿半夏忍冬四個侍女,外加陪她來守夜的李夜城。

李夜城身上有胡人血統,去哪都不受待見,紫蘇便與李夜城在清風亭裏陪程彥,其他幾人去找絕非。

清風亭地勢偏高,程彥将周圍景色盡收眼底。

臘月裏滴水結冰,但三清殿裏的蓮花池引的是活水,又有地龍修在旁邊,故而池裏的荷葉不曾凋零,仍是碧綠一片,甚至還隐藏着一兩朵剛剛盛開的蓮花。

幾只白鶴舒展雙翅,或在蓮池裏起舞,或互相梳理着羽毛。

程彥心中暗嘆。

到底是供奉着老子的三清殿,景致與皇城的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皇城裏處處繁華,金碧輝煌,來往宮女內侍腳步匆匆,而這裏,道童天真,仙鶴悠然,完全沒有世俗的侵擾,恍若九天之上的仙境一般。

正這般想着,程彥突然聽到內侍尖細的喝罵聲:“哪裏來的死瘸子,這麽不長眼,敢擋你爺爺的路!”

程彥微微蹙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竹林清幽,少年身着淺水色的衣裳坐在輪椅上,如誤入凡塵渡劫的谪仙一般。

偏滿臉怒容的內侍打破了這如畫一般的景致。

內侍一腳踹在少年的輪椅上,少年從輪椅上摔下來,撞在一旁的石頭上,額間瞬間便見了血。

殷紅的血蜿蜒流下,越發襯得他肌膚蒼白,烏發漆黑,不勝可憐。

蓮池旁的仙鶴聽到竹林中的動靜,飛了過來,在少年身邊撲騰着雙翅,似乎頗為擔心少年的傷勢。

內侍原本想再踹少年一腳,因仙鶴的到來無處下腳,只立在旁邊辱罵着。

程彥心頭小鹿突跳——這般好看的臉,若是破相了可怎麽辦?

程彥忙上前解圍。

內侍見程彥衣着華貴,氣度不凡,換了一副谄媚面孔。

紫蘇扔給內侍半錠銀子,道:“沒你的事了。”

內侍忙不疊謝過,提着裝着經書的盒子快步離開竹林。

李夜城上前扶起少年。

少年坐回輪椅,衣裳上沾了雪花與泥土,面上的血仍在流,可饒是如此,他仍是好看的,有一種我見猶憐的淩虐感。

少年從袖子裏取出一方青色帕子,擦着額角上的血跡,輕聲道:“多謝貴人。”

程彥道:“道士不受宮廷管束,你家中若有人在,大可出宮去,沒必要留在這裏受人欺負。”

三清殿的道爺道童雖然超脫,可架不住皇城裏盡是一些捧高踩低的宮人,少年是個瘸子,便天然遭人輕視,偏又生了張過分好看的臉,引人嫉妒,少年身後若沒有靠山,可不就整日受人欺負麽?

少年笑了笑,将帕子放回袖子,手指安撫似的輕撫白鶴鶴頂,道:“我的家人,盡數死在七年前的宮變之中。”

“我哪兒也去不了。”

程彥神情有些複雜。

七年前的宮變,是她撺掇母親發起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少年的滅族仇人。

甚至少年這麽好看卻是個瘸子的事情,也是拜她所賜。

程彥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其實待在這裏也挺好,有吃有住,就是有些不長眼的人來添堵,若沒那些人,三清殿倒也是個不錯的住處。”

少年淺笑,不置可否,問道:“貴人今日來三清殿,可是為了尋找覺非?”

程彥上下打量着少年,道:“你就是‘絕非’?”

她還以為知道番薯的,是個上了年齡的道爺,沒想到竟這般年少。

李斯年道:“我姓李名斯年,覺非是淩虛子給我取的道號。”

程彥眉頭動了動。

這是什麽名字,都這麽難聽,還特別有歧義,她把覺非都弄成“絕非”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嫌棄,李斯年又道:“詩經·大雅有言,於萬斯年,受天之祜,故而母親給我取字斯年。”

“覺非,覺今是而昨非。”

清風拂過,李斯年衣袖微動,除夕的煙火在他身後炸開,竹影蕭蕭,他與紅塵俗世的熱鬧格格不入。

程彥卻只覺心頭一顫,寒意自腳底直沖頭頂——她不大讀詩書,聽李斯年這般說,才想起他名字由來,於萬斯年,受天之祜的大意是上天永遠保佑你,而覺今是而昨非,則有反思昨日之過從今走上正途的意思。

這兩個名字雖都是褒義,卻有種讓人遍體生寒的悲涼。

他之前究竟做了什麽滔天大惡,才會讓人給他取這種名字?

李斯年早已習慣了旁人對他名字的猜度,淡然一笑,道:“今日蓮池的花開了,我便知道有貴人要來,本想在竹林等貴人,卻不小心擋了別人的路,受貴人相助,才得以解圍。”

他神色淡淡,絲毫未将剛才受人欺辱的事情放在心上。

除夕的眼花落在他眼底,他靜靜看着程彥,道:“貴人可是為番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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