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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兩處沉吟(一)
“嘩啦——”
一盆冷水兜頭潑下。``
段雲琅緊緊閉了眼,待那冷水漸漸滲透了全身,才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氣。
“睜開眼睛,看清楚。”陰冷的聲音,仿佛是從地底下爬上來的,“殿下當初叫人來打我時,可是硬氣得很吶。”
段雲琅睜開眼,水漬淋漓的視線裏,一個人逆光坐着,身軀畏葸地縮在椅上,眼睛卻尖利得像兩把刀子。
這就是殷衡了。
段雲琅看見他,便要想起他将阿染關在房間裏欺負的樣子,一咬牙轉過頭去。四月的天了,空氣柔軟而潮濕,這個陰暗的房間不知是在何處,光線都是慘白而平直的。段雲琅想站起來,手腳卻俱是一痛,這才發現自己雙手雙腳竟然都被鐵鐐拴住了。
“這是大理寺的刑具。”他看了一眼便平靜地道,“你對宗室子弟濫用私刑,是謀逆大罪。”
殷衡笑笑,“殿下倒是好眼力,只是此處不是大理寺。”
“你不在乎謀逆,你家人也不在乎嗎?”段雲琅全沒把他的話聽入耳裏,“還是說許國公和昭信君當真有通天的能耐,連這都能掩蓋過去?”
殷衡陰笑道:“真是奇了怪了,此時此地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曉,怎麽還需要掩蓋呢?我将你帶到這個地方來,給你上了大理寺的鐐铐,我就沒想過放你出去。”
段雲琅皺起眉頭,“你想要什麽?”
他這樣直接打暈了他鎖起來,總得有所求吧?
“我想要什麽?”殷衡卻睜大眼睛道,“我想要你死呀。”
段雲琅發現自己所面對的這個殷衡,已經有些不正常了。他不能用正常的威逼利誘去對付他。
殷衡抓他是為了洩憤,而洩憤是必得殺他……用大理寺的鐐铐,來日若自己的屍首被發現,他一個戶部員外郎,自是一點幹系也沒有的。
然而……這是何地呢?
“你殺我也罷,”他竟也笑笑,“你的腿好不了。”
殷衡的神色突然變得兇惡,彎腰抓住了他的衣領,冷冷地道:“我恨你的還不止這一樁!”
“當然,你殺了我,一石三鳥。”段雲琅低頭看了看他那青筋畢露的拳頭,桃花眼微微上挑,竟是說不出的從容優雅,“第一,你可以報仇雪恨。第二,你可以嫁禍他人。第三,你可以為淮陽王鏟除障礙。”
殷衡沒料到他說出這樣的話,竟是将自己的心事全說中了,一時怔住,手勁也松了,“哐啷”一聲,段雲琅的身子摔回了地上。
四肢百骸都在叫疼,骨頭摩擦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手腕磕在地上卻正好被鐐铐刮破了皮肉,段雲琅幾乎要将牙根咬出了血,才得以維持住僵硬麻木的表情。
“好聰明的段五郎,真是叫人想留條性命都不行。”殷衡靜了很久,才終于發出空洞洞的笑聲來,“只是你還忘了一樁——哈,你還忘了阿染!”
***
段雲琅只呆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只覺全身血液急速倒流,五髒六腑翻攪過來,手指尖都在發抖。可是一瞬之後,他就立刻寧定了下來。
他不能讓眼前這個畜生看出一絲一毫的驚慌失措,他不能讓他從自己身上得到一絲一毫的快活。
“是袁賢。”他冷冷地道。
這不是一個問句。
殷衡笑道:“你知道你最讨人厭的是什麽地方?就是你這張嘴。許多事情,心裏知道就行了,何必還要說出來?說出來了,袁公公必要寝不安枕去找阿染的麻煩,你這不是害人害己麽?”
段雲琅擡起頭,“你會讓他去找阿染的麻煩?”
殷衡的笑容驟然冷厲下來,“這與你無幹!”
“怎麽與我無幹。”段雲琅輕輕一笑,“阿染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是我最要緊的事情。”
他這話說得漫不經心,聽入殷衡的耳中卻是格外地刺耳,忍不住譏嘲:“那又怎樣?她是宮裏的女人,而你已經快死了!”
段雲琅點了點頭,“不錯,我快死了,北郊的幾張地契還沒交給父皇,我便要死了。”
殷衡眸光一凝,“什麽地契?”
段雲琅不說話了。
而且從此時起,段雲琅再也沒有開過口。
***
陳留王出席二兄的婚宴一夜未歸,留守宅中的劉垂文也未覺出什麽異樣。但到了第二日還沒回來,劉垂文就有些着慌了。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掖庭,過去殿下在掖庭裏一呆兩三天也是有的,只是還從來沒有這樣不與他通聲氣過。于是他半夜裏摸去了那邊找阿染娘子,一問之下,對方也驚怔了。
“你說他不見了?”殷染随便披了件長衣,一手攏着頭發就急急走到堂上來,“他不是去婚宴上了麽?現下宮裏又有喪事,我以為他不方便,已經長久未見他了……”
劉垂文急得跺腳,簡直要哭出來了:“您這兒也沒人的話,我真不知該去哪裏找他了!殿下從沒這樣不省事過,我還不敢告訴任何人,您說這要是讓聖人知道了可怎麽辦——您說他會不會出事兒了?”一下子又擡起頭道,“我該不該去問淮陽王?或者告訴我阿耶?還是……還是直接去找周公公、找聖人?!”
劉垂文六神無主,焦急得全沒了分寸;殷染見他如此,自己反倒奇異地鎮靜了下來。她轉過身去倒了一碗水,放在桌上道:“你先喝口水。”
劉垂文一動也不動。
“娘子,”他道,“殿下是這世上除阿耶外待奴婢最好的人,他若出了事,奴婢還不如死了。”
殷染頓了頓,“我曉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內側的布料,指甲幾乎要将它劃破,“他這段日子在朝上,可有得罪過什麽人?”
劉垂文抿了抿唇,“這段日子……這段日子殿下是有些風光,要說得罪人……也就張侍郎那件案子吧。”
殷染微微眯了眼,“張适已翻不了身,高仲甫都撒手不救了。”
“殿下說……他治張适,就是為的治殷衡。”劉垂文艱難地道,“可淮陽王卻把殷衡的狀子撤了,殿下心頭又氣,有一回……就找了幾個無賴,去把殷衡打了一頓。”
——“我只是看不過他欺負你……還有你那個姐姐,那個嫡母,總有一天,我要坑死他們。”
她當時還以為他是少年意氣,說話不知輕重。
沒想到他真的是少年意氣,連辦事都不知輕重。
見殷染的神情越來越危險,劉垂文害怕地咽了口唾沫,“其實這也不算什麽,殿下和殷家大公子在朝上吵來吵去已不是一兩天了……馬上就要三年大考了,殿下一向與吏部親您是知道的,他找了考功司的人,說這回一定讓殷衡再也爬不起來。”1劉垂文小心地道,“娘子您莫生氣,殿下他也不是意氣用事,殷衡是張适的女婿,是高仲甫一黨,現下又成了淮陽王的姻親,殿下無論如何不會放過他……”
“眼下說這些都沒用。”殷染截斷了他的話,“你回去,我來想辦法。”
劉垂文一怔,立刻感到難堪,殷娘子并不将他當做自己人,甚至都不相信他對殿下真真切切的擔心……
“你不要多想。”殷染嘆口氣,揉了揉額頭道,“你不便出面,你阿耶也不行。這事情私下解決最好,不要讓高仲甫嗅到一絲風聲。”
劉垂文這才明白過來,“那娘子的意思是……”
“我去一趟崇仁坊,試試看。”殷染咬了咬唇,“你……去找鐘北裏,讓他帶幾個會武之人,天亮了過去守着。”
“崇仁坊?鐘北裏?”可憐劉垂文雖老于世故,腦筋哪裏能轉得這麽快,這會子已要暈了。殷染皺了皺眉,終于還是認命地給他解釋:“殷衡平素為着上朝方便,都住在崇仁坊;他若真的拿了殿下,也不會把他放在戶部或老宅,對不對?殷衡沒見過鐘侍衛,生面孔,讓他扮成我們花錢請來的蒼頭就行了。”
劉垂文愣愣地道:“您……您就這麽有把握?”
“我怎麽可能有把握?”殷染直白地反問。片刻之後,才緩慢地補了兩句:“我只是試試看。你放心,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會讓他出事的。”
作者有話要說: 1唐代官員考課,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三品以下官吏的考核由尚書省吏部考功司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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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蘇眠說【沒想到他真的是少年意氣,連辦事都不知輕重】,這句話,改。
劉垂文:@蘇眠說【殿下從沒這樣不省事過】,這句話,改。
殷染:@蘇眠說【過去殿下在掖庭裏一呆兩三天也是有的】,這句話,改。
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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