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反擊要師出有名,奪位要順理成章。”

“還能有什麽比公主死于定王之手這個理由更有說服力?定王趁亂把持前朝後宮,犯不忠不臣;枉顧君父新喪,殺手足清對立,犯不孝不義。奪位也好,肅清亂黨也好,只要公主一死,起兵的理由就足夠了。”

楚思遠額頭青筋暴起,驟然爆出怒吼:“住口!”

袁媛去攔羅沁:“你胡說什麽?”

她後退避開,抹了把眼睛看似冷靜實則喪失理智地胡扯:“主子早就積重難返了。從什麽都不知道的幼年起、從護着慧妃頂撞陛下起、從甘城染上時疫起。人固有一死,但得死得值當。主子只剩公子放不下,諸王當中,主子最希望你登上九五……”

楚思遠眼睛充血,向外怒吼:“李保!”

李副将聞聲闖進來,低着頭合手不敢看一眼邊上的人。

“你親自帶軍把她叉到親王府去!告訴威親王我帶軍稱臣!”楚思遠吼完沖羅沁咆哮:“你少在這裏胡扯,她絕不會死,我也絕不會踩上龍椅!你現在就去找楚思鴻,你們想怎麽鬥盡管去!你們楚室主奴的争鬥和我們有什麽關系?!滾!”

李保沉聲答應,上前真想動粗,羅沁發着抖還想分說,袁媛将她推到身後飛快地點了穴,踮腳到她耳邊說話:“你魔怔了?誰告訴你殿下的病發等于将死的?”

她說了一連串的話,效果奇佳地安撫了羅沁。沒一會,羅女官像個鬥雞仔似的飛快出了驿站,跟着将士上馬後直奔親王府而去。

“不歸不會有事。”楚思遠聲音沙啞,小心地摩挲着榻上人的發頂,“夫子,你救救她。”

“我在盡力。”袁媛上前來診不歸的脈搏,“我找了數年的解毒之法,已經用盡了能用的手段,并非沒有效果。羅沁剛才說的都是她自己瞎想的,你別理會。陛下駕崩,殿下必然大悲,毒雖攻到心脈但還不到最後的地步,她還有一口氣在撐着。”

袁媛松開手:“我給她灌過解藥,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但這毒複發得洶湧,能不能醒來還得看殿下的造化。”

楚思遠沉默了片刻,低聲問:“我還能抱着她麽?”

袁媛楞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眼睛酸了:“能……不會影響殿下的康健。”

“這裏我守着。”

袁媛張了張嘴,最後沉默轉身外出,讓屋子裏剩下兩個人。

楚思遠安靜地凝望了許久,伸手把她摟進了懷裏,調整好姿勢讓她自然地靠在心口上。

“幾天沒見,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他的下巴抵在她腦袋上,指尖摸索着她的眉眼,細碎輕緩地自言自語,“你早就料到了,對不對?皇帝的崩殂,馮家的動作,定王的為難,你心裏都有數對不對?羅沁那個飯桶,自诩跟在你身邊多年就能參透你的想法,真是笑話。”

“只有我懂你。最希望我登基?你要是有這心,怎會同我好。你知道我總會來,帶出宛妗拉仇恨,反而讓康王在外獨善其身,而我們從頭到尾都要綁在一起,生死禍福都不分開。”

他不停地自言自語,藉此來驅散漸入黑夜的冰冷和恐懼。臨到末了,楚思遠抱着她沙啞地碎碎念:“你不能丢下我一個。”

一篇招魂附在唇舌上,從兵荒馬亂念到萬籁俱寂,念破長夜和破曉,念到他啞不成聲的時候,懷裏的呼吸忽然加重了。

“哀江南。”

輕而又輕的聲音續過了他招魂的尾聲,把渾濁的眼惹得通紅。他低頭松開人,捧着蒼白的一張臉,未出聲先凝噎。

他們眼對着眼,都想凝刻進對方魂靈裏去,最後大病初愈的不歸認錯,閉上眼一言不發地擁緊他的脊背。抱着這一個男人,宛如抱着一座山阿。

楚思遠猛然扣緊她,嘶啞着低吼。

不歸埋在他心口虛弱不堪地喘息:“我聽見……聽見你招我了。”

所以撐着一口氣,也要把踏上擺渡舟的腳收回來。跑回你身邊,多耗一日是一日。

天亮之時,羅沁背着包袱趕了回來,下馬沖向驿站,正叫袁媛攔下了。她急吼吼地解下包袱塞給袁媛:“前輩你要的藥我都要到了!小姐她……”

袁媛拉她到隔壁去,松了一口氣:“暫且用不上。”

羅沁心都涼了:“那、那……”

“殿下醒了。有郁王守着,殿下才能沒事。”袁媛小心捧着那滿包袱的珍貴藥材去放下,回頭來看見她一臉精彩紛呈。羅沁還以為主子嗝屁,大悲大喜下氣急攻心,兩眼一翻往地上栽。

袁媛連忙接住她去躺下,揉着穴位緩解她的暈眩,哭笑不得:“你也繃了好一陣了,現在松下了麽?”

羅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眼睛濕潤了:“醒了就好。”

袁媛坐床頭輕聲問:“是親王吩咐你什麽了?”

羅沁忽然又繃緊,差點要從榻上跳起來,叫袁媛按下了。

“親王帶出的家生奴是很像的。”袁媛摸摸她頭發,“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放心。”

羅沁發着抖:“您原本姓楚……”

袁媛搖頭:“本姓袁,幼年蒙得親王所養,故得楚姓。如今已不是了,我姓袁。”

她發起呆來,忽然攥緊腰間那一枚點金石。

“阿沁,你呢?”

她想起曙光下的康王,他拉着馬缰向她伸出另一手:“和我走好不好?”

他手顫抖着,說,留下來,我能讓你成為楚室旁系嫁我,別走了。

羅沁攥着腰間的石低聲道:“我叫羅沁。”

羅女官不倚仗虛假姓氏,也不做背叛行徑。要走向康王,不用這些。

袁媛揉着她穴位安撫:“那便對了。先歇會,不然撐不下去。殿下那邊你放心,小魚守着。”

她的手和嗓音都帶着讓人安心的力度,手法那麽老道。羅沁許久沒合眼,恍惚之間便真睡着了。

隔壁的人也在試圖勸睡,然而效果奇差。兩夜兩天沒合眼的郁王眼睛泛着血絲,面上卻不顯疲憊,仍執拗地摩挲着凝視着。

不歸緩了過來,覺着被盯得毛,提起氣力擡手去捂他手背:“休息一會,好不好?”

楚思遠固執地捧着她的臉,抵着額頭死死地注視。

不歸哄睡不成,回避着視線:“我真沒事,病發什麽……诓人的。”

楚思遠執拗地把她的臉扳回來:“看着我。”

不歸睫毛簌簌。

楚思遠死死盯了她一會,指尖撫上她左眉,嗓子啞得不行:“看不見了?”

這異瞳一片死水。他知道就是病發,就是自鬼門關打了個徘徊。

不歸瞞不下去,貼着他的手低聲道:“還有一只眼睛看你,撐過來便好了。”

楚思遠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按着她尾椎把人用力貼在心口,恨不得就此揉進骨血。

他恨聲:“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那怎麽辦好。”不歸掙了掙,“不是君子,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的前者。”

楚思遠按住她扣好,威脅:“那我做後者。”

不歸頓了會,悶聲說:“我錯了,對不起。”

“沒用。告訴我你在盤算什麽,想做什麽,說。”楚思遠攥她的肩膀,牙都要咬碎了。

不歸卻安靜着,掙出一只手去撫他的背脊,半晌啞啞地開口:“魚兒,我和你說些不好的東西。”

她把以楚照白、易月為首的上輩人錯事簡略明了說過,坦白身世和兩人的宿仇。

“言不歸這一生叫陛下安排得清朗隐晦,編織在一張幸福安康的羅網裏。我不知道是不是走的路再曲折,也将回到他安排的終點去。畢竟血肉根骨,都是他一手鑄造的。”

說的話多了,不歸靠着他歇了會。楚思遠攏着她,心裏奇異的荒涼。從前自覺得九五之尊看着她的目光太深厚,遠超一位舅親應有的正常疼愛。原來最本質的,是那樣殷切地注視着自己的化身。

即便如此,二十年父慈,一朝身滅,依然讓人悲恸。

不歸閉上眼:“後路不遠,大道同歸。眼前我最想做的,僅是根除世家瘤毒。這是他想做但來不及動手的心頭病。為首的馮家累積數罪,我缺少致命的罪證,還需要你們猛攻,激他們往大逆的刑路上走。”

空出皇宮讓他們折騰,多年慕權夙願近在眼前,叫他們認定自己站在強勢高處,更容不得有人觊觎最高的權柄。清譽崩塌算什麽?他馮家經營的多年清譽,不就是為了這一朝奪權來的?

楚思遠抱緊她,這些他猜得出也必會去做,他在意的是別的:“我呢,你怎麽和我同歸?”

不歸默了一會,反問:“你說你知道上代的宿仇,你怎麽知道的?”

最初得知時是皇帝在瓊林宴後親口對他說的,彼時不解,如今也知道了,為了考驗他的情根。

楚思遠不說來再傷她的心,說的是甘城舊振武山匪透露的數樁情報。

不歸當即明白,這人不想讓那些事洩露,故而殺了個幹淨。

什麽都知道,還在孜孜以求。

“馮太師肯定知道長公主當年意圖回國都造反。你要小心,後頭打得狠了,他們恐怕要以這名義擺弄。”

他有軍功傍身,有下屬将友,哪怕來日真實身份曝光也不怕。但她不能,皇帝因其妹恩賜了她幾乎一世的榮貴,公主不歸的恩寵建立在前代人的功勳和皇室情深上。一旦生母有造反嫌疑之事傳出,有心人一定大做文章。更不提最駭人聽聞的身世,一旦暴露,他連想都想象不出。

前代人的錯誤和謊言,最終要他們繼續圓謊和收拾爛攤子。

“我不當皇帝。”楚思遠貼着她耳廓,泛着血絲的眼睛看向緊閉的窗,只想帶着人遠走高飛。

“我帶你去西北,你在綠洲上養,我值完崗就打馬回家。我們再養只貓,給小雨也找個伴,養一窩小貓。”他越說越沙啞,“再養……再養幾個孩子,我們建個完整的家,自由自在。”

不歸抓皺他背上的衣服,喘息良久,才到他耳畔艱澀道:“等塵埃落定,我們就走。”

楚思遠緊繃的神經這才松下來,身軀忽然一歪,抱着她仰栽到榻上。

不歸被他緊箍在臂彎裏,被迫趴他懷裏,低聲哄他:“魚兒累了,歇歇吧。”

楚思遠倔強地辯解:“不累……邊關上常有厮殺幾天的防守……你是讓我怕了……我怕極了……”

“你睡一會。”不歸摸摸他眼睛,“我哪也不去。”

怕了十來天,落定的心帶起後知後覺的疲倦,楚思遠腦袋一歪,攥着她的手睡着了。

不歸坐在床邊看他安睡,發着呆等了好一會,等他睡定了便慢慢把手抽出來。她緩緩起身走向火爐,從貼身取出一方極薄的绫錦,放在在爐上慢慢燃盡了。

不歸看着拟着“楚思遠為帝,言不歸為後”的聖旨銷毀,最後回頭看榻上的人。

雖瞎了一只眼,眸子依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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