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霍将離拜訪錦王府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所有想知道這件事情的地方,其中自然也包括東宮。

太子蕭珏冷冷地看着帷幔後跪着的人影:“夜鳶,你可知錯?”

“屬下不知自己錯在何處。”

蕭珏沉默了一會,才緩緩說道:“你錯在太急躁,以及,你錯估了錦王。”

見夜鳶沒有說話,蕭珏揉了揉眉心,有些疲累道:“此次滇西之戰,博望候、淮南侯和長安侯争相出戰,最後為何是将離勝出?你當真以為是他們三人退讓了?不過是有人想要靜觀其變罷了,你別忘了,從始至終寧國公府可是半點動靜都沒有傳出來過。”

“……”

蕭珏又接着說道:“寧國公縱然老邁,也依舊不可小觑。否則朝廷為何這麽多年一直沒能收回兵權,你如今又為何只能藏在暗處。這不僅僅是你我和寧國公之間的鬥争,更是王權與兵權的博弈。——此次你借将離之手推出錦王,便已落了下乘,以寧國公的精明,只怕還會懷疑将離,得不償失。”

“屬下……知錯了。”

“我知道你聰明,可你不該把人當做是純然的棋子,人有七情六欲,絕不會完全按照你的安排去做。”見夜鳶愧悔,蕭珏也不忍再說太重,頓了頓道,“如今錦王已然表明态度,你便不該再咄咄相逼。”

夜鳶卻道:“可是闵王與懷王幾位王爺在各部也有些時日了,不過是上蹿下跳地惹人笑話,不管是身份還是能力,他們根本不夠格引起寧國公的注意,若是寧國公不入局,殿下又要如何行事!”

“這事我自有主張。”

“但是殿下……”夜鳶有一些急切,“屬下原本以為殿下最終舍杭進取楚臣沣,便是為了将杭進留給錦王。”

蕭珏冷冷道:“所以你才這樣做?!”見夜鳶沒有說話,蕭珏又加重了語氣,“為何會選楚臣沣我自有用意,與錦王毫無關系。此事就此罷手,你不許再自作主張。”

夜鳶仍然沒有說話,蕭珏臉色一變:“你還做了什麽?”

夜鳶低沉的聲音緩緩傳來:“殿下曾說過不會逼錦王,可這若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呢?”他的聲音有些提高,“殿下!錦王的身份地位決定了他就不能置身事外,便是您一心想要護着他,可您又怎麽知道錦王最終的選擇!”

蕭珏眯起眼睛:“住口!”

他站起來朝着帷幔走去,邊走邊說道,“那是我的親弟弟,他不想趟這趟渾水,我自然要護他一世周全。”

“所以殿下才想讓他進入鎮北軍,徹底将他納入羽翼下保護?”夜鳶突然說道,“殿下就對自家兄弟如此信任嗎?就不怕他做錯決定?”

蕭珏停在了帷幔前,垂着眼睛看着那之後的人影,聲音冷淡而帶着一絲殺意,“他并未做錯任何決定,但是夜鳶,你逾矩了。”

“……屬下知錯。”夜鳶雖然不甘心,但知道自己已經犯了蕭珏的忌諱,只能咬牙認下錯來。

“你自己去領罰,還有,說清楚,你到底做了什麽?”

“屬下……綁了沈晏。”

蕭珏眉頭一跳,聲音宛如帶了冰渣子:“人呢?”

夜鳶的聲音裏終于帶上了一絲羞愧:“屬下是誤導了滇西的探子……人恐怕已經……去往滇西了……”

蕭珏久久沒有說話,夜鳶原本并不覺得自己有錯,現在卻終于心頭忐忑起來,這時,蕭珏失望地說道:“夜鳶,你的心已經被仇恨扭曲了,墨衛首領一職你暫時不合适,讓朱鹮先替你吧,等你想清楚了再回來。”

“殿下!”

蕭珏嘆了口氣:“保護錦王的人選我會另派,你先下去吧!”

等到帷幔後的人影消失,蕭珏才按了按額頭,許久才低聲道:“還不到時候啊……”

與夜鳶的策劃相同,在大軍剛剛出發沒多久,蕭瑀就紅着眼睛跪在了宣室殿中,懇請周帝讓他跟随大軍去滇西。

周帝揉着額角,幾乎是忍着怒氣說道:“你這又是在鬧什麽脾氣!”

“兒臣不是在鬧脾氣,兒臣只是……”

“朕不想聽你的借口!”

“兒臣求父皇了。”

“蕭瑀!朕早就說過,朝政不是兒戲,你既在工部就老老實實待在工部,如此任性妄為是打量着朕不敢罰你是嗎!”

蕭瑀緊緊地握着拳頭,只一個勁的求周帝讓他去滇西,頭都磕腫了。

畢竟是最寵愛的幼子,周帝也不能真的狠下心腸,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好好,朕聽說你在改良百煉刀一事上有些功績,便讓你跟着後軍去押送糧草好了。”

“父皇,兒臣想去前線!”

“你!”周帝氣得直接将一疊奏章扔到蕭瑀頭上,“臭小子,你是要氣死朕啊!”

“父皇……”

周帝擺了擺手:“這事你去跟太子說!朕現在看到你就煩!”

“父皇!”

“還不滾!”

此路不通的蕭瑀只能又跑到東宮,偏偏蕭珏去處理政事了,他只能急得在花廳裏走來走去。等到蕭珏回來的時候,地板都快被蕭瑀磨穿了。

蕭珏眉頭輕皺了一下,但很快就露出一貫的溫和笑容:“七弟,你這麽急匆匆的是有什麽要事嗎?”

蕭瑀急忙将他拉到書桌前,懇求道:“皇兄,你讓我跟着上前線吧!”

蕭珏蹙起眉頭:“胡鬧!”

在蕭珏面前,蕭瑀自然沒辦法撒嬌耍賴,只能發狠道:“你不讓我去,我就自己偷偷去!”

蕭珏狀似無奈地搖了搖頭:“那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去前線?”

蕭瑀頓了頓:“這個……你就別管了,反正我是一定要去前線的!你不讓我去我就自己去!”

“你這是在逼我給你關禁閉?”

“……”

蕭珏看着火已經撩得差不多了,又不動聲色地潑了一桶油:“我聽說你的老師家裏似乎出了事?”

蕭瑀心頭一跳,連忙道:“沒……沒什麽事。”

“到現在你還要瞞着我?”蕭珏注視着他。

蕭瑀只能無奈地交代道:“是沈先生的獨女,叫做……沈晏,前日就不見了蹤影,線索指向滇西,但我出城去追時已經晚了。”

蕭珏皺起眉:“她一個小女子,有什麽值得被抓走的?”

“許是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或是知道什麽不該知道的吧!”蕭瑀急躁地解釋,又哀求蕭珏,“皇兄你就讓我去吧!”

“你倒是對這個沈晏很關心。”

蕭瑀心裏一陣慌亂,只能胡亂答道:“先生就這一個女兒,我也是怕先生想不開……”

“倒是難得見你這樣尊師重道。”蕭珏無奈道,“我會傳信給霍将軍,請他幫你找一找這個小姑娘,至于你,去了也是添亂,就老老實實待在朔京,聽到沒?”

蕭瑀又急又氣:“霍将離怎麽會盡心幫我找沈晏!”他猛然想到什麽,急切道,“皇兄,大軍出發之前霍将離來過我府上,他想要改良的百煉刀,剛好工部已經做出來了一批,我可以送去給他!”

蕭珏卻語氣嚴厲道:“你當大軍打仗是過家家,物資是如此随意使用的嗎?”

“那你要怎樣才許我去前線!”蕭瑀也氣沖沖的。

蕭珏似乎也被他氣到了,久久沒有說話,就在蕭瑀打定主意要自己偷偷跑過去的時候,蕭珏說話了:“原本要派監軍随行,但禮部一時抽調不出人手,你有親王爵也算是勉強夠格,你便以監軍身份去滇西吧!”

蕭瑀愣了愣,沒想到竟然會這樣輕易達到目的,一時還未反應過來:“皇兄是說……我可以去前線了?”

蕭珏無奈地搖搖頭:“你如今年紀變大,膽子也變大了,與其讓你找機會偷溜,不如派人護着你去。”他似乎想了想,才說道,“杭進與你一道去了延陵郡,便讓他再陪你去趟滇西吧!”

說到杭進,蕭瑀是真的有些莫名的心虛,小聲道:“又是杭千戶啊,要不換個人吧!”

“你還跟我讨價還價了?”

“不不不,皇兄你決定就好了,我什麽都不說。”

蕭珏一臉頭疼的表情:“這與延陵郡不同,你帶五百人一起出發,凡事都要聽霍将軍的話,不許指手畫腳,你若是不聽話,我即刻讓杭進把你捆回來。”

蕭瑀心不在焉地應着,蕭珏似乎還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道:“一定要平安歸來。”

蕭瑀從東宮回來就急匆匆地收拾東西,他從前是領過兵的,自然知道要帶些什麽東西,指揮着婢女一件件地收拾。

安順在一旁急得只抹汗:“殿下這好端端的,怎麽……怎麽就要去滇西了呢?”

蕭瑀翻了個白眼:“你與其在這裏着急,還不如去給爺收拾東西,哦,聖旨應該快到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蕭瑀話剛落音,就傳來太監尖利的傳旨聲。安順一時之間也顧不上主子要跑到滇西去了,趕緊帶着人去準備香案等物事。

太監總管黃安宣讀了“着錦親王領監軍一職,即刻趕往滇西”的旨意後,又笑眯眯地對着蕭瑀道,“殿下,陛下這兒還有一道口谕呢!”

蕭瑀有些不好的預感,果然,還未等他站起身來,黃安就立刻嚴肅表情,厲喝道:“臭小子!還敢威脅朕了!等你回來去太廟抄三個月經書。”

蕭瑀有些頭疼,抄經書這種事情一定是皇兄的主意。

黃安念完旨意,又變成了笑眯眯的樣子:“杭千戶已經領了五百人在城外等殿下,既然殿下急着要出發,咱家也就不啰嗦,免得誤了您的行程。”

蕭瑀便謝了黃安,等到人一走,便招過安順:“你去一趟沈府,與沈先生說……”

聖旨一發,安順就知道事情再無轉圜,只能含着淚應下來,等蕭瑀一走就去沈府。

蕭瑀正想派人去催行李,就看到殷羽背着兩個巨大的包走到蕭瑀面前,笑嘻嘻道:“恩公要出門得帶個小厮給您背包啊!”

靈兒大概是剛聽了消息,小跑着過來,見蕭瑀已經要出門了,一急更是說不出話來,只能用手指比劃着“平安”二字。

蕭瑀原本急躁不安的心瞬間就安定下來,他又囑咐了安順一遍:“定要将此事告知沈先生。”

便帶着殷羽騎上馬,“駕”的一聲,朝着城外而去。

後世曾有人分析,錦親王蕭瑀參與滇西一戰的動機,可是幾乎沒有一條踩在點子上,反倒是一些天馬行空的言情小說,竟然誤打誤撞猜中了真相,只可惜衆人皆是一笑而過,根本無人當真。

就如此刻朝堂上對蕭瑀橫插一杠子的事議論紛紛,但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就在蕭瑀離開朔京的當夜,沈府傳來沈晏病重回鄉休養的消息。

命運拐了一個大彎,仍舊踏上了原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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