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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岡先生是個古板得偶爾會讓我覺得有幾分可愛的老頭。自從當年把欺辱我的老師揍傷,而向吉岡先生預支了稿酬以後,我便成了這位老先生心中唯一超越了作者與出版商關系,倍受他牽挂的“小麻煩”。聽說吉岡家已經三代沒有女孩子了,大約就是這個緣故,讓他對我總是格外心軟。不過他實在是古板得可以,所謂的心軟,也絕對和這兩個字的字面意義不大一樣。
所以別看我打電話時和老先生沒大沒小,其實內心還是很怕與他見面的。
不知道大家周圍是不是也有這樣的人,他或她對你的關心直接得甚至冷硬,會用自己的價值觀往你身上套,但是細究下來,你好也罷壞也罷,其實和對方沒什麽幹系,這種“恨鐵不成鋼”的數落便成了一種難得可貴的在意。
吉岡先生就是給我這種感覺的一個人。他會讓我想起上輩子小時的班主任老師,在那個“老師不可以打學生”還沒有成為投鼠忌器的環境裏,他們兢兢業業的熬夜刻着卷紙,然後油墨印刷成冊,誰不好好作答就打誰的手板子,氣急敗壞時會用手點我的腦門,比我自己還記得我上一次考試的成績。他們會狠狠的說“你再這樣就考不上大學了”,其實背地裏比家長還急。
這種關系,也許總是要到年紀大了,身邊的人都懶得罵你的時候,才會懷念。
所以深知這種一點也不熨帖的關心其實很珍貴的我,确實很舍不得讓吉岡先生失望。
可是,我真的在這個對我所謂“文學素養”十分重視的老先生面前擡不起頭。
誰讓我是個文抄公呢。
這是一件我心中深知,唾棄自己,又舍不得放棄的事。
這次東京一行還算順利,吉岡先生竟然也沒有過多盤查我到神奈川後的生活。幾乎額手相慶的我,保持一貫的作風,不啰嗦,簽好該我簽的文件,又托出版社幫我多搞些NBA籃球錄像,心裏只記挂着周日晚上要返回櫻木宅。
然而,吉岡先生卻突然提出了一個讓我驚訝的建議——
“北島小姐,影視化将是你身為作者的一個分水嶺,身為你作品長期以來的第一讀者,恕我冒昧,請問你有沒有想過試着轉型?”
彼時正在簽着委托合同的我,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直以來,你的作品都超越了你的年齡和性別,用特別的視角拷問着社會,深刻、詭谲、黑暗幾乎就是北島這個筆名的标簽。可是偶爾我忍不住會抛開自己的身份,從你的老朋友的角度,期待你能寫出一些符合你年齡的文章來。也許我年紀大了吧,我總忍不住想,若是能明媚一些,溫暖一些,那樣的北島小姐,是不是可以更快樂。”吉岡先生這樣說着,一貫嚴肅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笑來。
一直以來我都在剽竊着未來的文壇大家,我刻意選擇了他們之中較青澀的作品,潤色之後冠上自己的名字。原創?我嗎?在抄這些棒透了的作品的時候,我已經匍匐在巨匠的腳下,不敢秀出低劣幼稚的自我。文抄抄,被我走成了一條再難回頭的路。
然而和吉岡先生的這場意料之外的深談,卻讓我的情緒波瀾起伏。
或許……展露真正的我,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呢?
……
再一次坐上新幹線,回到神奈川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推開櫻木宅的門時,我內心其實暗暗有一些恐懼。
這種感覺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常見——
就是特別希望能證明自己的重要度,尤其是在離開過一段時間之後。
上輩子念書的時候,我曾經很喜歡看臺灣的言情小說,巴掌大的口袋書,最喜歡席絹、于晴、古靈、綠痕等等的言情作家。在學校附近的租書店裏偷偷租回來,藏在課本下面,讀到火辣的地方就會有一種在看小黃文的感覺,隐秘的快感。
當年我最喜歡的作者是于晴,但是更能滿足我YY欲望的卻是古靈。
古靈就寫過這樣一本古代言情故事。書中的女主角非常仰慕武功高強的俠客,起初她以為自己嫁的老公是弱質書生,沒想到人家卻是天下第一高手(求別笑,我看臺灣小言就好這一口)。後來都給人家生了兒子了,她老公還是一副高冷模樣,對她愛搭不理。女主這個氣啊,一怒之下離家出走三天。
吃喝玩樂一番,以為家裏肯定糟蹋得亂七八糟,孩子哭鬧老公也會覺得離不開自己。結果一推門,看見老公好好的給兒子洗澡呢,哄得那叫一個好。爺倆一起看她,就像看一個破壞二人世界的陌生人。女主一下子撐不住了,徹底離家出走了。_(:з」∠)_
當然後面的劇情不用多說,肯定是男主面上高冷實際愛在心頭口不開,帶着兒子各種找媳婦。
不過即使多年以後,這段劇情也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因為我也克制不住的,犯着和小說女主一樣的錯誤。
那就是——
就算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不可或缺的,離了誰世界照樣轉。可是我就是夢想着有一天,我嫁給的那個愛人,內心裏非我不可,我們之間的感情,會像某一本小說的名字那麽美——“有一個人愛我如生命”。
因此,當我邁入櫻木宅,看見亂七八糟的泡面袋,花道扔在角落的髒衣服,還有那個躺在榻榻米上,睡得像個小孩的花道時,我心裏卻是一種檸檬般微酸的甜。
也許喜歡上花道,就是因為只有還是個大男孩的他,讓我相信自己是被需要着的。即使是錯覺,我也願意……願意去為之努力。
吉岡先生的話又再一次回蕩在我耳邊。
嘛,或許,寫屬于自己的文字,只是需要坦誠的勇氣,和從頭再來的努力。那麽,給自己一點點鼓勵,是不是也可以呢?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彎下腰去……
四月的晚風拂過大開的窗,也拂動了我垂在花道額上的劉海。我的唇慢慢的離開少年的唇。雖然只是一觸即退的剎那,我的腦海裏卻已然深深刻印下了那柔軟的觸感。
真像個鹹濕的怪阿姨呢……
我盤腿坐在櫻木花道身邊,心中竟然毫無偷襲的罪惡感,只是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
舒展開身體,手撐在身側,我眯着眼睛感受着家的氣息。啊,竟是這樣恬淡又安然。
“我回家啦,花道。”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對于蠢作者來說,回家反而根本寫不成的……
捂臉羞澀ing,不敢輕易許諾了。
還欠大家3章,妥妥記在本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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