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重寫〕

“其實,我有告訴過你的……”只是你從來不信。不信不是因為那話有多麽詭異離譜,而是秦蘇壓根就不認為自己會是王曦。

而秦蘇郁結的也是這點,無論如何她不覺得自己會是王曦,即便現在很多事實已經擺在面前,容不得她抵賴,她甚至還抱着那麽一點點渺茫的希望,試圖從司馬熠的反應中找到破綻。

直到司馬熠說出那句話,他才發現秦蘇眼中的真實意圖,那一剎那,他的聲音斷在半空中。

秦蘇覺得自己的人生簡直一片灰暗,她是王曦這個訊息簡直毀了她的信仰一般。

好半晌,她才道了一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司馬熠心房一顫,這句話似乎有點耳熟。

他本想再說點什麽,郗泓突然來報,“殿下,皇上請您入宮。”

司馬熠嘴角動了動,看着秦蘇無辜迷蒙的眼,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撫撫她的頭頂。而這次,秦蘇退了一步,司馬熠的手空落落地僵在半空中,好半晌才收回來,卻突然不知道這只受到冷落的手該往哪裏擱。

他道:“使團進京,我可能得忙一陣子,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秦蘇沒有對上他的眼,點點頭。

司馬熠又站了一會兒,終究沒能再找出什麽話來,落寞轉身離去。

秦國使團進京那日,建康城非常熱鬧。秦蘇沒有出門,她窩在蘭亭畫了一幅畫。

她曾經看過的資料中,似乎王曦最喜歡的便是畫畫,而且能一幾天不出門。當時她很不能理解這是怎樣一種心情,對于她這個每天都要出門放一次風才算活過一回的人而言,王曦的生活簡直是不敢想象的。可現在,她竟然也能一連幾日只畫同一幅畫。

她現在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做不到,只是人不到那個時候,想象不出自己能做罷了。拿秦臻第一句話說,人的潛力是無限的,就看你把自己逼得夠不夠狠。

司馬熠走了三日,秦蘇幾乎三日沒出過門。

衛泱滿心惶恐,她不知道秦蘇怎麽了,為什麽如此形容。她試探過給她找些樂子,卻始終沒能博得她一笑。但幸好,她還在好好吃飯,一日三餐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有增多趨勢。

衛泱擔心地道:“秦姑娘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請太醫看看?”就算腦子沒病,吃這麽多,又不動彈,萬一積了時呢?

秦蘇卻莞爾一笑,“我只是想修身養性而已。”

衛泱看看夜色已深,也不敢多做打擾,便退了出來。

衛泱剛走,一個黑影落在燈前,燭火搖曳了數下。

“修身養性?”黑影的聲音帶着戲谑。

秦蘇依然未擡頭,甚至沒表示出一點驚訝,仿佛早料到他回來一般。

黑影靠近了幾分,“秦家姑姑也懂修身養性嗎?”

秦蘇捏着筆蘸了蘸墨,“長樂王殿下也懂得雞鳴狗盜之術嗎?”

苻筌看了看她,輕笑道:“我只是來替我皇兄給你送分大禮。”

“苻戎?”秦蘇終于擡了頭。該不會秦臻又被苻戎抓到了吧?

苻筌兀自捏了個茶杯,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一點也不見外。

“聽說秦姑娘是被琅琊王抓到晉地來的。若是秦姑娘真不願意嫁給他,我倒是有辦法。”

“……”

“今日安寧郡主向晉帝提出比試,你只要接了這帖子,輸給她,一切麻煩迎刃而解。”

“賭注是司馬熠?”

苻筌但笑不語。

“他竟然會同意?”

“他同不同意沒關系,帖子是送給你的。”

秦蘇定定看着這只狐貍。秦皇苻戎還有些真性情,可這個同胞弟弟,秦蘇是知道他的狡猾的。

“你們暗地又想搞什麽陰謀?”

什麽永結秦晉之好,那都是屁話。能讓苻筌這只狐貍親自督辦的,必然是大手筆。

“秦姑娘想多了。你跟琅琊王的事情,我聽皇兄說起過,想必此刻姑娘也在為是去是留而徘徊不定吧。不如就将此交給上天。你跟安寧,旗鼓相當,誰輸誰贏也說不一定。何況,現在滿朝文武皆知她挑戰之意,難道你想被南地士族看輕,笑罵你是縮頭烏龜,得靠琅琊王幫你撐場面?”

苻筌知道,秦蘇從來不是一個縮在男人背後的女人。

苻筌突然突然豎起耳朵,似乎聽見了什麽聲音,秦蘇也忍不住看向窗外。

“此事自然是你自己定奪,沒人逼得了你。”說完這話,他便拱手告辭。

苻筌剛走,前門便聽見了腳步聲,單一,卻稍顯淩亂,很快,門板被人重重撞開,司馬熠渾身酒氣扒着門板,看着燈下的她,道:“阿檀,我回來了。”

那一剎那,時空像是突然靜默了,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嘩啦啦地轉,秦蘇抓不着,只是睜眼看着司馬熠。

司馬熠也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突然“噗通”一聲摔在地上,便再沒動彈。

果然,第二天,挑戰書便送上蘭亭。

司馬熠在琅琊王府處理要務,接到禀報時,他手中的筆停頓了許久。

謝晟擔憂地看着他,“殿下要不要去會稽山一趟?”

司馬熠回了回神。

今早醒來時,他是躺在冷清清的榻上的,不是阿檀的房間,也沒看到秦蘇的人。他試探地找她,下人只道她上山踏青去了,直到他不得不離開,也沒等到她歸來。

“謝晟……”

謝晟一個激靈,琅琊王已經很久沒這樣直呼過他名字了,他趕緊拱手側耳傾聽。

司馬熠看着他,接着道:“你說她是不是後悔了?”

謝晟本來很想安慰一下司馬熠,可偏偏在這個節點上,又傳來消息道,秦蘇接貼了……

司馬熠捏在手中的筆終于掉落到地上,謝晟不知道該撿不該撿,正踟蹰間,司馬熠自己彎腰撿起來。

謝晟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說得好聽點,可以鼓勵司馬熠說是秦蘇想贏得名正言順,既回絕了安寧公主,也為自己在建康城贏得了名聲,從此後,誰敢再嚼她一句舌根?

可說得難聽點,拿堂堂琅琊王做比試籌碼,且不說這種态度是否有輕慢琅琊王之嫌,但已經剔除了感情成分。

再想得多點,若秦蘇就是想借此名正言順地擺脫司馬熠的婚約,也不是不可能。

司馬熠坐到椅子上,神色有些頹敗,他扶住額頭,“讓寡人靜一靜。”

謝晟拱手自覺地退了出去。

秦蘇以為,司馬熠會氣急敗壞來質問她。起初她也想過自己該找什麽說辭來應對他,或者說刺激他,以洩心頭之恨。可從晌午等到入夜,也沒看見司馬熠的人影,她卻莫名地心頭有些發空,就好像你處心積慮地幹了一件壞事兒想博取父母的眼球,父母親卻視若無睹一樣。

她并不知道,那天她睡覺時,那個她等待的人在榻前默默守了多久。

翌日秦蘇起床時,看到案幾上的一束野花,還挂着點水珠兒。

她四處望了望,并不見司馬熠的人影,倒是謝晟一直候在門外。

見秦蘇出來,謝晟挂上标準化的笑容,“秦姑娘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說。”

比試的內容昨天已經公布了。在所有人都以為女子不外乎比比什麽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最多再像琅琊王為難那些女公子一樣設什麽九重關卡,拿條蛇來比比膽量什麽的,結果,他們低估了北地秦人的彪悍。

安寧郡主提出的比試是對戰。

雙方各領一百人,攻關守陣,誰率先奪下帥棋誰贏。

這可不是紙上談兵,而是實打實的列兵對抗。建康城棋藝精湛的人不少,卻沒人這樣玩過。于是此消息一傳開,建康城再一次沸騰了。

“西池的武士如何?他們都是精兵,一個頂十個。”謝晟首先提出建議。眼神雖然淡卻依然掩不住期待的光芒。

可秦蘇并沒能如他所願,“我想在石頭城選。”

“什麽?”不要西池武士也就罷了,琅琊王府挑隊侍衛也行啊,這些都是精煉的兵。縱使謝晟再淡定,聽了這話也坐不住了。該不會秦蘇真想輸吧?

秦蘇看着他不說話。

謝晟暗自抹了一把冷汗,迅速恢複鎮定,但還是決定堅持一下。

“這次比試,雖然名義上是姑娘與安寧郡主的比試,但也是晉國跟秦國的較量。”言下之意,您不能為了意氣用事而置晉國的威望不顧。

秦蘇也不辯駁,只是看着他依然不說話。

謝晟頭一次如此心虛,最後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只不過在秦蘇挑選士兵時,她還是發現裏面混了不少西池武士,但她并沒有點明,而是精準地避開了這些人。

偷偷藏在一側的司馬熠只是僵着臉看着她挑人。

秦蘇挑人也并不是沒有規律,首先,她挑的是上過戰場并且殺過人的,其次戰鬥力并不是多高,但也不算很差的。

正因為如此,司馬熠的臉雖然黑,卻還沒能黑到底,好像秦蘇還是他留了幾分面子似的,只是當秦蘇從人群中挑出王沖時,他的臉徹底黑了。

王沖是誰?

王芝畫的兄長,王芝畫被秦蘇趕出琅琊王府,王沖即便面上不表,豈有不嫉恨之理,更何況,王沖這個人并不算琅琊王這邊的……

秦蘇挑了九十九個,便不挑了。謝晟和司馬熠同時透出一絲渺茫的希望。郗泓甚至很和适宜地往秦蘇身邊站了站,論起戰鬥力,應戰技巧,他在軍中絕對是最好的。

秦蘇卻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轉向王凝。

王凝早熱血沸騰了,只是方才秦蘇的條件他自己沒達到,此事又事關重大,他不敢随便毛遂自薦。

“王凝。”

話音未落,王凝興奮了,郗泓頹了,司馬熠的臉終于黑到底了。

秦蘇挑完人,看向笑容挂得有些艱難的謝晟,“謝長史覺得如何?”

謝晟默默地汗濕了背脊,他已經感覺到某個人的眼光要戳穿他的脊梁骨了。

可是,他是一個有風度的長史,如何能出爾反爾,何況,是琅琊王自己說的讓秦蘇盡情挑,不要幹涉。

于是他最終選擇了無作為。

“姑娘看着好便好。”

“那就辛苦諸位兄弟從今日起開始閉關操練。”

司馬熠走出石頭城時,腦子裏有一絲空白,謝晟跟了他一路,找了一個合适的間隙道:“也許,秦姑娘有她自己的部署,聽說她在北地也是帶過兵的。”

司馬熠停住腳,看着夕陽映紅石頭山,道:“也許,她只是不想動西池武士而已。”

那些武士,是司馬熠的一支利刃,是他最私人的東西之一,代表的是他琅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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